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鬼谷之內,眾人正享受著平靜悠閑的生活。
“小莊,你在看什麽?”方田點好一杯新茶,捧到台前。椅背上,鬼谷谷主還是那副單手支額的姿勢,面前擺著一本年代久遠的古書。
“逍遙派所謂的鎮派之寶,《雪霽劍譜》。”
“雪霽劍譜?”劍聖難以置信地蹙眉,“逍遙派自八代以來分裂為天、人二宗,為了爭奪這本祖師傳下的劍譜,數百年來鬥得你死我活;本代,劍譜落在天宗掌門逍遙子手裡。又怎麽會——”
“人宗有人出萬兩黃金,想借鬼谷之力奪回這本劍譜。”谷主微微一笑,翻動了一頁。
“小莊,你該不會……”
“師哥,你想到哪兒去了。”谷主輕笑出聲,“我只不過派赤練去天宗討論了一下此事。逍遙子掌門果然深明大義,當即便將劍譜謄寫了一份,對外宣稱雪霽劍譜已經失竊,將原本通過我們轉手送去人宗。當然,那萬兩黃金也就五五分成了。”
“你們——誒。”劍聖苦笑著搖了搖頭。
“師哥,幹嘛站得那麽生分,坐啊。”
方田環視了一下房間,轉頭要向外走,被谷主兼師弟一把拉住了。“你去哪兒?”
“去找個坐具。這房間不知誰收拾的,隻放了一把椅子。”
谷主暗自嗟歎,都十三年了,自己為什麽還在指望他突然開竅呢。想要福利,唯有身體力行一途。
於是他伸手攔腰一抱;劍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坐到了某人的大腿上。他身形微僵,然後面紅耳赤,掙扎起來。“小莊你……別鬧。”
“師哥,別亂動。”男人低啞的聲音竄入耳道,舔舐著那些敏感的絨毛。“要是蹭出火來,你替我消火麽。”
“別這樣……要是……有孩子進來怎麽辦——”
“放心,他們還沒那麽蠢——”手伸進衣襟裡,享受地徐徐搓揉。
正在此時,門口傳來一聲咳嗽。豐胸翹臀的紅衣女子一手掩笑,一手撐住肘側。
谷主立即拉長了臉,方田像被刺了一下似的想要站起,被他箍住腰杆不放。“何事。”
“小聖賢莊的三當家子房先生,托人送來一個錦囊。”
師兄弟二人還是維持著這種交頸疊股的姿勢,研究千裡之外的傳信。
錦囊中沒有字,只有三幅畫:
第一幅是一個衣架;
第二幅是一男一女兩個小童,相對而坐;
第三幅是一隻大鳥,展翅欲飛。
“這是——”方田手點著第三幅畫,“鳳凰吧。小莊,你可想到什麽?”
“我想起來……張子房這小子,說話做事老是這麽神神叨叨的,倒是有幾分熟悉的感覺;你說師父他老人家會不會有私生子什麽的?”
“……小莊,你老實告訴我,師父當年到底是如何仙去的?”
章邯聞言動作一頓,他的手從後脊離開又疊在我右掌上,十指相錯緊扣。
“這道傷口很深。”他說。
是的,當時我是下了狠手,我害怕他會與追上前去捉拿盜蹠。現在那道傷疤亦貼合在我的掌心,粗糲得讓人心疼。口中不由喃喃,“它一定很痛……”
“它?”章邯笑問,“你應該問的是我疼不疼。”
“那,將軍疼麽?”
“說不痛是假話,但是我要是說痛這一個字,似乎又很沒有顏面。”
我勉強一笑,“除了喜歡吃甜的東西,您還怕疼痛,怎麽聽都讓我有些難以想象這便是影密衛的首領,是一位將軍呢。”
“既然難以想象,那就換下將軍這個稱謂。你不是早就直呼我的名字了嗎?”他垂眼看我,“或者,就用上次我在街市上讓你稱呼的那個名字。”
我想,或許在這之後再也見不到他也不定,又何必糾結在這稱呼之上。但看他眼神並無戲謔和玩笑,還是順著他的話勢回憶起來。他確實曾與我說起過一個名字,不過那名字普普通通,我那時尚以為也是偽裝的一部分,現在看起來好像並不這樣。
“少榮?”
章邯,少榮……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明明懷疑我的身份,甚至,我還曾是要殺了你的人。你為什麽願意讓我接近你?
就算現在我的手下就是你的心口,它卻安靜坦然,是肯定我不會殺了你。
我……確實不會傷害你了。
小心翼翼地從床榻起身,我將散落一室的衣物披上。屋室之外路經庭廊,夜裡霜露濃重,風聲蕭瑟,滿庭院的紅花翠葉大約就是被這樣欺零落地的。在這裡的一段日子,永遠只有在離開的時候才會看見許多平日裡注意不到的一切事物。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踱步門旁,屋外似乎有身影一瞬而過,在門前停駐下來。
記得自己和真剛約定是在今夜子時離開,現在看來已經近末子時了。難道現在在門前的——是真剛?
雖然是我延時遲到,但是他膽敢於章邯在時來到這裡,顯然是沒有把影密衛放在眼中。心下思忖,手上的動作倒不怠慢,將門推開便閃身於外,再度背手準備將門合上時,卻不得不愣住了。
那影密衛的神情顯然也有些出乎意料,因為我在這個時候從章邯屋內出現,而且衣著隨意。
肩上微沉,我回頭便見前一刻還在床榻上熟睡之人出現在身後,章邯將外衣披在我的肩頭,又看向門外。
那影密衛連忙避開視線,垂首屈身的姿勢更甚,“將軍,已經安排好了。”
章邯點頭示意。他引我在桌案旁坐下,自己方折身到屋外。
一門之隔,我已經沒有心思去聽他與那影密衛相談的是什麽。垂頭看去,丹砂的那一抹紅色還在食指指腹上,分明的紅豔。可是,我不明白章邯為什麽沒有安睡。初次服用丹砂的人對它並沒有賴性,況且,我在唇舌上沾染的分量不輕……
門處開合響動,我將指腹上的痕跡攥在袖口下,抬頭回望重新踏入屋內的人。
章邯徑直走到我身側,那燭火在他挑撥開灰燼後又明亮了些許。他不開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話。或許,現在從這裡離開回到我的屋內,我還可以趕得上子時這個約定。
我應該離開了,本想開口這樣說道,可是章邯亦轉過臉來,明亮的火光模糊了他的神情。
“你剛才是要離開。”
我頓住,而後避開他的眼神探問回答道:“我不過是淺眠夜起,出去走走而已。”
“要走去哪裡?”
身子一怔,一室安靜得讓我幾乎能聽到自己壓抑下的吸氣聲。
“夜裡幽晦,視物不清。如果你想要出去走走,記得帶上一盞提燈。”章邯在銅台兩耳各扣一環,提柄懸燈遞送而來。“看清楚回來的路。”
抬眼看著火光躍動,在它薰蒸開的浮煙後是他轉身邁步的背影。
梨木提柄細幼雕花,擱在指節曲折的是銅台的重量。起身後每一步向門,即便腳步緩慢卻還是抵觸上坎欄。
我抬手稍用力,門便細聲開啟。徘徊在庭院的冷風掠過我身上的衣衫和披散的長發任行而入,與月華隨同傾灌一室。
那銅台中的燈火開始左右搖曳,似乎是作出掙扎的姿態,但終還是剩一縷灰煙。
我忽而轉回身,卻見章邯看向的是我的方向。不知他是何時轉過身來,但悄無聲息、毫無異動。如果不是這火光滅卻,我是斷然不會返身發現的。
天亮以後,是新的一日。仿佛一切都好像被浣洗過一樣,嶄新如初。
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下的。一夜無夢是最好的,我不會渴望有什麽美好之事入夢,但求不被夢魘驚擾驟起就好。
身側床榻隱約能見壓下的皺褶,其上是緞面順滑而涼的觸感。看來,章邯已經走了很久了。
難得睡得沉穩,印象裡只有自己坐在他膝頭低語,竟不知道是何時安睡於榻上,他又是何時離開的。
天亮白中透著一絲青色,雲層也是薄薄地浮在高空。庭院裡昨夜的落華已經被清掃得沒有痕跡,若不是仔細見那花枝上光禿稀疏的綠萼,就好像這花還是昨日的花一般。
這個庭院看似只有我一人,但只是看似。
蒙恬此時北赴,影密衛接替黃金火騎兵而上成為公子扶蘇的貼身護衛。這樣的反應速度迅速之極,與影密衛在此前一直潛伏不動的勢態來看,這就像提早的籌備——預想中的不測方至,便會有第二支精銳替補調離後的空缺席位。這個席位,當由章邯穩坐。
日晷在院前一方空地處,晷針的影子落於泥石圓面上,看上去它的影子好像沒怎麽變化,但是喝進一盞茶或是空想一件事再掉轉頭看回來,就會發現這影子跳過了一段時刻。
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缺少耐心。但記得時才瞅一眼,難免會驚歎時如白雲,忽而如蒼犬,忽而似白衣。不管它像什麽,都是自己抓不住的。
也許是才醒,眼目昏昧看不清現在的時刻。那晷針的影子墨灰恍惚,俯身湊近來看,明明一束挺直卻在眼裡硬分成了三兩個虛晃的黑影。我曲起指節按壓頸上風池,也不見得有緩解的效果。
“這是什麽時辰了?”
這輕語的一句話很快得到了回應。
“是申末時。”
直起彎下的腰背,我眯著眼睛看看說話的那名影密衛,“申時都快過了啊?”
那麽在此前一刻鍾的時間裡,那個計劃開始執行並已經結束了。
“聽聞將軍在昨日安排了些事情,”我笑著,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怎麽還在這裡?”
“除了屬下,留在這裡的亦有其他數人。”他答道。
雖然他的稱呼上沒有夾帶敬辭,但態度卻是恭順的。果然如我所想的,這裡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即便以我現在完全無法辨別出他們所在與否,可是只要推斷章邯的行事作風,便很容易想到這一點。
留在這裡的影密衛數量有多少?我不過一句輕聲細語的疑問便能落入他們的耳中,那麽他們離我的位置不會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多少人?他們可以說是章邯用以守著這處所在的一隊, 也可以說是閑置著、不必勞費的一隊。
“那,你們章將軍安排的事應該不會太難執行吧?”
那影密衛對這個問題未發一言,我也沒有期待他能回答我的問題,要想知道影密衛隊內紀律的嚴苛非常,單看章邯這一個人的嚴謹就能了解。
“我本來還想謝謝你告訴我時辰,不過,我現在不那麽想了。”言語溫柔,但是話勢卻陡然轉向,“你好像是想分散我的注意,方便另一個人從房內帶出一件東西。”
話音未落,腳下放低半坐,歇步扭轉方向的瞬間橫腿掃過,便見一人在突變之下閃避這一攔截。待他腳步定下時,我已經起身直立,手上便是方才他懷中之物。
“請姑娘將此物歸還。”
我看他語氣著急卻不敢上前搶奪,更是懶得理會他的話。剛才的動作我是拚了許多氣力的,也幸好當時準頭無差才將它截持在手。
一卷赤紅錦軸被秉持在手裡,錦綢上以橫列為綱沒有機關活扣,看上去並非密卷規格。
我好奇地問,“這是章邯讓你回來拿的東西?你們……他現在在哪裡?”
“請姑娘將此物歸還。”
那影密衛回答刻板,好似除了這一句話就再不會別的說辭。
“歸還?從我房內拿出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那影密衛隨著我轉向的動作緊隨在我面前,最先的一人插話道:“卷軸是從將軍房內帶出的。”
我愣怔了一下,原本並無窺探其中內容的心機,卻在這一句話之後徑自將卷軸鋪展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