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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三十四章 目送離開
  方田縮回塔頂,從懷中摸出一柄小巧的弩機,將一支烏黑小箭安在溝槽之中。他瞄準不遠處另一座塔樓上的哨兵,猛地扣下機括。接著對著旗幟輕輕拂了兩掌——這夜刮的是東風,青旗原本往西飄,被方田的真氣擾動,改向東面飄去。

  按照方田先前比劃的暗號,中山狼等人一見旗語,便以最快的速度衝出樹林,翻入寨中,將察覺他們的崗哨巡邏盡數殺死。這五十人腰間都掛著裝酒的羊皮囊,如今卻灌滿了火油;他們以最安靜的暗殺手段一路潛行到安置床弩的地方,隨即將油傾到在弩車上,點起火來。

  寨中火起,這般動靜終於引起了秦軍的警覺。按照先前的約定,中山狼將幾枚藥丸投入火中,頓時升起衝天煙柱——這便是令那埋伏的三千人全數出動的訊號。然而他們趕來仍需一定時間,這段時間內,眾人陷於敵營之中,只能各憑手段,浴血苦戰,支撐到與後援會合之時。

  方田知道弩車造得十分結實,外包鐵皮,而五十人所攜帶的引火之物有限,未必能對所有弩車造成足夠大的破壞。因此想要真正限制秦軍的戰力,只有盡可能多地殺死操作弩機的士兵,以及修護弩機的工匠。這些人皆在附近的營帳之中。

  他劍術高超,身法飄逸,如鬼魅一般在營帳中進進出出;帳內許多人剛從睡夢中醒來,還沒摸到武器,便被他一劍封喉,快似閃電。如此進出了好幾個軍帳,方田卻覺得手中長劍越來越沉:在戰場上都是別人舉著刀劍殺來,反攻回去自然在情理之中。

  但如此輕易地殺了這些未做抵抗的人,卻有如屠戮一群手無寸鐵的平民一般,令他心中極不是滋味。他強迫自己想起日前見到的那些中箭而死的趙國士兵,而發那些箭矢的人就是方才營中的秦兵——這才硬起心腸,繼續揮劍殺去。

  此時外面喊殺聲越來越大,許多全盔全甲的秦兵已被充分調動起來,圍剿這一群數目不多的不速之客。營中火光搖動,流矢亂飛,十分危險。

  方田一路趕來,盡力救下數人,卻眼睜睜地見到更多的山鬼勇士力戰而死。他勉強衝到苦戰的中山狼等人面前,殺退一波逼近的秦兵,向著趙國援軍預計將要趕來的方向且戰且退。這一路又損失了好幾人,而秦兵的包圍圈也在逐漸收縮,進退皆難。

  “賊子太多,我們恐怕都要死在這裡了。”

  方田身後一名死士心灰意冷地喊道。不想中山狼突然一巴掌抽到他臉上。“說什麽沒用的屁話!喪氣!!”然後他轉向方田,低聲道:“坤位和坎位比較薄弱,你我各帶幾人,分頭強行突圍,逃得一個算一個。”

  “中山統領——”

  “聽著,蓋小子。”中山狼眸色冰冷,帶血的長劍狠狠往下一揮,“倘若你我之中必要死一個,老子當然希望死的是你,活的是我。不過這種事全看天意。如果天意讓老子陷在這裡,你定要活著回去——山鬼不能沒有一個可靠的頭目。”

  方田胸中翻騰,卻出不了聲。他伸出手掌,與中山滿是鮮血的左手用力一握。

  “走!”

  令下之後,趙國死士分為兩隊,一面大聲呼號一面舉劍突圍。方田全力施展,長劍上下翻飛,殺出一條血路,終於在接近寨門的時候迎面遇上了衝入營中的三千趙軍。

  此刻他已身中兩箭,氣力用盡,只能和幸存的幾名山鬼勇士一起退到戰圈之外。就在他們被後軍接應著撤回關內之前,隱約聽到山谷之間傳來了淒厲的狼聲。

  起初只有一匹,之後漫山遍野都呼應起來;群狼嘶聲嚎叫,呼朋引伴,宛如舉哀。

  自年初秦國大舉出兵之後,兩軍對壘,從春入夏,從夏入秋;雖然秦人的攻勢從急促變為緩和,幾次強攻關口也均被打退,然而只要他們一日不撤兵,趙軍的壓力便一日重似一日。軍中屯糧越來越少,全軍上至將帥。

  下至士卒,每日餐飯從兩頓減成了一頓,且每人只有一塊乾餅,一口馬奶。士兵到處掘野菜、捕野鼠充饑。李牧心急如焚,倒想謀劃一場大戰殲滅秦軍主力,然而兩國兵力著實懸殊,不敢輕動;而王翦軍中竟也開始加固營壘,似乎打算在山中過冬。

  司馬尚引著方田入了中軍大帳,見李牧此刻不在帳內,便讓他在這裡等著,自己去營中尋找。

  方田左右無事,低頭一看,只見案上擺著一副繪在獸皮上的地圖,畫的正是井陘關附近的山川水脈,地形地貌。其中但凡險要處都以朱筆畫了一個紅圈,正是將軍安排的布防之地;而墨筆畫的尖錐形狀,則代表秦軍的幾處主力。

  若細細往下推演,便會發現無論尖錐從哪一區域推進,都有三至五個紅圈在附近聯動防禦,紅圈之間互相策應,可前後包圍,可左右夾擊;趙軍兵力雖大不如秦,但一番安排竟是滴水不漏。方田望之愈久,心下愈是讚歎。正在出神,身後有人掀帳而入,須發斑白,雙目如電,正是主帥李牧。

  “將軍。”方田行了個軍禮,然後手指虛點在地圖上,將先前向司馬尚所說的軍情複述了一遍。

  李牧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就你看來,秦人的確沒有出兵的前兆?”

  “屬下也覺得奇怪。”

  “前幾日王翦派來使者送信,說要與我軍議和。老夫還以為他打算麻痹我軍,發動突襲。”李牧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這議和之事更是不知所謂。莫非他們還想繼續拖延時日,待我軍疲敝之時,再興兵進攻?”

  方田忽覺脊背一冷,仿佛想到了什麽,又捉摸不住:“將軍……可送了回書?”

  “自是送了。”李牧道,“老夫在書中寫明,所謂議和,便是雙方罷戰。你們如今重兵駐扎在我國的土地上,如何罷得下去?”

  不對。若是拖延時間,不出戰即可,何必送什麽書信?方田總覺得心中想到一個絕大的陰謀,又覺得這般猜疑空落落的,落不到實處。而李牧還有其他事務要忙,於是交代了一番便讓他回營休息。

  方田將死雁送到了後備營,請火夫煮成湯水送給傷兵病卒,眾人都滿口稱謝。他無意中望了一眼,只見灶上擺著的幾口大鍋裡白煙滾滾,沸水翻騰,翻出來的無非是些野菜草根,以及看不出來歷的肉屑碎骨;然而此刻在鼻端嗅起來卻覺鮮香無比。

  勾得腹中空響大盛,隻得遠遠走開。他懷中揣著一塊坑窪殘缺的樺樹皮,餓得受不住了就拿出來啃兩口,這幾日趕路皆是如此。大約此地有數十萬大軍相對駐扎,人聲喧嘩,夜間又有火光,因此附近林中鳥獸也漸漸絕跡;即便以方田的身手。

  也極少有機會弄到獵物嘗鮮。於是不禁懷念起跟著衛莊在楚國流亡的一小段時光——雖然被流沙當做階下囚,卻頓頓有魚肉,日日有美酒,還有各式各樣的果品點心,竟然過得堪比王侯。

  方田心中暗讚還是師弟會經營,突然聽到中軍大帳附近吵嚷起來,似乎有人鬧事。他連忙把樹皮揣入懷中,衝過去詢問。

  原來當初從邯鄲等邑向前線運輸補給的隊伍已經多日不見蹤影,派去催促的使者也始終不見歸還,李牧焦頭爛額之際,想到一個人選——如果請此人去國都,郭開膽子再大也不敢動他;並且有望聯系上宮中的另一股勢力。

  於是他親自來到偏將趙蔥帳中,言辭懇切地道:“公子,軍中糧草不濟,我軍危矣,恐非公子不能救。”

  趙蔥雖與李牧不對盤,畢竟是個明理的人;何況他過去是錦衣玉食的公子,跟著全軍餓了幾個月,早就滿腹牢騷,兩眼出火,常大罵宮中奸佞小人。聽了李牧的一番勸告,他立即收拾包裹,打算回邯鄲向趙王告狀,順便吃幾頓好的。

  沒想到趙蔥動身數天后,邯鄲的使者果然到了,卻帶來一個驚天動地的旨意——有人密告李牧、司馬尚私下與秦軍議和,有通敵之嫌,召回邯鄲論罪,前軍主帥暫以趙蔥、顏聚代之。

  這名使者也是郭開心腹,頗有幾分小聰明:他知道在大營中宣詔會引起士兵嘩變,只有偷偷摸摸地進入幕府之內,向李牧本人和其他高級將領傳達趙王的詔書。即便如此,李牧身邊的部曲親兵還是憤怒至極,紛紛嚷著要打死這人了事。

  方田目睹了這些狀況,先前的懷疑一下子有了根據。他吩咐士兵將帳幕垂放下來,將邯鄲來的使者隨從、侍衛、馬夫等人都嚴加看管,不準走漏消息,然後走過去用劍鞘抵住使者的前襟,質問道:“你們誣蔑將軍通敵,可有憑據?”

  那使者雖然心中恐懼,但想起出行之前宦者令韓倉的殷殷囑咐,底氣又足了幾分,道:“……自然是有的。李牧與王翦私下往來的書信,都已送到邯鄲王宮內,給大王、朝臣們過目。”

  李牧把佩劍啪地拍在案上,氣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方田一字一頓地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將軍信上的內容你們可以任意篡改,唯有大將軍的印鑒是無法偽造的。我倒想問問,將軍的回書是送到秦國軍營裡去的,不知又是何人從王翦手中接過書信,千裡迢迢地送到邯鄲?”

  “這個……這個,小人不知。”那使者被方田的劍氣壓得動彈不得,額前冒出虛汗,戰戰兢兢地道:“想必是我軍潛伏在秦人營中的探子,甘冒奇險將那些書信盜了出來,上告大王,以防有人陣前投降。”

  方田也怒氣上湧,高聲道:“秦營中的每一名間人,都是在下的下屬,發現的消息自當回報在下。你們又是什麽東西,膽敢隨意捏造軍情,欺君罔上?!”

  “問他也沒用。”司馬尚在旁冷冷道,“此人不過是一名被遣來送死的小卒。郭開與秦人串通一氣,我們並非第一天知道。他挑選此時發難,無非是奉了秦人的密令;如此裡應外合,只要將軍一離開前線,正好讓王翦一舉攻下井陘。”

  “這等奸佞小人,偏偏令趙王信任不疑。將軍為國家出生入死,屢有大功,卻依然逃不過猜忌。”方田一時心直口快,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不料再次在帳內掀起波瀾,眾將士一呼百應,要剁碎了這名使者喂狗,然後舉兵殺回邯鄲,蕩滅奸邪。

  李牧將視線投向了與使者一同返回的趙蔥。“公子,你在邯鄲,是否也看了那些書信?莫非你也相信老夫與王翦暗通?”

  趙蔥先前一反常態,沉默不語,此刻聽了李牧的質問,忽然抬頭大聲道:“將軍對國之忠, 蔥自然信得過。然而此事還需將軍回去親自向我王兄辯白。難道來回區區數日,趙蔥便守不住一個井陘麽?!”

  李牧知道此人其實是宗室幾名公子中性情最為耿直之人,卻太過爭強好勝,至死不改,不禁歎了口氣,也不知如何開解。與左右一番激辯之後,他依然決定奉旨回都:其一,如果他陣前抗命,倘若郭開不是矯詔,那便會將通敵之嫌疑坐實,失去國人的信任。

  即使郭開確是矯詔,不遵王命也給了他們借口以謀逆論罪,即使被殺也無法辯白。相反,回邯鄲後,見到趙王,再聯合公子嘉等人的勢力,尚有望據理力爭。

  其二,如今軍糧短缺,敗局已在眼前,恐怕這便是郭開逼迫他的手段:如果他抗命不歸,糧草斷絕,那麽趙軍不攻自潰,更是無可挽回。

  他將兵符、印綬轉交給趙蔥,囑咐他謹慎守關,不可衝動出戰;派部曲安撫士卒,穩定軍心。緊接著與司馬尚、方田及親兵護衛等,輕車快馬、秘密返回國都。

  臨行前,仍有數名被留在營中的親信將領抱著馬腿不放,齊聲哭道:“將軍,你只要身在井陘,朝中小人如何奈何得了你?此去邯鄲,便如入了龍潭虎穴,我等害怕將軍這一去,便再也見不到了……”

  李牧搖頭道,“你們忘了長平之戰時,馬服子被圍那四十六日的情形麽?水糧斷絕,士卒陰相殺食,那是何等慘狀?李牧即便身死名敗,也不容趙軍十萬子弟落入同樣情形!”他左手揚起馬鞭,在空中抽出一聲空響。諸將無法阻撓,隻得目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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