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未完,院中已不見盜蹠身影一一這盜王之王,果然名下無虛。
一片流光煞然如電飛襲勝七,月下帶起冷芒,隱然肅殺之氣。
勝七手中巨闕揮動,帶起驚天戾氣,院中陡然卷起風沙,漫天塵土,目不能見。
大鐵錘憤怒的睜大眼,若還能動手,必要出這口惡氣。可現在他知道自己幫不了盜蹠,也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他。他依然不知道什麽是害怕。所以他感受不到身處戰局之中盜蹠的壓力。
瞬飛輪脫手擊出,卻被漫天風塵所阻,他全力一擊,連敵身都無法靠近。
銀光被風沙反彈而出,黑影卻是倏忽來去,盜蹠反手握住瞬飛輪,身影遊移間瞬息萬變。
暗影閃過,勝七目中紅芒微動,一劍劈出煞氣如霜。
這把劍下曾有無數高手喪命,其威力可想而知。
然而這驚天動地的一劍卻只是一一劈倒一棵樹?
“哈哈,巨闕劍用來劈柴也很好用嘛。”這生死一瞬,盜蹠電光神行步發揮到極致,險之又險的避過這一劍,聲音自無數個方向回旋傳來。
勝七一劍無功,凝立不動。
盜蹠卻是半分不敢懈怠,這樣就等於一一勝七以逸待勞,存心消耗他的體力。
直到半柱香之後,勝七再動。
他並不是對盜蹠動手,而是前行一一他撇下詭異無蹤的盜蹠,立志先誅方田!
“大鐵錘說的沒錯,你果然很卑鄙。”
勝七隻覺視線一黯,有人自他頭頂極近之處掠過一一他甚至“感覺”到那人的衣衫拂過他的耳朵一一三尺外一人雙手撐膝,一臉鄙視。
盜蹠現身,與他正面為敵。
瞬飛輪詭異難防,尤擅遠攻而失於近守。兼之他本非長於氣力之人,如此與勝七正面硬拚,無異於以己之短,迎敵之長,其結果不想可知。
然而,他不能退。
他一退,毫無還手之力的方田必死無疑。
他並非什麽悍不畏死之人,相反的,他很怕死。
可是他卻沒有後退的意思。
勝七森然的盯著他,他心情頗好的笑道:“傻瓜,你東西掉了。”說罷扣指一彈,那東西飛襲勝七眉間。
勝七探手接住,低吼一聲一一那是他耳上的銅珠。
“好戲結束了。”勝七手掌一握,手中之物扭曲變形,一抹嗜血的笑在月下流散開來。
他一聲大喝,巨闕揮出,宛如索命無常,漫天飛沙如劍,一股死亡之氣籠罩他身周數尺。
盜蹠呼吸一窒,身體一動即止一一漫天壓力竟似一隻無形之手,生生將他定在一處。
勝七目光鎖定,巨闕劍直劈而來,劍氣如死開山裂石,陰魅之氣滲人心骨。
盜蹠身形呆滯,而那把劍,帶著遇神殺神遇佛弑佛的煞氣,攔腰劈來。
頃刻之間,便要有人血濺三尺!
盜蹠一怔之後複又大笑,笑的暢快無比,方田你,終究還是在乎的。然而大笑之後卻不免心底冰涼,方田負傷之重恐怕超出了他們預期,以縱劍之威力,攻勝七不備下幾可說毫無收效,那此刻方田出去,根本與送死無異。
他看著方田的背影,這個人一向討厭,但這個令人討厭的人,卻贏得了墨家上下的尊敬,包括小高雪女。不可否認的,這個看似討厭的人,其實是個,很強大的人,甚至讓人很容易生出一種堅不可摧的——錯覺。
他心懷天下,義之所在,縱死無悔。他根本——不允許自己為兒女情長所累。
盜蹠有些恍惚,半方月光傾瀉而下,照在一地殘破,他突然覺出一種徹骨的疼痛來,愛上這樣一個人,蓉姑娘你,到底要有多堅強?
月色泛著蒼白,冷冷的照在半間木屋。勝七嘴角勾出邪魅的笑意,百步飛劍,一刃斷喉,威力無窮,真是可惜方田他重傷在身,這一劍沒有發揮出它應有的威力,他既然還活著,那麽死的,就只能是方田。雖然以他之了解,方田實在不是個輕易去死的人。
“我一直不想與你動手,”方田眼中無波無瀾,聲音一貫的平靜,“因為你不配。”
“很好,”勝七看著緩步走出的人,手中劍泛起異芒,繚繞劍身,竟隱隱透出黑色,“你若戰敗,我將屠盡此處,雞犬不留。”
方田木劍平指勝七,劍身之上流光大盛,寒意直逼巨闕。這把劍,已代他做出回答。他與這人,似乎注定一戰,無可避免。
兩人對峙之際,盜蹠扯著嘴角對勝七做了個鬼臉,然後一臉落寞的將大鐵錘扶到,嗯,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觀戰。
不過,就算是怕誤傷大鐵錘,這也一一太遠了吧?大鐵錘居然乖乖任他拖走而不反抗,當真奇怪的很。
百步飛劍,一刃斷喉,鬼谷縱劍,天下間誰敢輕怠?狂妄如勝七者,亦不能輕視,盡管他確信那人受了重傷,也依舊凝神以對。
然後他看見盜蹠走了回來,在另一間房前倚門站定,仍是那副落寞的表情。
勝七眉峰一沉,緊盯方田血色盡失的臉,此刻,兩人身周劍氣已如滿弦之箭,蓄勢待發。
方田額際黑發漸漸貼在臉上,勝七目光難及之處,方田身後衣衫早為冷汗所透。
他是勝七一直期待能親手毀滅的對手,而今人在眼前,勝七忽覺奇怪,方田他,絕不是個會無端送死的傻瓜!一念轉過,巨闕劍黑氣暴漲,宛如黑色巨龍帶起聲勢滔天,傲視世間萬物般直襲方田。
方田滿臉肅然,見巨闕來襲萬夫不擋,陡然橫劍於前,左手雙指托刃,劍身白芒流轉居然透出徹骨冰寒,他擺出防守之態,竟是欲以自身修為硬接此劍,絲毫不在乎己身所受之傷!
勝七見此心中大疑,方田以傷重之軀硬接此劍,除了找死別無他解。
值此生死倏關之際,盜蹠卻自房間抱出一人,腳步如風一去數丈,霎那間蹤影不見。
勝七巨闕劍全力一擊,天下間能直面其鋒者不過三五,這其中絕不包括一個傷重的劍聖!
然而劍風消彌,勝七持劍立定,方田端立如初。
皓月之下,那人橫劍於前,衣發微揚,眸光堅定,直透人心。
“不可能!”勝七心中一亂,殺氣頓消,忽覺一片柔軟沿臂而上,低頭看去,竟是一方水袖似靈蛇輕舞,緩緩盤繞右臂,過處血跡殷然。
勝七低哼一聲,運勁於臂,霎時碎片漫天隨風而散。
“沒有什麽不可能。”雪女一擊得手,笑意盈然,飄身而退。
勝七見她,眼眸微紅,殺氣漸聚,心中疑雲卻已散開,難怪方田身受重傷還要接他此劍,還能接他此劍,果然一一他緊盯方田身後,一人手握長劍白衣勝雪,緩緩自敗屋陰影處走出,與雪女並肩,立定。
這二人並肩一站,端的是一雙璧人。
來人自是高漸離。
水寒劍劍氣森然,泠泠泛著幽光,他同方田一般橫劍在前,唇角勾出冷冷譏誚,左手扣指一彈,劍身輕顫,其鳴清遠,“殺人者,被人殺。”他冷冷說完,屈指輕扣劍身,水寒劍嗡鳴不斷,其聲舒緩有致,竟是悅耳之極。
雪女璀然一笑,玉簫劃出半幕碧色,她輕啟朱唇,按蕭而奏,一曲音符,勾魂奪魄。
風住,白雪哀哀灑落。
勝七面色一黑,臂上傷口血流忽止,“這就是堂堂劍聖取勝之道?”他仰天長笑,陰魅之極,“勝七今天見識了。”
方田之所以接他一劍,為的就是此刻。他以己之生死,誘他必殺一劍,殺氣既去,斷無法立刻凝聚,雪女伺機而動,一招傷敵。
若在平時,這點傷對他來說根本算不得受傷,但在陽春白雪之前,它足以致命。
縱橫之劍霸氣隱然,方才方田卻劍透冰寒,必是高漸離暗中與方田聯手接他一劍,他不去想方田為何沒事,卻百思不解這高漸離究竟何時回來又如何在他眼下進屋去的。
方田以劍撐地,月下雪中他眸色幽亮,猶顯唇色過分的白:“你是敵人,不是對手。”方田說過,他不配!
勝七呼吸頓止,盯死方田,高漸離彈劍之聲一歇之後陡然拔高,勝七身軀一震,提劍便走。
雪女踏前一步,高漸離伸臂相阻,彈劍之聲忽止,白雪亦漸漸低去,他二人劍蕭相合,竟也如此相契。
高漸離攔住雪女,垂目道:“不能追。”勝七退亦勇不可擋,此時絕非殺他最好時機。
雪女長蕭一甩,頗為不甘,卻終究識得大局,黯然的別開臉。
“啊,終於打完啦?”兩人回頭,這片刻之間,盜蹠已將大鐵錘端木蓉兩人弄了回來,卻原來大鐵錘被他點了穴道,人事不知。安置好兩人,他靠在廊柱微微喘息:“大鐵錘果然還是比他的雷神錘重的多。”
雪女見他狼狽之色不由心情大好,“方才若不是你拖住勝七,他未必不會發現我們,這次多謝了。”
盜蹠得意的揚頭:“那當然,論聰明他勝七自然比不過本大爺。”
雪女以指掩口,暗暗笑開。高漸離臉上也出現一種類似笑意的東西,陽春白雪以曲傷人不論敵我,盜蹠料事於先,帶走端木二人,要他們放手一博,這是兄弟之間的默契,無需言語。
“所以他們都欠我救命之恩…”盜蹠話未說完,高漸離突然振臂而起,一掌勁風逼人,拍上方田胸前。曲意傷人既然不論敵我,傷重的方田斷無幸理,只是形勢所迫,他抽身不得。
甫一接觸,高漸離面色忽地慘白,片刻後如遭重擊連退數步,雪女伸手相扶,他“噗”地吐出一口鮮血,那鮮血落在白衣,尤顯得觸目驚心。幾乎同時,數步之外方田木劍“啪”地斷裂,陡失支撐的他晃了一晃,緩緩向側倒去,被瞬間出現的盜蹠一把扶住。
繼淵虹之後,方田第二次折劍。
“扶蓋先生進去。”高漸離低聲吩咐,盜蹠默然,將方田扶進了室內。
“你怎樣了?”雪女感到身邊之人幾乎將重量完全依附在她身上。高漸離閉目,但覺指尖微涼,周身隱隱流露倦怠:“橫貫四方,果然霸道。”
方田不會不知,倘若他接不下勝七這一劍,處身兩人之間的他根本毫無生機!大敵當前,方田面對高漸離這個曾欲殺他而後快的人,將生死慨然相付···這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他動容,方田之胸襟氣度,絕非勝七之輩可比。
他緩緩的,呵出一口氣。
“小高。”雪女輕輕拂開他額前黑發,看進他眼眸深處。高漸離執她之手,十指交握,“阿雪,我們一定可以做到的。”
“是。”這一聲如斷冰切雪,雪女眸色清豔無方,答的乾脆之極。
“天明?”少羽一早起來不見天明,思及昨日之事,略感不安便四處尋找,找遍屋舍周圍,最後在臨海處石堆裡找到黯然神傷的少年。
“天明?”少羽試探的叫了一聲,天明埋首臂彎,不言不動,晨風掠過,掀起他衣衫一角,無端顯出一種無助來。
靜默片刻,少羽與他並排坐下,一本正經的告訴他:“小子,你要是每天都起這麽早,絕對不會遲到。”
“如果想哭就哭吧。”他目光飄遠,有些心不在焉,“有些事壓在心裡,真的很累。”淡藍色的眼眸有那麽一霎的空白,突然就被人驚散,天明聽他說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少羽顯然沒料到他真的會哭,反倒有些慌亂,“喂,小子。。。”
“他們全都當我是小孩子,”他抽抽噎噎的邊哭邊說,“難道真的當我看不出來麽?大叔臉色那麽蒼白,你們看他的表情那麽古怪。。。。”他哭到傷心處,抓起少羽衣擺擤鼻子,少羽眼角一抽,原本以示安慰的手僵在了天明肩頭三寸處——這小子!!!
天明不是看不出來,昨天大叔面色慘白汗透重衣,可是他即使看出來也還是什麽忙都幫不上,甚至連發生了什麽事都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強者,是能夠讓關心他的人放心的。大叔是強者,一直都是,所以他不敢擔心他,只能黯然離開,他——也不能讓大叔擔心,幫不了他,至少不能做他的累贅。
“嗚。。。”想到這裡天明愈加傷心,摸到少羽另一邊乾淨的衣擺繼續擤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