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的幾個小字因為重影疊加讓方田無法看清,但是那正中畫像上的人是方田認識的。
天明。
這,是一道通緝令。
那影密衛在卷軸從方田手中落下時接去,迅速騰躍離開。心下迷惘不知過了多久,方田醒悟方後悔不已。剛才自己應該攔下那人的行動,不,沒有用的,這卷軸在章邯房內不知放了多久,他是從多早以前就開始盯上那個孩子的?他又知道了關於這個孩子的多少?
而這一切方田直至現在才知道……想及於此,明明無風,後背卻有寒意滲透趨上,令方田不禁戰栗。
桑海街市依舊熙熙攘攘,就像方田初次看到的一樣,它從無太大改變。在這齊魯之地大約要經過數載時歲才能成就這般繁華,可是要讓這裡再次剖出傷疤,不用一日。
往昔裡的動亂往往從朝中蓄勢而起,這裡是戰火的源頭,為的是尺寸城池或權位輪替。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火勢最後只會蔓延開散,波及到每一方土地。
炎火能從朝廷燒至村野,讓本是無辜的蒼靈成為殘余戰火裡的脆裂焦骨。但是,從各方火熱中傳出的哀嚎卻不能傳達至朝中。這個世上諸般事,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方田以前就曾聽得“法不阿貴,繩不繞曲”一句,方田起初並不相信這句話。可是後來到了機關城,阿德告訴方田,這是墨家祖師爺留下的話。他說,“方田學識淺薄,怕曲解了祖師爺話裡的意義。不過既然是祖師爺的話,那就是有道理的話!”
方田淡淡撇他一眼,“那方田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麽也沒品出什麽道理?”
阿德聞言自然氣得不行,一路追趕不上就調頭憤憤然說要去頭領那告方田一狀,而方田則遠遠囑咐他記得向盜蹠頭領告方田的狀。小蹠向來不喜歡筆墨書文是絕不會責罰方田的,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會責罰,方田也甘之如飴。
但阿德並沒有告這一狀。隔天他特意借來墨鬥,就為了給方田看那所謂的“繩”。
墨線不會偏離它的方向,所以,法也不會偏袒權貴嗎?那麽尊尚法家的大秦,方田們現在的這個秦國又因為什麽而讓人憎怨?說到底,只是因為這個“法”是由權貴之人劃定,是為他們謀利罷了。所以,公平只是妄想。
追及往事,仿佛已經是前一世的經歷。回憶越是溫暖,回憶的人越容易感傷。
刻意混跡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方田心裡卻搖擺不定。以章邯的能耐,要查出天明的藏匿之處根本不是難題。那一卷通緝令此刻大概已由那影密衛交付到章邯的手中,章邯必定是要把他探查得到的情報告知李斯,亦或者公子扶蘇……
讓方田猶豫的是,自己該怎麽把天明身處險境之事傳遞出去,且不論自方田離開時便一直追蹤至此的影密衛,就連墨家隱蔽點被蒙恬圍剿之後的新的藏身之所方田也不知道。
但,並非無從得知。
借著行人遮掩與那些“影子”拉開有一段距離,方田在人群臂袖擦碰間隙看到前方不遠的一角青色。
街市上穿青衣的人不在少數,但是真正能把青色衫服穿得好看並能讓人注目的在這偌大的桑海城恐怕只有一人。
使力在人群間穿過,隔著幾人的距離逐漸減短,最後的一用勁便撞在那人的後背處。
緊貼的是他幾乎觸腰的如瀑烏發。說實話,他雖是男子,但方田第一次看見他時就覺得他的面容甚至比女子還要精致。至於現在觸及,他的頭髮也比女子的要柔上三分,像水浸過的細緞。只可惜,身量略顯單薄,果然是出身名門中的嬌慣人。
他這樣處變不驚方田並非第一次見,但見他在聽到方田開口報上名字時仍信步緩行,動作自如而不是回顧,方田還是從心底敬佩這樣的人。
“張良先生可是知道墨家如今在何處?”
清淺的聲音平靜無波,“是的。”
“先生願意告訴方田墨家現在的位置嗎?”方田腳下跟緊,生怕與他隔遠距離而聽漏隻言片語,聽到他肯定後急切問道,“方田有些話想告訴墨家!”
前方行走之人步伐短下半寸,但依舊淡淡一句話回應道,“若有要事,子房可以幫忙轉告。”
是的,張良對方田除了羅網一事外皆知根知底,他又如何會信任方田。但是同樣的,對於眼前之人,方田也並不是沒有懷疑。
“方田不相信先生。”
“哦?怎麽說。”
張良的儒雅不止在樣貌,更是在言談之中氤氳濃鬱。分明對他的不信任和警惕直指,他卻禮貌詢問,就好像真的疑惑不解。
既然他開口疑問,那方田也不客氣地解惑:“張良先生與流沙交情匪淺,而流沙與墨家之間敵對。如若方田將緊要之事告知先生,方田不能肯定最後知道的是墨家,還是流沙。”
這是方田上次隨李斯邀張良之時知情的,更何況在那之後從真剛口中得知他的真實身份。韓相之後,與流沙同出一源,這樣深的淵源足以讓人防備。
“子房與流沙確實不能說毫無關系,但是,流沙與墨家並不是敵人。”
“不是敵人,難道是朋友?”
“寧姑娘聰慧。”
他一哂之後的回答確實讓方田腦中困頓,墨家怎麽可能與流沙聯手?流沙,不過是利字當頭的刺客團,讓這樣的組織與墨家達成共識幾乎沒有人能做到,除了,眼前這個人。
“張良先生有辯才,您能說服墨家與流沙聯手方田不是不相信,但方田更擔心現下自己被先說服。方田從來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田沉聲,盡量用商量的語氣問道,“或者,先生可以帶方田一起去墨家的隱蔽點?從與先生上回碰面時反應、警覺來看,您必然也是武功好手。方田不過是一個女子,而且現在還算一個病人,不會給您和墨家造成毫末威脅。這一路上方田也可以遮蔽視線前行。”
張良的笑聲是乾淨清澈的,淺淺一盈抵在喉間,讓人聽得舒服。這讓方田不由想起上次偶遇一位女子當街就大喊著他的名字的情景,或許對這樣清秀而文雅的男子,他的名字在這桑海城中姑娘們的口裡心上已經兜轉千回也說不定。
他對方田的坦誠和建議應該很滿意,笑過後說道,“這個提議可行。”
方田慶幸他終於應下,但是現在還不是松懈的時候,“不過,在同去之前要解決一點難處。”
“是什麽難處?”
“在方田身後有兩人尾隨緊跟,以張良先生的身手,躲避追蹤不是難事吧?”
在行水般密集的人群當中藏匿形跡其實不算難事,即便方田偶爾步履頓錯,張良還是把影密衛繞得不可追尋蹤跡。
將手從他前臂移開,方才就是借由此處匯聚的真氣方不至於落後。這股真元之氣不孱弱,看來先天不足的缺點在後天力補之下得以堅固,雖恬淡虛無,卻有綿綿後勁。
張良面上的笑容方田沒有看得很真切,看上去就好像薄薄的暮靄落在他臉龐上,光影交雜,多了一圈輪廓。但是從他帶笑氣的聲音能想象得到,他並沒有躲避得辛苦。
“這兩人皆是武功好手,動如飄絮輕盈,靜似狡兔待脫。這樣的追蹤技巧和行動方式,一般的訓練手段可達不到相似效果。寧姑娘覺得,他們是不是有點像——影子?”
“都快日落了,影子也是時候慘淡,張良先生把那兩人比作影子不合時宜。”方田陪笑道:“張良先生的身手比方田想象中的還要卓絕,如此深藏不露,實在難得。”
“寧姑娘謬讚了。”
就像說好的那般,這一路上方田都會以絛帶之物遮蔽眼睛。
方田將束發的素帶扯下蒙於眼前,暮光微薄透不過帶面和眼簾,眼前即陷入一片黑暗。
方田忽然想起昨夜亦是如此,不過方田這素白的束帶被換作了赫赤深色。他取下束冠解下發帶時墨灰的發絲披散及肩,發梢垂下細碎地遮在他的肩頭刺青之上。
方田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嚴整卸下剖露出溫柔。他將發帶遮在方田的眼上,榻旁雁魚銅燈的橙黃明火在眼底彌漫成的酡顏,是好女酒醉沉迷的雙頰之色。那赫赤綢帶隱約滲著草木清氣,只不過這清氣的溫度反而灼燙了呼吸。
反手在腦後綁結的動作遲滯,方田不方田現在所做的對錯。
“寧姑娘是在猶豫?”身側張良問道,也許因為方田久久沒有回復,他歎了一聲。
“機關城傾覆,墨家巨子燕丹受害,姑娘雖不是主力卻也是推波助瀾中的一人。墨家反秦,寧姑娘為秦國效力,對於往事種種,墨家已經無意追究,姑娘為何還不知進退?”
方田心裡清楚,自己該退步的。可是阿德,還有,盜蹠……方田不在乎墨家其他人是如何看方田,方田只希望阿德和小蹠能像從前那樣看方田,隻一眼就足夠。
然而,這一點微弱的希望已經沒有可能了。
結已經扎緊,方田的手落下後便摸索著去尋張良的前臂。方田記得他在方田身側,相距不過七寸之差。
這是一條上山的路。日入之時,風由山體往外之勢則是因為臨海坐落。果然,再行步半刻鍾,就聽見了水輪灌注的鳴響。腳下踩著的木板濕潤而間隙有雜草橫生,雖然坡度狹小,但是盤桓向上,大約是棧道。
張良的每一步都平緩,這讓方田很容易跟上他的腳步。
“君子似玉,如琢如磨。張良先生溫潤儒雅,定然讓許多女子傾心。”這句話形容張良並無偏頗,就在剛才方田手中摸索不得時,他亦是自然地將方田的手放於他的臂上,絲毫無做作拘泥。
張良笑笑,說了謙虛之詞,繼而突然道:“如琢如磨,《詩經》衛風中一篇說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寧姑娘說的可是這個意思?”
方田頓了頓,雖然眼睛遮蔽看不見他,但還是側向對他說道,“後面還有一句‘善戲謔兮’呢,張良先生談吐果然風趣,剛才是說笑了。”
終不可諼兮一句是指相見之後不得相忘,方田想若不是及時解釋回來,恐怕落得自己尷尬。
“的確是戲謔之言。”張良順著話說道,“況且寧姑娘腕上的這隻玉鐲水頭透薄明亮,青翠著色溫婉,品質極高而有市無價,必然是被有心之人珍藏而後又被有情人贈予。”
水輪鳴聲已經漸漸減弱,風振袖而起,沾上濕漉漉的海水鹹腥氣。方田借風拂低因牽著他前臂而垂墜的左袖,玉鐲就被這一個動作掩下了。
每一句話,字字入耳清晰,卻又覺得像夢幻泡影一樣的迷茫虛無。腳下步步上前,他們的對話停頓了一瞬,有目光落在方田身上。或許有疑問,或許有驚異,或許還有別的意味吧。不知道是誰粗聲質問方田來這裡的目的,他手上的重錘攔下了方田的腳步。
“張良先生,”開口時方田才發覺聲音哽咽如噎在喉,“你們剛才說的是小蹠嗎?”
張良是不是微微點了頭?抬手扯上他的袖角, “小蹠他還活著?”
方田這樣問是因為眼中原本就有重影困駐,根本看不清張良的動作。所以,方田請他親口告訴方田。不要任何猜想推測,只要親耳聽到肯定的回答。
“小蹠他還活著,那又和你有什麽關系!”攔在身前的人脾氣暴烈,聽見方田這樣追問便粗聲粗氣地問話,“你這個奸細居然還敢出現在墨家!”
方田仰頭看著眼前身形魁梧之人,是大鐵錘,昔日墨家的鐵頭領。
“他還活著,真好……”
“是的,盜蹠兄還活著,只不過那日盜取千機密碼銅盤時受了傷。”張良側頭對方田說,複轉向開口對他人道,“盜蹠兄也說過,能將千機銅盤帶回並非他一人之力,這另外的一人就是寧姑娘。”
站在遠處的班大師亦附和,“確實如此。”
“聽說那晚千機銅盤失守,負責巡邏的一乾人等皆被降罪處死。方田很好奇,那時阻止方田行動的人,難道會在其後相助別人?”立於木閣闌乾上的一人忽而開口,風揚高處,那人僅以足尖持穩竟能紋絲不動。
“白鳳說的沒錯。”
站在白鳳身旁的是一儀態妖嬈的赤衣女子接話道。她偏頭看來,一舉一動都帶著嬌媚之意。這個人方田也是接觸過的,當初墨玉麒麟在機關城的中央水池裡投下的鴆羽千夜就出自她手,流沙四天王之中殺人最多的赤煉。
“難不成——是因為小妹妹你喜歡那賊滑之人,所以才犯下監守自盜的錯誤?不過,現在你心心念念的那人被擒拿了,方田想你一定不會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