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武殿內寂靜無聲。濃重的血腥味壓倒了一切,宛如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方田手足冰涼,胸中砰砰亂跳,身體竟不可抑製地發起抖來。
殿內不見高高在上的趙王,亦不見文武百官,隻余兩排呆若木雞的執戟衛士。一灘鮮血正沿著殿中圓柱緩緩向下爬行。李牧的身子倒在柱子底部,喉間穿出一柄雪亮劍刃,足有兩尺來長。
“將……”“將軍!!”
四隊頭領皆悲號不已,語不成聲。
司馬尚跌坐在李牧屍身之側,雙眼大睜,神情呆滯。見他們幾人進來,忽然喉間發出咯咯怪笑,然後一頭栽倒在血水中。方田搶將過去伸臂將他抱起,摸到胸口,感覺仍有跳動,方才覺得自己胸口也重新跳動起來。他猛一抬頭,只見一名身著赭衫的內侍躲在柱後,想要過來又似有些猶豫。
方田箭步衝到跟前,單手將那名內侍拎了起來,顫聲問道:“是誰害了將軍?大王呢?!春平君呢?!趙國的臣子們呢?!!”
內侍牙齒打顫,斷斷續續地道:“奴婢不明白……在說什麽……大王今日在修武殿會宴群臣,乃使宦者令大人送來佩劍和詔書,命武安君伏罪自裁……”
“……自裁?!!”
方田狂怒衝頂,將那內侍一把摔到地上;總算他手下留了余地,內侍僅僅是嘔了幾口血,還留著命在。
大錯已經鑄成,移憤又有何用?
他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恨不得割開頭顱,讓熱血從腔子中潑灑出來,才能痛快幾分。
耳邊傳來“噗通”一聲。方田一扭頭,只見一名全身披著鐵甲的執戟戍衛扔掉了手中的戟,在屍身旁邊跪了下來。
“你是……老胡?你怎麽在這?”
方田喃喃地問。老胡搖了搖頭,沒有多做解釋。但方田想到自己與他已有幾年未見,想是上一次秦趙之戰後,被抽調到邯鄲來的。
老胡緊盯著地上的屍體,道:“二十年前,匈奴人襲擊村子,我娘被胡人搶走,在雁門關外生下了我。我一生下來就是匈奴人的奴隸,白天放羊,晚上睡在馬糞堆上,還常常挨打。直到李牧將軍打敗了匈奴人,我娘才找到機會偷偷逃回來。村子裡的人都笑話我是胡種,欺負我們。直到我從了軍,我娘的日子才好過些……我娘經常講,讓我不要忘記李牧將軍是我們的恩人。可今日我竟眼睜睜地看著恩人死在眼前。我實在沒有面目回去見我娘了。”
話說到這裡,他猛地抽出腰間鐵劍。方田瞳孔放大,厲聲高呼。
“不可!”
不僅是他,殿內的八名戍衛,竟一齊拔劍自刎。
方田與四隊頭領背著李牧的屍身和昏迷不醒的司馬尚離開了王宮。原先被攔在內、外垣之間的三十六騎也方才經過一場惡戰,敵人身份不明,卻個個身手高絕,他們幾次衝擊宮門都被攔住。後來聽到內城中鳴金為號,那群刺客才四散逃去。驚見慘事。
眾人皆椎胸頓足,泣不成聲。慟哭了半晌,方田以手勢連連比劃,總算還是將武安君的遺體先送回邯鄲家中。李左車見到祖父後數次哭昏過去。除幾名老仆外,李家幾乎無人,身後諸事皆是隨李牧回都的部下為之操辦。
司馬尚仍舊昏迷不醒;方田檢查了一下,發現他身上並無外傷,肋下可見一些青紫瘀痕,推想是有人以強橫的指力點了他的穴道,令他無法動彈。方田不禁覺得此事愈發蹊蹺:如果有人害了李將軍,為何僅僅點了司馬將軍的穴道,讓他親眼瞧見將軍赴死的情形?
只要司馬將軍醒來,不就可以指認出凶手?不對,凶手也無法料到殿中八名戍衛會為了將軍殉死,他們本應人人都看到了凶手的面目,為何留下活口?
難道說將軍當真是自己吞劍自戮的?可這種死法……總覺得藏著些什麽。
方田忽然想到,當年在楚國曾與師弟聯手破過南疆巫士的“三牢血塗之陣”。據說那陣法便是以無上奇妙法門操縱牲畜與死者,令它們形成不可思議之邪物,襲擊旁人;若說死者可以操縱,那生者是否可以?
若世間真有某種奇門異術,能令他人成為術者的傀儡……
他胸中猝然一驚,如在銅鏡中照見了鬼怪的影子。趁著尚未入殮,他重新檢查了將軍的遺體——那頸後傷口雖然猙獰,如今又沉積了許多青紫斑塊,卻依稀可見幾道淺淺的紋理,像被人畫上去的一般。方田頓時想起當年自己中了陰陽咒印時,傷口附近的藤蔓紋路;與這痕跡十分相類。
莫非這一劍穿吼的死法,並非為了掩蓋傷口,而是為了破壞咒印?!!
……可惜一切暫且只是推測。若有若無的幾道青紫痕跡,尚不足以證明咒印的存在。想要知道真相,需等司馬將軍醒來,說出他當時所見。因此方田始終不離病榻左右,服侍湯藥,不敢假手他人。
過了兩日,宮中下令賜死李牧之事不知被何人傳遍了全城。邯鄲城內,無數百姓頓足大哭,為武安君呼冤。城中許多遊俠豪士,相識的不相識的,亦紛紛登門吊唁,痛惜不已。這群江湖人與李牧的親兵部曲意氣相投,大家議論起來,都說武安君雖是大王賜死。
可恨間人散播流言、利用議和的書信栽贓陷害,個個氣憤不已。越說越激憤難當,終於,百金勇士之一振臂一呼,群豪紛紛響應,眾人成群結隊、持刀劍闖入門口寫了血字的那十幾戶人家,將一家老小盡數殺死。之後又說這些奸賊都是郭開的爪牙。
不除首惡,此恨難消;然而郭開府中陣法詭異,群豪好不容易砍樹推牆,破了陣法,卻發現府中早已人去樓空。
眾人撲了個空,悻悻回到李府,卻聽府中大聲鼓噪,似乎出了急事。闖進內院一看,只見司馬尚已從昏迷中醒來,卻不肯服藥,在屋內滿地亂跑,見人就逃。
方田和李亨一左一右想要拉住他,手上自不敢使太大力氣;而病人雖身體虛弱,步法竟是異常靈活巧妙,在仆從的圍堵之中穿來穿去,一時抓他不住。
司馬尚似乎已經一個人都認不得。他不準舊部近身,說他們都是妖魔鬼怪。不時又指著身邊的幾人大喊:“你!死於金木!!你!死於水火!!你——白骨鋪地,積屍成山,好個殺人如麻的屠夫!!”說到最後一句時,食指正指著方田。突然又爆發出一陣狂笑。
“老夫天眼已開,天眼已開!!”
他瘋了。
向他走來的那人,毫無疑問就是狗屠。
今日的狗屠當然非當初那個到酒肆吃酒便和人起爭執的愣頭青可以相比,但那股子直來直去的性格,總是不會變的。
「什麽時候也要你來救我了?唔……」高漸離還待再說,卻被狗屠一拳擊中了腹部,就這樣昏死過去。
狗屠轉身將高漸離放在自己剛才騎來的馬上,一拍馬屁股,那馬吃痛,自然狂奔向前。
狗屠這才轉身迎上了一眾黑衣人。
「墨家狗屠,向諸位討教高招。」說罷,他已擺出了出拳的架勢。
此時的狗屠,端得是一個武林高手了,他不僅跟田光學了墨家的拳術,又和晏德學會了儒家的仲子拳法,再加上戰場的洗禮和他本來就不俗的天賦,能以一敵多自然也是正常。
領頭的黑衣人看了看他的架勢,知道此人的武功和剛才那人相比雖然不及,但自己這邊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思之再三,決定還是領手下群起攻之。
狗屠雖然武功不及高漸離,但比武對敵也好像用兵一般,講究各種戰術戰法,狗屠在涿城時是晏德的貼身侍衛,自然也學到了一點皮毛,此刻用來對付這些黑衣人卻是正好。
黑衣人一擁而上,狗屠也不慌不忙地應對,他故意每招都打得大開大合,盡出全力,搞得四周塵土飛揚,那些黑衣人被這沙塵迷了雙眼,雖然只是瞬間,但難免有破綻露出。
狗屠憑借著這種戰法徒手殺了好幾個黑衣人。
連續兩番和高手對決,黑衣人自然也所剩無幾了。其中領頭那人看了狗屠的出拳之後心中已有辦法克制。
領頭那人高聲提醒手下們,不要跟狗屠正面硬碰硬,狗屠出拳大開大合必有一個弊端,那就是不能同時救到多處的攻擊。只要幾人同時朝他的要害進攻,定能將他刺殺。
掌握了竅門的黑衣人們漸漸站了上風,但狗屠也不是尋常武者,他竟然絲毫不改變自己的進攻方式,而是任由那些長劍刺向自己,而出拳的力道卻沒有慢上半分。
面對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就算是眼前的黑衣人頭領也是驚呆了。竟一時無語。
待狗屠將眼前最後一個黑衣人殺掉的時候,他已是渾身鮮血了,由於之前他的帽冠不小心被一個黑衣人切了下來,此刻的他披頭散發,活像一個地獄的閻羅。
狗屠抬眼看了一下眼前的最後一個黑衣人,竟是那個領頭的。
「元帥告訴我,既然學了仲子拳法,那便要遵循仲子的禮數,即使是死,也要正衣冠。」說著,狗屠將散亂的頭髮盤到了頭上,「小子,我已沒有力氣殺你了,只是我到有興趣知道,你叫什麽名字。」說完,狗屠便坐到了地上。
那黑衣人沉默了許久,這才道:「入了羅網,便不再有姓名只有劍名了。」說著,他徑自翻身上馬,「我背後這把劍,叫做真剛,今日我就算不殺你,你也命不久矣,必死之人,不必浪費我的精力。」說罷,他便轉身走了。
狗屠知道對方是敬重自己不忍親自下手,不免笑道:「沒想到羅網之中,也有重情重義之人。」
最後,狗屠仰天長嘯,呼號道:「元帥,狗屠沒用,來見你了!諸位將軍久等了,狗屠來啦!」
這日正午,正在城樓上監察防務的太子丹收到了這樣一封信。
那是來自燕王喜的敕令,並不是勞軍的開戰檄文,而是要他自裁的命令。
聰明如太子丹,自然知道,這一切都是王翦的詭計。
反間之謀,本來以為他王翦再也用不出這樣的手段了,但終究還是沒有想到啊。
當初對付晏德,王翦不用此招,只是因為晏德背後的後盾是自己,而現在,站在太子丹身後的人,一個也沒有了。
燕王喜雖然是他的生父,但在權位和利益面前,太子丹當然知道,他父親的決斷是什麽。
同樣看到燕王敕令的,還有站在城牆上死守的燕軍士兵以及百姓。
「太子大人,您待我們如此,燕王卻還要殺您,我們不如乾脆不守了,開城投降也就罷了,起碼到時太子大人您還能為一方諸侯。」太子丹手下的部將建議道。
太子丹不但沒有同意他的提案,反而斥責了他一頓,叫他莫要忘本。
「如果我的死,能換來數十萬百姓的生命,那我情願奉上我的人頭!」臨走時,太子丹還這麽喃喃道。
其實若是換做其它人來此,或許都會忍不住開城投降了吧。
但是若真的開城投降, 只怕才是中了王翦的奸計了。
王翦這一招確實狠毒,只要燕王喜答應了誅殺太子丹,那麽不管接下來太子丹死或不死,燕國都將是大秦的囊中之物了。
此時的太子丹其實相當的無奈,他的每一招都幾近完美,最後導致他失敗的居然還是這天塹一般的實力差距。
他早就在心中詛咒過命運的不公了,為什麽嬴政手下就有百萬雄兵,有沃野千裡,有良臣名將。
當鞠武、晏德、荊軻這些人出現的時候,太子丹還報著一絲幻想,幻想著自己能像當年的燕昭王一樣,靠著那一批橫空出世的人才,挽狂瀾於即倒,扶大廈之將傾。
你嬴政有能臣武將,我也有!可是當這些人一個個離開他之後,他終於回到了現實,原來他與嬴政之間的差距,不是靠著一個兩個的天才能夠彌補的。
「或許,還是我太過懦弱了吧。」太子丹在心中悲歎,他已是無路可走了。
回到城中的府邸,太子丹手中持著長劍,心中縱有萬般不甘,卻也只能如此了。
劍鋒觸碰到頸間肌膚的一刹那,太子丹感到了一股巨力似乎正牽引著他手上的長劍往另一個方向刺去。
幾乎瞬間,太子丹的手中的寶劍像被什麽東西吸走了一般,從他手中飛了出去,正插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太子丹若是死了,那只怕嬴政將再也沒有需要忌憚的人物了。」來人一步步從庭院外走了進來。
太子丹抬頭,臉上的表情除了錯愕還帶著些許恐懼。
因為朝他走來的,是另一個「太子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