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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二十八章 不錯
  “我哪一條都不選。”

  方田盯著他不動,面上早就殺氣四溢,也只有蓋聶看上去渾然不覺。“是——麽?”

  蓋聶抬眼看他,眼神一如以往的清澈。“我要走的路,不是由你所決定的。”

  小莊,我們想要的東西,終究是不同的。

  蓋聶的回答,當然在他的預料之中。

  倒不如說從一開始他就很清楚。他方田想走的路,想要達成的目標,絕不會受他人擺布驅策;這一點,蓋聶也是同樣。正因為如此,他們注定要並雄於世,注定要針鋒相對。如果其中一人錯讓了一步,那麽這幅縱橫天下的棋局,必會少了許多樂趣。

  方田所無法掌握的是自己的心緒。心中並非狂怒,亦非狂喜,隻覺身體內部的什麽物事因為興奮而顫動不止,掌心緊緊按壓住劍柄上的突起,有如包裹著自己的骨骼。

  “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不會殺你?”

  “眼下你要殺我,有害無益。”蓋聶並不為之所動,“你又並非嗜殺之人,何苦做無所收益之事。”

  “誰說我不是嗜殺之人?”鯊齒順著下顎的骨骼挑起他的臉,“想殺便殺了,又有何憾?你以為你的命,有多值錢?”

  “……很值。”蓋聶認真地回答。“你若不殺我,我可以給你十萬金。”

  方田愣了一下,驀地哈哈一笑,怒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突然拂去了。他收劍坐下,一邊剝橘子一邊道:“沒想到師哥竟如此富貴,衛某先前倒是多有得罪了。倒不知趙國的一介百夫長,從什麽地方斂了這許多錢財來?”

  蓋聶看了他一眼,道:“這兩年來我陸續聽聞,韓國不少朝中重臣意外橫死,或者下落不明。亂世之中這種事也並非太不尋常;巧的是這些人的名字,恰好都出現在一部帳冊之上。而看過這部帳冊的人,七國之內加起來也寥寥可數。”

  “哦,師哥倒是消息靈通。”方田把剝好的橘子往前推了推,“前些日子我也聽說,趙王最寵信的大臣郭開被刺客重傷,險些不治。奇怪的是,在場數人竟無一看到那刺客的面目。倘若那刺客用的是弓弩也就罷了,可凶器偏偏是一柄劍——你說奇怪不奇怪?”

  二人對視片刻,心照不宣地露出一個淡笑。

  “我要說的人正是他。”蓋聶道,“你應該也記得,郭開所收下的賄金在那本帳冊上是最高的。黃金十萬,還不算上他這些年來在趙國聚斂的民財,用富可敵國形容亦不為過。根據我的推測,這次重傷之後,他心中必然惶恐;一旦秦趙交戰,此人必定急不可耐地逃離邯鄲,入函谷關而去。”

  “原來這數萬金不是送我的,還要我自己去取。”

  “但你可知道此人何時離趙?太原、汾水一帶地形如何?何處容易埋伏?秦人又會在何處接應?只有知道了這些,那些金子方能穩妥地取得。”

  “原來如此……”方田意味深長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事到如今,師哥還想說自己在軍中只是一個小小的百夫長麽?”

  蓋聶避而不答,低頭把剝好的橘瓣塞進嘴裡,咽下去後才道:“小莊,你計劃要做的事,我思來想去,終覺有些不妥。”

  方田心中有數,也就沒必要再問,只是略微眯了眯眼睛。

  “哦?哪裡不妥?”

  “無論你在韓國做了多少事,畢竟韓國本是你的根基,所以總有退路;但現在你們流亡於國外,身為客,插手主人的國事和家事,不但名不正言不順,也更容易遭到滅頂之災。”

  “我當然知道其中的危險。不過,眼下恰恰是主人對我們這些外人翹首以待。無論是弑君還是弑親,都不是常人背負得起的罪名。兵法雲,以正合,以奇勝。他們需要一支奇兵,一支不怕弄髒手,不怕背上任何卑劣罵名的奇兵。”

  “你既然知道他們的用心,就不怕事後他們撇清關系,殺人滅口?”

  “衛某如今也算做這種事的行家。此中凶險,自當了然於胸。”方田冷笑道,“若說自涉險地,師哥掌的是趙國刺奸用間之事,與我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小莊,你一向智計過人,只是有時容易看輕你的對手。”

  “或許我過去的確有這個毛病,不過自從韓非去秦以後,我也算長了些教訓。”方田忽然身體逼近,話鋒一轉:“我從來不曾看輕任何人——但世間真正能讓我看入眼的,卻僅有一個。師哥,你明不明白?”

  蓋聶嘴唇微張,還來不及發出聲音,他已經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不,你不明白,你從來就不明白。”

  次日,方田一大早便輕裝簡從,自稱去南郊狩獵去了。目下,他們後有追兵,前路未卜;這種不可捉摸的情形下,主人還能有這份悠閑的心思,流沙眾人自是不解。

  但他們中的大多數,對方田都存有一種盲目的信心——以往無數次的經驗令他們相信,以首領的籌謀和機變,在無論多麽險惡的境地下,都能為流沙開拓出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

  時值仲春,林中新葉初展,綠意盎然;經過一冬的蟄伏,各種野獸也紛紛出外覓食求偶,正是狩獵的好時機。

  隨著一陣雜亂的馬蹄響,一行馬隊從茂密的林地中徐趨而出;其中大多數人胯下都是東南自產的矮腳馬,耐勞作,能負重,可惜腳程不快;只有為首兩匹是此地難得一見的代郡良馬,高額長腿,筋骨結實,著實令人賞心悅目。

  馬上的人自然也與眾不同,最前方的一個紫衣華服,胸前垂著一部美髯,即使不言不語,眉宇間也自然地透出幾分慣於發號施令的威嚴。另一人相貌上雖遠遠落了下乘,但同樣衣飾華麗,藍綠色的緞袍上以金線繡了幾隻喜鵲,鮮紅的鳥喙格外搶眼。

  這二人馬後除了箭壺別無他物,從人的馬上倒掛著些山雞野兔之類。但顯然,迄今為止的收獲尚不能令人滿意。

  忽然,紫衣人做了一個手勢,眾人紛紛勒馬噤聲,唯恐驚走了獵物。

  大約二三百步開外的一棵矮樹上,攀著一頭黑熊。

  紫衣人一伸手,從人立即遞上一柄牛角弓;他從箭壺中隨意取了一支,無聲無息地搭弓拉滿——只聽驚弦一聲急響,羽箭嗖地飛了出去。眾人已準備高聲喝彩,卻聽“咚”的一聲,那箭不偏不倚地釘在樹杈上。

  黑熊驚覺,從樹上栽了下來。這畜生不知哪來的莽勇,不但不跑,反而衝著箭矢飛來的方向一聲怒吼,俄而四足撲地,發力狂奔而來。

  它的身軀龐大笨重,速度竟是絲毫不慢,轉眼跑到了不足百步之處。嚇得獵人一行人喊馬嘶,幾名帶甲護衛慌忙從馬上跳下來,抽出長劍,做出一副迎戰的姿勢;而後面的有些人已經盤算著掉頭往回逃了。

  那為首的紫衣人倒還算鎮靜,又拈起幾支箭,一矢接著一矢向黑熊射去。不過大約心中畢竟存了懼意,幾支箭一一落空,唯有一支擦著厚厚的熊皮滑了出去。

  幸在此時,林中斜飛出一箭,正中那熊左眼。棕熊吃痛,怒得人立起來,前爪在空中撲了幾下,又發出幾聲嘶吼,卻迎面接連迎上三箭——一箭在下顎,一箭在咽喉,一箭在兩乳正中。這三箭的力道是如此之大,竟令那熊向後重重仰倒,帶起老大的灰塵。

  紫衣人放下長弓,撥轉馬頭向後望去——在他們側後方,又緩緩走出三騎;為首的一人鶴發華顏,儀表脫俗,見之難忘。他手中還拎著角弓,可見方才正是此人發矢相助。

  身側的綠衣胖子連忙湊到他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隨著他肢體伸展,衣服上的金雀亦如活起來似的上下翩飛,好像當真要報喜一般。

  紫衣人會意地點點頭,衝著來人遙遙一拱手。

  “壯士之射技當真了得!可否靠近一敘?”

  “不敢當。”

  來人還禮,然後撥馬向前,在距離紫衣人一馬身外的地方停住。紫衣人令從屬收拾獵物,直到身旁只剩下二三親信後,方才壓低聲音道:“來的可是韓王近侍衛統領?”

  “正是衛某。”

  “請隨某回營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策馬到了林中一處營地,早有府兵打扮的人出來迎接。此地依水草扎營,十分蔭涼;大帳內裝飾豪奢,熏爐中點著從南蠻百越之地運來的名貴沉香。紫衣人令隨從割了熊掌,烹之佐酒,一面殷勤邀請新遇之人坐下同飲。方田謙讓了一番,隨即在下首坐下。

  酒過兩巡,上首的紫衣人舉杯滿飲,面露傷感之色,歎道:“自從荀卿辭官歸隱,這蘭陵佳釀,也仿佛少了許多舊日的香氣。”

  方田也陪了一盞,道:“虎狼東進,這些飽學之士怕是也憂心身家安危,只能遁世避禍。”

  紫衣人又道:“新鄭陷落,山東有識之士無不為之扼腕。可惜近幾年來我國的處境愈發艱難,西北各地都要提防秦人襲掠,兵員、糧秣亦很是緊張。國君為了是否出兵陷於兩難,又有許多老臣上書勸阻,這般反覆之下,竟延誤了救援的時機……”

  他這話避重就輕,硬是把楚國的“不救”說成了“遲來”,但方田絕不能與之爭辯,只能順著道:“哎,恐怕此亦天意。”

  紫衣人緩緩點頭,接道:“不期竟蒙橫陽君不棄,仍願客居我國。”

  “我君臣落難於此,仰賴公子收留,衛某感激不盡。”

  “哪裡哪裡。倒不知橫陽君此刻身在何處?在下已於城中另外備下酒席,還望今夜橫陽君與衛統領皆能賞光。”

  “哎,此事說來頗為不巧,”方田道,“我主因舟車勞頓,又不適應此地氣候,身體微恙,現在逆旅中靜養。”

  “原來如此。”紫衣人撫須道,“的確,中原初入我國之人,多有水土不服的,是某疏忽了。不過逆旅狹窄,恐怕橫陽君久居不適。某在城中尚有一處別館,雖然簡陋,倒還清靜;或請橫陽君移居館中養病,可好?”

  “我替我主先謝過公子美意了。”方田微笑拱手道。“我等倉惶去國,禮數全然不周,望公子見諒。僅有一件薄禮,望公子笑納。”他拍了拍手,便有隨從奉上一隻錦盒。

  紫衣人掀開盒蓋,忽然神色一僵,目光漸冷;那道笑容,倒是咧得愈發大了。

  盒中鋪著層層錦緞,卻空無一物——除了一隻鮮紅欲滴的李子。

  這晚,方田直到月明星稀之時方才返回;回來的時候渾身酒氣,被隨從攙扶著,似乎連路都走不穩。然而一待進了自己的屋內,便立刻挺直腰杆,目光如炬,看不出半點醉態。

  “你今日……見到他了?”蓋聶依然帶著鐐銬坐在榻上,問。

  “不錯。”方田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啜了幾口,“今日除了既定之事,還有件意外收獲。負芻似有意透露他在陳有一所別館,說是到此地打獵時的居所。”

  他說著用手指蘸了水,在案上畫出兩條交匯的線,表示潁水和淮水,在潁水下遊擺了個橘子,“此人的封地在钜陽,”又放了個橘子在上遊,“為何來回奔波,常來陳城狩獵?”

  蓋聶思索片刻,了然道:“陳往南三十裡便是項氏一族的封地。就此可以看出,他與項氏的聯系極為密切。”說著也取了一隻橘子,緊貼著第一隻橘子放下。

  “不錯。如果項氏一族投向他,那麽公子負芻的實力必定大增。如今楚國的精銳之師,正掌握在大將軍項燕手中。”方田又押了一隻橘子在淮水南岸,表示壽春,“但是,項燕身為大將,秉性中正,他能為負芻做的事,只是在朝中上書請求立公子為嗣。這,恰恰不是眼下負芻最想要的。”

  “他果然等不及。”蓋聶歎道。

  “項燕的軍隊,只能在擁立新君時,引為外勢。屈景昭這樣的大族世家,雖重血統,卻也極為謹慎持重,沒有必勝的把握,不會將他們的家族明確地賭在某一方。最關鍵的一點,還是王位必須空缺出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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