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楚邊境,驛館之內。
厚重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陣熱浪隨之從門外襲來,熱浪卷起的大風迎面吹過前台的木案,正坐在木案後面算帳的掌櫃眉頭一緊,卻又瞬間平緩開來。
「這位大爺來到小店……」掌櫃正滿面堆笑地抬頭迎客,卻被眼前這人的裝束與氣勢所懾,竟說不出後半句話。
那人穿著和這盛夏天氣格格不入的巨大黑色鬥篷,就算是掌櫃靠他如此之近,也絲毫辨不出他的模樣。
「一間上房。」來人放了一袋刀幣在桌上,便隻身往樓上走去。
掌櫃低頭,確認了袋中的確價值不菲之後,才跟一旁的小二使了個眼色。
那小二立刻風馳電掣般地跑了上去,殷勤地領那人朝著二樓的深處走去。
穿著鬥篷的那人一邊跟著小二朝著更深處走去,眼神卻絲毫不令人察覺地,瞥向了一樓大堂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正坐著兩人,其中一人像是察覺了他的目光一般舉起了酒杯,作勢敬了他一杯。
鬥篷男完全沒有想到這人竟有如此高的洞察力,也是一愣,直到已經走到深處的小二喚他,他才恢復正常,繼續往樓上走去。
「你覺得他是什麽人?」方田笑著問對面正舉著酒杯和樓上那人打招呼的張良道。
「不是刺客,便是劫匪,他這個樣子,太張揚了。」張良放下酒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笑道。
「要不要在這裡結果了他?」方田也在笑,但卻笑得令人膽寒。
「他敢如此張揚,定是有張揚的資本,而且在這裡殺了他,便不有趣了。」張良一邊意味深長地說著一邊給自己和方田都斟滿了酒,「我們在此喝酒吃肉,待楚國的聘禮來了,劫回去便是,節外生枝的事情,還是不要做了。」
方田端起耳杯一飲而盡,接著抱怨道:「不知韓非大人為何要我們來劫聘禮?楚國這些聘禮不是楚王自己送來給紅蓮公主的嗎?」
張良也不正面回答他,只是一邊吃菜一邊道:「你可聽過欲擒故縱之計?」
方田聽張良這一句反問,又在自己心中重新思索整理了一番,這才明白了其中奧妙。
「難道是這一切都是楚王之計,為的是找到機會,侵攻我大韓?」
張良這才點頭,笑道:「楚王欲伐韓久矣,卻苦於沒有借口,此時,他又正要迎娶紅蓮公主,豈非天賜良機?」
「然後他只要假裝送出聘禮,再使人在韓國境內將這聘禮劫回去,自然有借口攻伐韓國了。而那個時候,韓國找不回丟失的聘禮,又不敢惹怒楚國,所剩的辦法就只有……」
「割地、稱臣。」張良笑著說出了方田故意留給他的後半句話。
「所以我們才要將計就計先一步劫了這聘禮?」方田接著道。
張良也不回答,只是笑著飲酒,並且以一種孺子可教的眼神看著方田。
方田雖然是張良的後輩,但論年紀,也和張良差不多年歲,被他這樣盯著久了,心中自然不快,但他又不好發作,隻好借機轉移話題。
「打從新鄭來時我就想問,你那碩大的包袱裡到底是什麽?」方田斜眼,正瞥到了放在角落的那個大包袱。
說來也奇怪,張良一個文弱書生,此次竟和方田一起來執行這種殺人越貨的任務,還帶著一個和他瘦弱的外表極不相稱的大包袱。
他剛才說那個穿著鬥篷的男子太張揚,他這樣背著一個快要一人來高的巨大包袱,也不見得有多低調。
「明天一早你便知道了。」張良收回了剛才的眼神,又喝了一杯酒,這便準備離席了。
「此次任務間不容發,既然吃飽了,那便應當速速起行才是。」方田見他離席,隻道他是要盡快往韓楚邊境上去埋伏,也趕忙收拾好了包袱,準備出門。
「不急不急。」哪知張良卻頭也沒回,只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再去。」說著,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向樓上的客房走去。
方田被他這麽一說,倒是愣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窗外,此刻正是日暮時分,太陽都還有一半在地平線上,哪裡是張良所說的「天色已晚」?但他知道,張良此人做事,雖表面上看來狂放不羈,但心中早已是篤定的很了,而且通常他的表現越不合常理,就說明他越是成竹在胸,現在來看,這次的任務,絕不可能有半點閃失。
想通了此間的關節,方田抬頭望了一眼張良那已經消失在二樓深處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這才收起了東西,也往樓上走去。
對於殺手來說,即使是在睡著的狀態下,也要保持最敏感的洞察力,這是鍛煉多年的本能。
對於方田來說,這種程度的反應,實在比吃飯還要簡單。
拔劍出鞘,甚至連長劍的反光都看不見,通常,這便是偷襲者的末路了。
只是今天,當劍刃就要觸及那人咽喉的一刹那,方田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個有著一對水色雙瞳的男人,此刻,他正表情淡定地看著方田……和方田的劍。
方田將長劍收回鞘中,順便回頭看了一下窗外。
「天還沒亮嘛,現在就要出發?」方田一邊說著,一邊開始收拾東西。
「昨天那人已經走了。」門外的男人留下這麽一句,便徑自下樓了。
從方田的角度可以分明看見,那人背後背著一個和他極不相稱的巨大包袱。
韓楚邊境官道之上,黎明時分。
雖然是盛夏,但黎明時分的官道之上,也滲透著絲絲涼意,再加之這個時間幾乎不會有多少路人經過這裡,對於張良他們需要執行的任務而言,確實是最絕妙的執行時間。
只是此事並非張良他們能夠決定的,只能看楚國的護送部隊,是否真如張良所想的那般行進了。
「盡人事,聽天命。」張良遮在灰色鬥篷下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他這句話是在回答方田剛才的疑問,即是楚國的車隊是不是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條路上。
顯然,張良的回答不可能讓方田滿意。
只是既然都已經跟他到這裡了,方田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是抱著劍,在一旁生悶氣。
兩人就這麽在清晨的官道上走著,不快也不慢,一點也不像是在趕路,說是散步仿佛更貼切一些。
直到他們看見了官道之上的某樣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從腐爛的程度來看,應該死了還不到一天了。
「是軍士,大概是從邊境往回走的傳令兵。」方田看著他的著裝道。
「應該是為了讓楚國車隊到達的消息到不了新鄭,才專門找人下的手。」張良一邊查看屍體,一邊道。
接著,他皺起了眉頭。
這具屍體的死因極其離奇,身上不僅有金屬劃過的痕跡,還有野獸撕咬的傷口,而且從傷口的開裂程度來看,絕對是此人在死前掙扎所致,所以說咬痕絕不是食腐動物在他死後造成的,而是他生前就和一群野獸有過激烈的搏鬥。
「人和野獸的組合?有些奇怪啊……」張良百思不得其解,蹲在地上撓頭道。
「還是待會再想吧,他們來了。」方田站在張良身旁,看著遠處道。
「聽得出來他們有多少人麽?」張良一邊解下背上的包袱,一邊道。
方田眯著眼沉默了,似乎在認真辨聽遠方的聲音。
「一輛車,八匹馬,十五個人,車上的東西似乎不重。」過了一會,他才確定道。
在他辨別來人數量的時候,張良早已取出了包裹中的東西,那是一柄比他人還要高的長弓,和另一支看起來一點也不比這弓短多少的箭。
「你會射箭?」雖然有些驚訝於這弓的大小,但更令方田震驚的是,看起來無比文弱的張良,竟然能駕馭這麽一個東西。
「禮、樂、射、禦、書、數,儒家能號稱當世顯學,可不是浪得虛名。」說著,他一腳踩住弓身,一手將整支箭搭了上去,然後手腳並用,將整個長弓拉滿,接著他將踩著弓身的那隻腳抬起,上半身向後斜倒,隻用一隻腳支撐,整個身體呈丁字形,而眼睛還死死盯著道路的盡頭。
就算是擺出了這樣奇怪的姿勢,張良的語氣,依舊淡定如常:「待他們離我們大約三百步的時候,你吭一聲便是,我一射出此箭,你便衝出去。」
方田也不應他,只是雙眼死死盯著遠處,直到他看到了路盡頭揚起的沙塵。
「就是現在!」方田一邊吼一邊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因為他分明看見,張良手中的羽箭已經脫手而去。
張大人是這次楚國押送聘禮的武官,說是大人,也不過就是個百人亭長而已,只是他太過囂張,僅僅當了個亭長,卻要治下的百姓見了他都必須喊「大人」。若僅僅如此也就罷了,此人雖是一方父母官,卻絲毫不懂官場的禮節,得罪了許多楚國的高官,這才被派來,做這送死的武官。
張大人當初接到王命的時候,可是興奮了好幾天的,心說這下自然要飛黃騰達了。來這的一路上也是神采奕奕,直到他看到了韓國官道上的兩個人影。
其實隔得這麽遠,以他的武藝,本該是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黑影的,但這刺耳的破空之聲實在太響,他想不注意都難。
於是張大人集中注意力,盯著那個正朝自己飛來的物事看了又看,然後,他的表情凝固了。
巨大的羽箭在他眼中幾乎是瞬間出現在他的眼前,然後……
「噗」悶聲響起,那支箭生生穿透了他的鎧甲、他的身體,然後將他整個人都帶著,向後飛去。
原本跟在他身後的士兵也遭了殃,被他撞著,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口吐鮮血,一命嗚呼了。
首領被殺,這般人立刻亂了陣腳,都只能拔出兵刃,圍在馬車周圍護衛。
其中一個士兵抬頭,他分明看見,本來站在遠處的兩個人影,此刻只剩下了一個……
張良看到馬車之中的東西,瞬間便面如死灰一般。
原來這馬車中哪有楚國的聘禮啊,全都是一些書簡而已。
「糟了,中計了!」張良心中的第一反應便是如此。
當下的情況隻可能是楚國早有人料到韓國會搶先一步來劫聘禮,於是便設下了這雙重陷阱來引君入甕,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什麽聘禮,只是楚國人的一招連環計罷了。
先讓你以為我要劫聘禮,然後逼你來劫,等你真來劫了這聘禮,我正好乘機發難,要你交出這聘禮,到時候不管你到底劫沒劫到這聘禮,都拿不出東西來,因為根本就不曾有過聘禮此物。
張良何等聰明,看到這車中的一切,便早將楚國的整個計策猜了個七七八八,而最糟糕的是,雖然張良已經知曉了楚國的全部伎倆,但為時已晚,就算是他,一時也想不出破解之法了。
張良此刻心中雖焦急無比,但在方田等人面前卻表現得依舊舉重若輕,只因為現在在這裡的,不僅有自己人,還有敵人。
永遠不要將自己軟弱的一面暴露給敵人看,這是張良生存至今的最基本方略。
「收拾東西,回新鄭去!」張良說罷,將布簾放下,自己坐在了馬夫原來所坐的位置,堪堪擋住身後的物事。
方田等人也不多疑,只是將那黑白二人綁了,押解著跟在馬車後面一道走了。
眾人走了三日,便到了新鄭。
張良已經坐在那個位置三日三夜了,卻怎麽也不肯下車休息,他知道,如果他下車休息,就有可能暴露車上的東西並不是聘禮的事實。
直到所有人都到了韓非府上,軍士將那黑白二人押下牢中去了之後,張良一直繃著的弦才終於放松了,而他的身體也瞬間垮了下來。
方田和韓非見到張良這個樣子,趕忙上前一步將之扶住,張良見到韓非,這才將這其中細節一一和大家說明了。
所有人聽到張良所說,都是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這楚國所用的招數,如此歹毒。
方田等人更是在一邊捶胸頓足,自責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