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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三十六章 變成現實
  「你是什麽人!?易容成我的樣子,又有什麽企圖?」方田指著來人罵道。

  此刻若是自己死在這人的手上,這人又以自己的身份率軍投降的話,只怕自己是要莫名其妙地背上這千古的罵名了。

  「天下皆白,唯我獨黑,非攻墨門,兼愛平生。」那人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墨眉劍丟給了方田。

  「墨家的朋友?」聽到那人說出這段話,方田的心也是放了下來,墨門的人斷不會害自己的,只是他現在心中還是有著一絲好奇,不知道此人做這打扮有什麽玄機。

  「墨門自至寶非攻遺失以來,這墨眉劍,便是墨門的唯一的掌門信物了,歷任掌門除非萬般無奈,此劍決不可離身,除非……」那人說到一半,像是觀察方田的表情似的,故意停了下來。

  「除非如何?」方田一邊看著手中的墨眉一邊道。

  此劍果然是墨門無上的至寶,當從鑄造的工藝和造型的奇特來說,已是勝了尋常寶劍不知幾千倍了。

  「除非現任掌門將掌門之位傳於下任掌門。」那人如此道。

  「田光大師,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方田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一個將死之人,又怎麽能做下任墨家巨子?」

  田光也不反駁他,只是問了他一個看似毫無關系的問題:

  「太子大人,我問你,以現在的燕國之力,可有機會與秦國抗衡?」

  「自然沒有。」若是早兩個月,這個問題方田定然要思考許久,但此刻,他完全不必思考便能回答了。

  「若是再給你二十年時間呢?」田光追問道。

  「莫說二十年,只要再給我十年,我便有信心能擊敗嬴政。」方田說得蕩氣回腸。

  「墨門乃是當世兩大顯學之一,墨家弟子遍布天下,如果給你十年時間,要反秦,只怕也不是什麽難事。」田光笑著道,「大丈夫進要懂得不遺余力,退也要懂得忍辱偷生,此刻只要你能活著離開此處,一切都還有希望,不是嗎?」

  「只是若我就這樣離去,這燕國的百姓只怕要遭受磨難啊。」方田歎氣道。

  「老朽已至暮年,這巨子之位遲早也是要後人來做的,不如乾脆此刻便將這最後的翻天利器交給殿下,而老朽則以這副樣子,替殿下去走一遭這黃泉路,你看可好?」田光這才說出了心中所想。

  「不可!」方田上前拉住田光,眼中已有淚光,「我豈能累你性命?」

  「希望是留給年輕人的,穿上這件巨子的長袍吧,班大師他們都在後門外面等你呢。」田光笑道。

  方田含淚接過了田光手中的長袍和鬥笠,跪下伏拜了數次,這才站起身來。

  「巨子大恩大德,燕丹此生不忘。」方田咬牙泣道。

  「好了!現在你是巨子!你一定要活下去……」田光依舊面帶微笑,氣定神閑。

  方田還待再說什麽,門外卻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秦國特使衛莊,特來請太子大人獻頭。」

  方田和田光對望一眼,又再是一拜,這才轉身由後門離去。

  目送方田離去的田光,一把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寶劍,這才轉身對著門外道:

  「燕方田在此,想要我的項上人頭,盡可進屋內來取。」

  門扉吱呀一聲被人推開,由於逆光,田光看不到那人的臉,只是看清了那飄散在空中的滿頭銀發。

  田光上下打量著那人,目光最後停留在了對方手上的那把劍上。

  雖然是絕世的好劍,但那由內而外透出的邪氣,還是透露出了這把劍絕非出自名門正派。

  「邪劍鯊齒?」田光眯著眼道。

  衛莊聽見對方這麽輕易便道出了自己寶劍的名字,心中也是一驚。

  「到底是燕國的王者,見識果然不凡。」衛莊抬劍指向田光。

  「此劍為楚肅王為悼吳起所作,天生戾氣,當年更是一劍刺死了我墨家第二代巨子孟勝,我又怎會不知?」田光望著那把劍歎道。

  「原來太子除了是燕國的王者之外,也是墨家的人,難怪會知道我手中這把劍的來歷了。」衛莊端著劍,又向前逼近了幾步,劍尖離田光的咽喉已經很近了。

  金屬的鏗鏘之聲隨即響起,田光並沒有就這樣束手就死,而是揮起了手中長劍,打算與衛莊一戰。

  其實就算田光的劍術略勝衛莊一籌,他的寶劍和衛莊手中的鯊齒級數卻相差太多,鬥不了幾個回合,也定然要敗下陣來。

  只是田光畢竟曾是一個劍豪,劍豪就算要死,也不可能窩囊地任人宰割,而是要在劍技的比鬥中堂堂正正地死去。

  這也是田光此生的最後一個願望。

  太子府後院,這裡正停著兩隻機關朱雀。

  「我等參見巨子。」站在院中的諸人,見到燕丹出來,皆是行禮參拜。

  燕丹表情嚴肅地看著眾人,心中卻又是一番翻江倒海。

  「從今天起,我便不再是太子了。」最後,他在心中如是說。

  站在庭院之中的,有班大師、徐夫子、高漸離,還有剛剛加入墨門的盜蹠和大鐵錘。

  這些人,也都是當世的豪傑啊。

  只要這些人還在,那麽擊敗嬴政,便有希望。

  「巨子大人,上代巨子田光讓屬下提醒您一句話。」班大師上前一步道。

  「大師請講。」燕丹抬手道。

  「田光巨子要巨子大人永遠記住四個字:兼愛非攻。」班大師作揖道。

  兼愛非攻,這是墨家祖師爺留下的墨門最基本教義,也是自己一生所追尋的王者之道。

  燕丹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接著便將鬥笠戴了上去。

  「我們出發吧。」

  當燕丹說出這句話的一刹那,他已經和過去的自己,永遠地告別了。

  田光一劍從鯊齒的縫中穿過,直刺向衛莊的右肩。

  衛莊也不躲閃,只是反手舞起鯊齒,竟生生將田光刺來的劍夾住了。

  田光笑了,那是臨死前無比安然的微笑,因為刺出這一劍的時候,他早已知道了,這一招,便是自己的最後一擊了。

  「若是非攻在此便好了。」田光在心中還有不甘,但那並非對死亡的恐懼,只是一個武者的不盡興而已。

  衛莊手中一擰,田光手中的長劍應聲而斷。

  青銅的碎片漫天飛舞,反射著從門外射進來的陽光,好似點點繁星一般,煞是好看。

  這是田光此生看到的最後一幕,他滿足地閉上了雙眼。

  衛莊的劍並沒有因此就慢半分,乾淨利落地,那人的首級便被他摘下。

  讓那人毫無痛苦地死去吧,這也是對一個武人最後的尊重。

  看著倒在地上的軀體,以及早已拿在手中的頭顱,衛莊面無表情,只是默默地,朝著城外走去。

  木製的機關朱雀,在天際自由翱翔,襄平城、遼東、薊城、涿城、易水,這些曾經帶給燕丹無數回憶的地方,就這樣消失在了他的腳下,和那段過去一起,離他遠去。

  同樣離他遠去的,還有那一張張,曾經鮮活的笑顏,和那一個個,不知道是否會被歷史所銘記的名字。

  活下去,才有希望。

  生者,永遠比逝者背負的要重得多。

  望著腳下飛速地遠離自己的故土,燕丹知道,自己或許,再也不會有機會再回來了。

  站在朱雀之上,他向著東方伏拜,那裡有曾經支持過他的人們,曾經將他奉為神明的百姓,還有……那些擋在他身前的,燕國之盾。

  荊軻、晏德、鞠武、田光,還有狗屠,這些人,都為了他而死,卻何嘗不是為了一個能讓天下安寧的希望而死?

  燕丹所要做的,大概就是把這個希望,變成現實吧。

  衛莊的手上提著「方田」的頭顱,一步步向著城外走去。

  不是他不願意快點走出城,只是眼前的這些人,將他圍堵了起來。

  或許是迫於他手中的鯊齒,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攻擊他,卻只是那樣盯著他。

  不,或許不是盯著他,大概只是盯著他手中的頭顱吧。

  緩緩地,衛莊走到了城門口,城樓上的守將,早已經泣不成聲。

  青銅打造的大門在衛莊眼前打開了一個隻容一人通過的小縫,以供衛莊通過。

  當衛莊邁過大門的一刹那,他聽到了數萬人一齊跪下的聲音。

  「太子大人,一路走好!」這是襄平全城百姓發自肺腑的聲音,那聲音之大,直衝雲霄。

  衛莊先是一愣,很快便恢復了平常的狀態,他一隻手舉起「方田」的頭顱,面帶微笑地,朝著前來接應的王翦大軍走去。

  站在燕軍弓弩射程之外的王翦,率著秦軍,迎接著衛莊的到來。

  對於襄平城中的軍民來說,這天雖然是大晴天,卻是一生之中,最黑暗的日子。

  王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衛莊將頭顱交給他之後,他才露出了笑容。

  「全軍回轉,我們回家了!」王翦下令道。

  五十年後。

  北地的大雪,還是一如既往得洋洋灑灑,如同鵝毛一般緩緩落下。

  這樣的場景,老人已經看了七十年了。

  鎮子裡的孩子們,總喜歡來找他,圍著火盆聽故事,因為老人家的故事,永遠是那麽的精彩,聽一百次也不會覺得厭煩。

  不過鎮子裡的人並不喜歡他,他們覺得這個老頭子已經老到糊塗了,糊塗地分不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故事了。

  老人說完了故事,拿起靠在牆角的鐵鏟,便朝著鎮子外面走去。

  「三爺爺,你這是要去哪裡?」一個孩子問道。

  「三爺爺的老朋友們大概寂寞了,三爺爺去給他們掃掃雪,陪他們說說話。」說罷,老人家便獨自一人朝著鎮外頭走去。

  那年督亢大戰,他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只因為在那個快要坍塌的屋簷下面,老兵對他說的一席話。

  「你一定要活下去。」

  簡單地一句話, 支撐他在那樣的修羅場上活了下來,還活了很久。

  只是,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之後,活著未必比死了要幸運。

  老人的一生,全部用在了將當年的戰鬥說成故事,再將故事傳播下去這件事情上。

  可惜,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太久,現在的人過上了安寧的日子,自然也對這樣的故事不再有什麽興趣了。

  很多人都以為,老人說的不過是一個故事,只有老人自己知道,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當年他自己的親身經歷。

  老人帶著鐵鏟來到了一個巨大的石碑跟前,這是一個墓碑,隻用來祭奠,那些年的那些人、那些事。

  墓碑之上什麽也沒寫,就那麽突兀地立在那裡,這是老人家在三年前自己立的。

  鎮裡的人們都覺得他瘋了,沒事也不知道立的什麽無字碑。

  「老朋友們,老三來看你們咯。」說著,他將鐵鏟插進厚厚的白雪之中,將已經堆砌了一段時間的白雪鏟到一旁。

  大雪之中,老人就這樣一個人鏟著雪,背影略有些孤獨。

  好不容易地,老人將墓碑之前挖出了一方淨土,然後緩緩坐下。

  他拿起腰間別著的酒角,美美地喝上了一口。

  那是北地最烈的酒,這麽多年也不曾改變,它叫做「烈雲燒」。

  老人似乎還在自言自語地說些什麽,但風雪之聲太大了,老人的呢喃,也漸漸地聽不清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老人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掛著滿足的笑容。

  北地荒城雪,歸期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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