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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一十三章 不妥
  方田嘴角抽動,握掌成拳,忽然有種想狠狠揍他一頓的衝動。

  而他天明大俠正自傷自憐自以為是的傷心著,哪裡管得著這許多。

  “呀,這不是子明嗎?哭成這樣,該不是又做錯事情被夫子罰了吧?”一道天明頗為討厭的聲音伴隨著嗤笑傳來,原來是子慕一行人路過,見天明哭的高興,頓起了戲弄之心。

  天明正自傷心,子慕此時尋釁無異火上澆滾油,天明“噌”地躥起來,不顧眼淚還在腮邊,上去就是一拳打在了子慕下巴。

  可憐正在說話的人,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拳打的咬破了舌尖,疼的他立刻跳起來,一下摁倒天明,氣憤之下居然忘記手下這人曾大發神威把他們幾人揍的爬不起來的事。

  他忘了方田可沒忘,少年環臂支肘,眼眸晶亮,頗感興趣的在旁邊湊熱鬧。

  “子慕打他,打他。”子聰等人對天明倒是心有余悸,看天明在子慕手下拚命掙扎不免大覺痛快,忍不住喧鬧起來,突聞子慕“啊”的一聲慘叫,眾愕然,方田定晴看去,“噗”的笑出聲來,天明小狗一樣死死咬住了子慕右手不放,疼的他慘叫連天繞耳不絕。

  子慕拚命甩手,天明咬定了愣是死不松口,眾人呆若木雞,方田捂著肚子靠在石頭上笑的見牙不見眼,這小子,果然無賴。

  “你們在做什麽?”一道清越的聲音響在眾人耳邊,方田抬頭,見遠處一人緩帶青衫,眉目含笑,施然走來,忍不住心頭一跳:好遠的距離…

  眾人見狀,連忙行禮,連正在糾纏的子慕天明也立刻分開來,手忙腳亂的整理衣衫,同大家一起躬身行禮:“三師公好。”

  柔柔晨光穿透枝椏,灑在小路如一幅斑駁的畫,那人眉眼清雋,自畫裡信步而來。

  原來今晨子房授課,眾學子集體缺席。

  “這就是大家集體遲到的原因?”張良施然走近,“子慕?”

  “弟…弟子在。”

  張良踱過一眾學子,停在子慕天明身前,看他二人狼狽不堪,不覺眼神微黯,聲音悠如長歎:“本門尊長孔子曾雲,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子慕你,可知其解?”

  他聲音淡雅,聞之舒然,子慕卻似頗為畏懼,額上滲出薄汗,身後眾人緘口不語,他鼓起勇氣道:“弟子慚愧,師祖此言是說勇敢的人未必是大仁之人,而大仁之人必然勇敢,意在教導吾等知仁而勇,切毋勇而不仁。”

  子房微笑頜首:“然也。”

  方田趁人不備,扯了扯天明袖子,衝他眨了眨眼,小聲問道:“打了一架,心裡舒坦了吧?”

  天明怨懟的瞪了他一眼,扭過頭憤然不語。

  子慕見張良讚同他的言論,反倒黯然:“弟子知錯了。”

  “過而能改,甚好。”他袖袍一揮,迎風佇立,“你不睦同門,有愧教導,我罰你抄禮記三遍,可有不服?”

  子慕自是不服的,他十分不明白一無是處的子明為何競得三師公如此相護,但儒家一向講究長幼尊卑之序,他縱然不服也是不敢頂撞的,隻得悻然領罰離去。

  不只他們,連方田也大覺奇怪,自他們進入儒家以來,天明這小子沒少惹禍也沒少受欺,子房先生如此明顯的偏幫相護卻是首次,端的是讓人琢磨不透。這個琢磨不透的張子房,讓他陡然生出了很不好的預感。

  “子明,”張良眉梢眼角帶著笑意,左手負於身後右手端在身前,從頭到腳透著那麽一股子斯文有禮,天明頭皮一麻“啊”的一聲跳出老遠,“你…你想幹嘛?”

  張良久久注視子慕等人離去之方向,唇角微勾,為人師者,風度謙謙,“你過來。”

  “呃···”天明看了方田一眼,方田低頭隻作不見,天明暗自切齒,磨磨蹭蹭的走上前,規規矩矩的行禮:“三師公。”

  初陽遍灑,映的他頰邊淚痕顯目,張良舉手幫他拭去,柔聲道:“你可知錯在哪裡?”

  天明一怔,思及這一路坎坷,出人意料的垂首不語。

  張良回身背負雙手,面向大海,但見眼前海闊天遠,他聲音不急不緩,溫潤悅耳:“值此危機四伏之際,你如此胡鬧,極易為人所趁,你可明白?”

  方田神色一凜,探究的目光對上了那人背影,暗自沉思良久,他若有所悟的看向天明這一身狼狽,微微點了點頭。

  張良側首看他一眼,眸中流露欣賞之色,而非他時常誇讚弟子的嘉許之意。方田回他了然一笑。

  天明低著頭,看不清他面上表情,只聽見他低聲道:“我明白了。”

  張良微笑道:“子明,果然聰明。”

  受此誇讚的天明嘴角一抽,隻覺頭頂瞬間烏雲密布。

  ——按照儒家的輩分,你們該叫我三師公。

  啊?如果我叫你三師公,那不是說聶大叔也要管你叫叔叔了嗎?

  子明,果然聰明。——

  上次三師公誇他,大叔就莫名的低了這“三師公”一輩,總覺大叔被人佔了便宜的他忿忿很久,這次又來,他直覺不是什麽好事,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打算情況不對就溜之大吉。

  張良轉向來路,當先行去,方田硬拉著天明跟上,但聞風中傳來語音悠然:“你不敬師兄,理當罰之。”

  天明幾乎跳起來:“我不要站牆角!”

  前面那人聲音帶上了難掩的笑意,衣發拂動透出小雅之態:“我罰你從今天起三日之內,不準踏出小聖賢莊半步。”

  “啊?”天明呆立,不準出去?那大叔的事怎麽辦?他眼珠一轉,正待想法子辯駁,張良側首過來柔聲道:“或者抄禮記三遍,子明可以,自己選擇。”

  抄···抄禮記?!天明一陣激靈,一點也沒有為這優待開心的意思,大叔,救命啊······

  “還有,最近鼠竊之輩橫行,你們,自己當心。”言畢轉首向前,再看不見他面容。

  聽此突兀之言,方田目光閃動,天明想起的他自也記得,那時子房讓他們尊其為三師公是為掩飾兩人身份,可見用心細微處。而現在子房禁足天明,絕非隻為懲罰,到底···是為什麽?方田一路將種種可能思慮一遍,始終不得要領,抬眼,見那人緩步前行步伐安然,突然生出一種近乎敬佩的心情來。

  身邊,天明一臉的不情不願,卻仍是乖乖跟在張良身後,方田失笑,這小子其實,聰明的很。

  蓋聶手中木劍已有雛形,他低頭不語認認真真的修整,直到張良站到幾步之外,他才開口:“子房先生。”

  張良並未回頭,嗅著花香淡雅,頗為享受的樣子,“淵虹是柄好劍。”

  蓋聶的手停頓片刻複又繼續,淡淡道:“淵虹太過鋒利,容易傷人。”

  “劍之雙刃,傷人必然傷己,但如果一把劍不再鋒利,那他就不能稱之為劍了,你說是麽?”張良依舊沒有回身,面上微笑依舊溫雅,但這話,卻硬生生透出劍一般的鋒利來。

  蓋聶靜寂片刻,忽又低咳,這一次,血漬濺上衣衫,暈染出如桃花的豔麗。

  張良眼神一黯,不再開口。蓋聶似有所思,亦不再有所動作,這兩人一站一坐,相對無言。

  良久之後蓋聶站起,他屏住呼吸倚闌立定,慢慢吐出一口氣,說了句頗為奇怪的話:“百步飛劍威力及遠,近身之時,無法施展。”

  他居然對著張良自曝其短?!這自然是奇怪的很,甚至是匪夷所思。不過這話說與不說也無甚區別,若他不允,這天下誰又可以近他之身?

  蓋聶說完後慢慢的走了,張良含笑注視他腳下點點血漬,眼神愈見幽暗。

  “我知道了范師傅···”范增方田兩人自後而來,方田無奈,范師傅最近越來越囉嗦了,無非是注意安全,勤學武藝什麽的,他實在聽的厭煩,卻又不敢表露。

  “你當真知道就好了。”楚國項氏一族希望盡負方田一肩,范增對他時刻督促,不可不謂煞費苦心。

  兩人看見張良站在樹下,風過處桃花落了一肩,煞是文雅風流,方田隨他抬頭,天空一碧如洗,別無他物,他不覺奇怪,正想開口問子房先生在看什麽,卻被范增微微眯起的眼睛堵了回來。

  范增看定張良,目光閃動,驚疑俱有。

  方田凝眸再看,陡然覺出一股清泠泠的殺氣,撲面而來。

  “子房先生···”方田猶疑的開口,張良應聲回轉,見是范增二人,灑然一笑抬手見禮:“見過前輩。”

  他這一笑謙然清雋,方田眨眨眼,方才的寒意,就像是一場——錯覺?

  范增點頭:“幾日不見子房,頗覺無趣,不知子房今日可有興致與老夫再戰一局?”

  “那就多謝前輩賜教了。”張良袖手站定,好一副謙然之態。

  而後兩人尋了棋盤,相對坐下。

  上次小聖賢莊內兩人對弈數局互有輸贏,可謂勝負未分,這次自然是要再分高下。

  “老夫就不客氣了。”棋局展開,范增拈須,執黑先行,“面對子房可是半步都讓不得。”

  方田立定一旁,他於兵家一學,已是小有所成,范增時刻借機教導,聰慧如他又如何不知?

  卻見張良眉眼一彎,道聲前輩謬讚,舉手便是一子落定。

  范增眉頭一蹙即舒這一步並不出奇,卻深得兵法凌厲之精妙,與子房平素謙和之棋風大不相同,他本善兵,一詫過後,不由暗讚子房這一步頗得他心,隨即不再猶豫,又是一子落下。

  然子房淺笑,棋落如風,步步緊逼,絲毫不讓。

  “啪”的聲響之後一陣沉靜,卻是范增拈棋陷入了長考。

  方田觀棋不語,卻忍不住心頭大震。

  子房的棋路,詭異凌厲,卻進退有據,取舍之間毫不猶豫,他之決斷,猶如沙場縱橫指點江山,眉目流轉間,笑看手邊白骨如山。

  這不是他認識的子房先生!

  范增眼中精光一閃,與兵道一途他一向頗為自負,而今他縱觀棋盤,卻不由生出棋逢對手的快意。

  子房此局布局之精妙,殺意之凌厲,進退之氣度,是他平生僅見。

  那是一種戰場殺伐指揮千軍萬馬的森然氣度——森然?范增拈須沉吟,半晌落下一子,朗笑道,“這才是真正的子房。”

  戰場之上,憑借絕對的智慧與實力,迫敵於絕!

  張良但笑不語,手中棋子“啪”地落下。

  這一步,依舊,殺氣盈睫。

  距荀卿將眾人逐出已過去甚久,時近申時,盜蹠半步未離朋悅閣門口,雪女高漸離探查風聲去而複返,伴諸人一起等在門外。不知何時起,蓋聶站到了眾人之後。墨家諸子心頭沉重俱都不語,他也不說話,靜靜的等在那裡。不久之後,門內有了動靜,荀卿拉開門,打著呵欠走了出來。

  “蓉姑娘她怎樣了?”盜蹠幾乎是立刻衝到了他身邊,惶急的問。荀卿回答的很妙,他瞥了盜蹠一眼,意興闌珊的道:“死不了。”

  盜蹠一呆,隨即憤怒:我是問你她什麽時候會醒!這麽想的時候耳邊又出現了高漸離的話:儒家是他們反秦大業必須爭取的盟友,所以儒家這位師祖萬萬得罪不得,盜蹠一跺腳,進房去了,卻在見到端木蓉氣色略緩後,胸中煩悶悉數散盡。蓋聶聽得此言,微閉雙眸,默然轉身離開。

  “這就是…”原本興味索然的荀夫子在看到蓋聶後突然精神一振,這等呼吸吐納之法縱觀天下也隻得鬼谷一門,而這人調息之間似被何物所製,與他本身氣息糾纏不清卻又相生相克,“縱橫之劍嗎?”

  荀卿看著蓋聶背影,喃喃說道。高漸離耳力甚好,聽得此言踏前一步拱手道:“正是為縱橫之劍中橫劍所傷,不知前輩可否醫治?”

  荀卿瞥了他一眼,忽又掩口打了個呵欠,懶懶的道:“難道子房沒告訴過你?”高漸離想起袖中鯊齒殘簡,暗暗歎息,垂眼道:“子房先生說無法可醫。”

  “哦?”荀夫子眼珠一轉,“那便是醫不得了。”雪女旁觀這位儒家前輩,不知怎的,竟覺出他有些開心,瞬間冷下了眼色。高漸離衝她搖搖頭,雪女一怔,隨即回以一笑,她自然深識大局的。荀卿對他二人眉目傳情隻作不見,左右看了看:“子房呢?”

  高漸離道:“方才似乎被范先生拉去下棋,請前輩稍作歇息,在下去請子房先生過來。”“下棋?”荀卿似有微怒,卻不知從何而來,當下尋了張椅子坐下,閉目養神。雪女見他面色不善不覺莞爾:“這位儒家前輩,脾氣當真有趣的很。”高漸離似頗無奈:“阿雪。”

  “我不笑就是了。”雪女掩口,抿唇忍笑。後倆人並肩去尋張良。而這邊廂,子房范增棋局已終。

  “哈哈,子房果然是後生可畏,老夫自愧不如。”

  范增捋須長笑,豪邁之極。張良低首執禮道:“不敢當,應是子房多謝前輩相讓才是。”范增長笑聲歇,坦然道:“我並未相讓。”

  張良含笑不語,此時高雪二人尋來,言道荀夫子有請子房先生,張良起身告辭離去。方田本該跟他離開,卻見他支肘看向棋盤,凝眉不語,高漸離知他曾破過墨家非攻棋局,於棋道頗有涉獵,好奇下隨之望去,卻渾身一震。

  范增一拂袖,揮亂了棋局,他聲音陡沉,聽不出喜怒:“這一局,和。”

  雪女並未看到棋局,聽得此言,疑惑的看向高漸離。高漸離皺眉道:“這一局,本不該和。”

  范增平靜的點點頭,棋局伊始,張良殺氣難抑,步步進逼,范增凝神以待,破解的並不勉強,下至中途,兩人依舊不分軒輊,然而···待到棋局將終,范增才驀然覺出不妥,縱觀棋局,不覺掌心發冷,卻原來不經意間,已是敗局難挽而猶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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