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被人類放棄了。
冰冷的雪水從臉頰劃過,凍得打了一個激靈,認知清醒的魯仁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盯著水中倒影的虛影。
左眼的眼皮耷拉著,眼眶中空無一物。他嘗試著用手撐開,紅彤彤的粘膜內壁覆著一層粘膩的黑色液體。
這是汙染留下的痕跡。
“魯哥,該你去城牆了。”
聽見有人呼喚,回過神的魯仁扶著牆,遲緩地站起。
對方是個生面孔的小年輕,想來是從後備連隊調過來,彌補人數的。
他點點頭,呆滯地移開目光。
名字在這裡毫無意義,在這個絞肉場裡,所有人最終都只有一個結局。
身邊的戰友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做為那個“幸運兒”,早已看透了世間的真理——所有人都會死,包括他。
站在石製城牆上,望著“大海”再次襲來。他機械性地喚出卡牌,將組裝好的槍械握在手中。
遮上雙眸,陣陣尖銳的轟鳴聲響徹耳畔。用牙齒拔開手榴彈的安全栓,右手猛地一甩,形成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在蛞蝓傳至腦海中的畫面裡,手榴彈在城牆腳下搭成肉梯子的海怪中炸裂,迸發而出的火焰點燃了焦糊的粘稠液體。
伴隨著一股熾熱的波浪,滾滾濃煙中猩紅色的火焰搖曳綻放,仿佛冥河兩岸的彼岸花,血腥而綺麗。
“值了。”
面對突然暴起的低階海怪,完全來不及躲閃的魯仁反而露出的笑容。槍械瞬間變形為刺刀,雙手握住刀柄,硬生生插入了海怪的核心。
“魯仁——”
蒙眼用的布條不知何時散落,在僅剩的右眼中,他清晰地看見海怪的利齒即將插入他的心臟,他清晰地看見急忙趕來的那個生面孔的新兵蛋子。
早知道,該問問名字的……
鐺——
如玉般剔透的護盾擋在了他的面前,爆炸的海怪與噴灑的血液距他不過咫尺,卻無法再近分毫。
“想知道對方的名字,還是自己去問比較好吧。”
蛞蝓中傳來了一道聲音,話語中明顯帶著調侃的意味。
不知怎得,他卻瞬間濕了眼眶,反手拿起刺刀,徹底將海怪捅了個對穿:“遵命,隊長。”
海面上
被迫理了一個禿頭,面目猙獰的美杜莎渾身鱗片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大片,蛇尾尖部滋著鮮血:“有本事你別用卡牌!”
自誕生起,從未如此狼狽的她徹底破防。眼眸豎起,活脫脫一隻瀕死的野獸。
盯著憑空而立,面帶儺面的少年仙人,她竟從內心深處生出一股恐懼之情。
“無聊。”
並不屑於和海妖交談,微風漸起,閉上雙眸的魈提槍,再次化為虛影,衝了上去。
人的適應力值得感歎。
差不多適應了戰場的葉休通過蛞蝓傳來的畫面及時為最前排的值夜者填上【玉璋護盾】,災厄的自爆式襲擊變成了一場另類的煙花秀。
救下一個人的感覺,很奇妙。
一股暖意流過心間,集中精力的葉休站在高牆之上,一手一個岩脊,把從城牆邊緣冒頭的海怪撚成碎片。
他想保護這群真摯而勇敢的人。
在魈和花似霰的雙重夾攻之下,眼見不敵的美杜莎十分從心地溜回海底。
海水漸漸褪去,露出被冰雪覆蓋的大地。
“可以啊!”
回到城牆上的花似霰左手捏著蛇的七寸,右手用絲線困住它的嘴。遞到葉休身邊,一臉得意:“看看我抓到了什麽好東西。”
一條蛇?美杜莎頭上不都是?
“不識貨的小家夥。”花似霰無語地撇了撇嘴,粗暴地將活蹦亂跳的蛇封印好,塞進異次元口袋:“等我研究出結果,一定要驚掉你下巴。”
……
“糧食、醫療物資……”單手撐著頭,眼前密密麻麻的數據讓他瞬間夢回課堂。
人類與災厄的對決並不是捉對廝殺,大量的後勤工作容不得半點忽視。
值夜者軍團的緊繃的神經和極其不樂觀的心理狀況……照這種情況拖下去,遲早會把他們的優勢抹平。
“似霰姐。”
來到花似霰房間的門口,葉休敲了敲門。
“大半夜的,竟然有時間來找我了?”蛞蝓壓下門把手,尚未休息的花似霰翻著看了大半的《卡靈之意識與形態》,頭也沒抬,隨口問道。
實驗桌上,還放著用卡牌封存的蛇頭切片。
“怎麽不說話?”
又翻了一頁,花似霰推了推眼鏡。
“這個照片……”
滿腔疑惑的她順著葉休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張合照立於書櫃上。一對夫妻抱著他們的孩子,笑得溫馨。
“很奇怪嗎?”花似霰歪了歪頭,珍惜地拿起合照,拂去是上面不存在的塵埃。
“不,沒有。”
雖然心裡早有猜測,但當事實擺在眼前時,葉休仍不由為之震驚。他盯著合照中年輕版·蕭九安和年幼版·蕭護,違心地搖了搖頭。
“是麽,”花似霰看著他的神情,仿佛從中讀懂了什麽。她懸著的心好像突然放下,嫣然一笑:“太好了呢。”
“啊,對了。”被照片打斷的葉休總算是想起來了正經事,他中指和食指交叉,穩穩地夾著一張卡牌:“我想向似霰姐征求一些意見,關於反攻的意見。”
“反,攻?”
神情瞬間嚴肅,花似霰口中反覆咀嚼這兩個字,眸子中的光亮越發閃爍。
“你確定嗎,隊長?”
【真名:天星
品質:8階(共9階)
屬性:神
種類:技能卡
描述:以隕天蒼星岩,昭命理昏瞑者】
葉休沉重地點了點頭,將卡牌推到花似霰面前。
“屬性,神!”
“吧嗒”一聲,無意識松了手的相框落在地板上,瞳孔猛震得花似霰目光仍不離開卡牌分毫。
合照:所以,沒愛了是嗎?
好心的葉休輕手輕腳地撿起相框,竟從照片的兩個男子眼中看出了幾分幽怨。
輕咳兩聲,心虛的葉休將合照翻過來壓到書桌上,主打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你TMD真是個天才!”
再三確認卡牌跑不了,花似霰把葉休摟到懷裡,用力地抱緊:“謝謝你……”
“似霰姐,頭!脖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葉休與花似霰三言兩語間敲定了細節,便召集眾人,將工作安排了下去。
本以為至少會有些許阻力,沒想到眾人皆一臉興奮的模樣。可見眾人苦這一段時間沒有止境的守城戰久矣。
“隊長終於決定要反攻了!”
蘭苕的反應尤為強烈,若非她是一個純粹的治愈系製卡師,恐怕現在就要跑到海怪群裡,隨機給兩個大比兜。
“別太興奮了,”花似霰不客氣地用手戳了戳她的腦門,直至對方老實下來,才松開手,一臉“核平”的微笑:“越到緊要關頭,越要謹慎。”
“在訓練營裡,爺可被稱為第一謹慎!”不滿地雙手叉腰,蘭苕踮起腳,勉強彌補一下雙方的身高差距。
“行了,學妹——”
年長幾歲的花似霰勾了勾嘴角,忍住笑意。她攤開手,晃了晃,目的明確:“中品和上品精神力藥劑,多來點。”
“明白,花副隊長。”
一旦涉及到本職工作,蘭苕就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她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手中瞬間出現數張封印藥劑的卡牌。
“蘭苕出品,必屬精品。”
讀出綠色卡牌背後印有的字體,葉休成功收獲了一隻滿臉通紅、惱羞成怒的蘭苕:“隊長——”
花似霰輕咳兩聲,暗中懟了懟葉休的胳膊。身為中間人的她彎了彎眉眼,笑眯眯地插在兩者中央:“蘭苕,接下來會有一場惡戰,讓治愈系的大家都做好準備。”
蘭苕年紀小,實力卻是僅次於江纖塵和花似霰的第三強者。雖然基本沒有攻擊手段,但保命能力可是實打實的。
“請放心交給爺……我吧!”
回到房間,夜近三更,奔波了一天的葉休卻沒有絲毫困意。他披上外套,坐在窗邊,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
“夜晚,不祥之物最易騷動。”
一道墨綠色的虛影在他身邊凝聚為實體,魈似是看出了他的打算,冷聲提醒。
“我知道,我只是有點……”
葉休無法用言語描述此時的心境,他點點頭,欲言又止。
“我並非人類,不太能理解人類的感情。”
自誕生起便終日殺戮,戰鬥於魈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重新將儺面系於腰間,他微不可察地輕歎一聲:“伐難總說,與人分享,煩惱減半……我會嘗試做一個合格的聽眾。”
“謝謝你,魈。”葉休默默拉緊身上的外套,勾了勾嘴角,突然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在躲著我?”
拔除海怪、消滅災厄、巡視營地……魈自從擁有了自我意識後,每天似乎忙碌了許多,連面都見不到幾次。
若非葉休的精神力能夠大致知曉他的位置,恐怕魈會真成了“失蹤人口”。
“我,沒有……”
魈的氣勢瞬間弱了幾分,垂下眼眸遮擋住眼底的慌亂。沉默片刻,底氣不足地回答道。
真的,很不適合撒謊呢。
被戳中心事的夜叉瞬間僵硬成木頭人,葉休暗笑,顧及著對方心情,面上仍一片祥和:“為什麽躲著我呢?甚至……”
伸出的手探了個空,早有預料的他接上剛才的話語:“不願意有肢體接觸。”
“千年期間,我曾獵殺過數以萬計的冤魂。身負業障……”陣陣黑氣環繞於身,魈有些痛苦地捂住額頭,喉中發出陣陣喘息:“呃啊!”
“魈!你沒事吧!”
成卡至今,葉休首次看見受侵蝕而痛苦不已的魈。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下意識抓住對方的手腕,一股無形的線再次系住雙方。
“有我在,魈。”
幾乎是本能,他引導著腦海中的精神力向魈湧去,瑩白色的光芒漸漸隔絕了業障的侵蝕。
魈緩緩恢復了平靜,他靠在牆上,另一隻手堅定而溫柔地掰開葉休的手指:“我會為你護法,但是,別靠近我……把我當作工具就好。”
“你是笨蛋嗎!”
簡直要被氣笑了,葉休首次在魈擁有自我意識的狀態下動用了製卡師的權限:“禁止風輪兩立。”
神之眼像接觸不良的電燈泡一樣,閃了又閃,最終暗淡下來。
“你擁有在提瓦特時,我們共同的記憶對吧。”葉休雙手碰住魈的臉頰,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在接觸到眼角的那一抹嫣紅後,不自覺軟了心。
“所以,為什麽逃避呢?”
明明已經向你證明了,我靠近你的決心。
“別碰,業障。”
魈的身影莫名與卡靈界瑟瑟發抖的幼獸重合,葉休晃了晃神,靈光一閃:“那時候,你看到我了,對吧?”
那時,金色的眸子中,的確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很開心,魈。”葉休彎了彎眉眼,露出笑容:“我想了解你,不同時期的你。”
“所以,可以不要躲著我了嘛?”
“好。”
被解開了權限的魈僵硬地點了點頭,淡淡的紅染上耳根。微風拂過,人影已散,唯留下一句承諾。
翌日清晨
在迷霧境內,周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就連陽光都滲透不進分毫。
僅剩的值夜者軍團站在城牆邊緣,注視著最高處身披黑風衣的葉休。
他們隱約能預感到即將要發生什麽,數百號值夜者的目光盯住一處,目光堅毅。
“同志們,戰士們!兄弟姐妹們!”葉休盡己所能地挺直了腰杆,他的視線掃過每一位值夜者,最後眺望遠處的大海。
“我們正與人類共同的、最凶惡而陰險的敵人——災厄展開了殊死的搏鬥。
三個月來,我們看清了死神的面目。三個月來,我們滿腔怒火並與之抗爭。
我們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我們,皆有守土抗戰之責,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如今,反攻的契機昭然若揭。
在這場持續了太久的守衛戰中,我們只有一個目標——勝利。
不惜一切代價,去奪取勝利;不懼一切恐懼,去奪取勝利——不論前路如何漫長、如何艱苦,去奪取勝利!
在這場戰爭中,我們不能退後半步,因為我們的身後,是九域的萬家燈火!”
戰爭已經開始,是上一場戰爭的延續。
站在葉休身後,花似霰將左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根手指長的蛞蝓牢靠地粘在衣領。與此同時,右手遞過一張4階卡牌。
“雖然是半成品,但也足夠了。”
【真名:回家的誘惑(半成品)
品質:4階
屬性:妖
種類:特殊
描述:蛇蛇怎麽穿著竹子的衣服!】
“怎麽,被震驚到了?”
看著葉休不斷抽搐的嘴角,花似霰挑了挑眉,繼續介紹起卡牌:“美杜莎似乎與那個神明級災厄存在著血緣聯系,輸入精神力後,蛇頭永遠指向一個固定的方向——海底。”
城牆外隨迷霧一同出現的海寬廣,而呈深沉的藍色,如同一個巨大的寶石,不斷閃耀著它的神秘。
不難想象,海的深處是一片黑暗和寂靜,巨大的海怪在黑暗中獨自行進。若是沒有指引,如無頭蒼蠅般亂竄,葉休很可能會在這片深邃的黑暗中迷失方向……
念及至此,葉休收起調侃的心思,鄭重地將卡牌接過,收入精神空間。
太陽無法穿透迷霧,自然也談不上給黎明的曙光。在霧茫茫的灰白中,花似霰看著葉休的身影漸漸沒入海洋。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血的腥味,久久在城牆上,揮而不散。
“祝君,”花似霰的聲音通過衣領的蛞蝓傳到葉休耳邊:“武運昌盛。”
話音未落,蛞蝓便低下了頭,與花似霰真正斷開了聯系。
依靠精神力為自己撐起屏障,短暫在海底獲得喘息的葉休神色嚴肅,他盯著如深淵巨口般無盡的海底,輕聲道:“接下來,就靠我們了。”
“降魔乃分內之事。”身在水中,魈的行動依舊如陸地般自如,頓了頓道:“殺戮是我的強項,如果你下不去手,就叫我來。“
“我與你,是夥伴,魈。”莫名淪為保護者的葉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耐心再次提醒:“開始了,屬於我們的戰鬥。”
數以千計的海怪睜開了眼,在漆黑的海底中,目露凶光。
毫不猶豫地為自己和魈附上【玉璋護盾】,頗有自知之明的葉休縮回蛞蝓形成的透明外層中。
“呵,人類果真狂妄自大。”數以千計的海怪身後,新仇舊恨疊加在一起的美杜莎冷笑一聲,揮了揮手:“消滅他們。”
形態各異的海怪或咆哮著,或嘶吼著,組成了奇異的海浪,撲向魈。
“無用。”
面對潮水般的災厄,魈右手拂過臉頰,凶惡的儺面象征著此次戰鬥的正式打響。
他手握一支銀白色的長槍,槍尖泛著寒冷的光澤。
瞬息間,他動了。
長槍在海中劃出一道墨色的軌跡,伴隨著他的動作,一個個海怪應聲倒下。
槍尖穿過鱗片,留下血淋淋的孔洞。魈高高躍起,視海水如無物。攜帶著風之力的攻擊,快如閃電,他在戰場上遊走,如同夜色中的幽靈。
千百年的契約,使魈早已適應了連續不斷的高強度戰鬥,如同一個不知疲憊的人偶,每一次攻擊,都會精確拔除一個海怪。
美杜莎已然無法分清,圍繞在她身邊的究竟是汙染還是業障。看著如麥子般,片片倒下的海怪,她的身體止不住顫抖。
“怪物!你才是個怪物!”
面對近在咫尺的槍尖,她突然大喊了起來,左臂上的血窟窿中殘留著風元素的氣息。
一條蛇從發間射出,它衝向魈的腳下,繞過玉璋護盾,射向了脖頸。
那條蛇的速度快到出奇,它飛快地繞著刺來的長槍,死死攀上了魈的手臂。
“無聊。”
悶哼一聲,魈反手持槍,利落地切斷了如蛇頭,又冷漠地洞穿了美杜莎的胸膛。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美杜莎已經不知恐懼為何物,她瞪大了雙眼,充滿了憤怒和諷刺。
她的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起,任由槍尖穿透手掌。嘴中不停地喊叫著,語言混亂,難以理解。
“哈哈哈哈,這才是開始,人類……”她的眼睛開始失去了色彩,變得漸漸暗淡,聲音也變得越來越虛弱:“真正神明的力量……”
突然她的時間完全停止了,身體變得僵硬,最後成為了一塊岩石——如同無數直視她眼睛的人那樣。
“魈,沒事吧!。”戰鬥結束,精神力大量消耗的葉休飛快地遊向對方,他握住魈的手腕,用精神力撫平躁動的業障。
蘭苕提供的精神力藥劑充足,不必節省。在未知的深海中,隨時隨地保持在巔峰狀態才是第一要務。
聽見魈唇齒間發出喘息,猛灌兩瓶葡萄味精神力藥劑的葉休,加大了精神力的輸出:“魈,你還好嗎?”
“哈……只是受傷,”黑霧平息,魈甩了甩頭,直起身:“沒什麽,我不會拖累任務。”
兩個較深的牙痕刺入皮膚,傷口處已經開始腫脹,變成了深紫色。周圍的肌肉在疼痛中痙攣,看著極為恐怖。
“忍耐一下。”
死馬當活馬醫,跟花似霰學過幾天基本治療手段的葉休將精神力如細流般從傷口處注入。
額頭落下幾滴冷汗,葉休沉下心,小心翼翼地將蛇毒引出又撕下衣袖做了個簡單的包扎。
“幸好蛇毒尚未深入。”
“不必在乎……”
傳聞中金翅鵬王鳥以毒龍為食,以魈的特殊體質而言,區區蛇毒根本算不上什麽。
倒不如說,這是他特意賣給美杜莎的破綻。葉休再晚些發現,估計只能看見兩個流血的牙痕。
關心則亂,後知後覺的葉休尷尬地撓了撓頭。熟練地將美杜莎化成的岩石封印進卡牌中,製成臨時素材卡。
葉休生硬的轉移話題:“給似霰姐研究研究,說不定能做出好東西。”
看著手臂上的布條,幾乎沒有物欲的魈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災厄不會因為受傷而休息。我們走。”
葉休再次激活【回家的誘惑】,被竹子裹成另類木乃伊的蛇頭挺得筆直,自動指向了一個方向。
感受著內心的火熱,葉休長舒一口氣:“神明級災厄的力量,讓我見識一下吧。”
海底的深淵中,奇異的囈語從四面八方傳來,那是一種非人類的語言,被海洋中的萬物傳唱。
“臣服,或者死亡。”
那聲音如冷冽的寒冰,充滿了莊嚴和霸氣。
海洋之怒——福耳庫斯坐在王座上,無數章魚的觸手在背後揮舞,仿佛最為忠實的仆從。
祂居高臨下,手持金色權杖。權杖的頂部,一個泛著血紅顏色的肉團不斷蠕動。
那個肉團伸出觸角,隨著海水的流向蔓延四方,織成天羅地網。
“魈!”
身邊的每一滴海水都蘊含著核汙染的侵蝕,被蛞蝓和玉璋護盾保護的葉休神情嚴肅,輕聲呼喚。
直面壓力的魈面無表情,單手持槍,全身散發著黑霧。他沒有回應,而是以儺面覆蓋自己的臉頰:“風輪兩立。”
長槍斬斷襲來的巨大觸手,在葉休精神力的輔助下,他的速度進一步提升。
側身躲過一擊,魈緊繃著身子,宛若一支蓄勢待發的長箭。恍惚間,他動了。
一道墨綠色的虛影停留在原地,而他的真身則如光般,踩著觸手,極快得接近福耳庫斯。
“靖妖儺舞!”
神之眼與儺面散發處墨綠色的光芒,魈彈射而起,視海水如無物。
一腳蹬在斷裂的觸手邊緣,向空中突進。
此刻,他與槍合為一體。高處旋轉加速筆直地衝了下去,宛若一道閃電劃破天際。
無數槍尖從海底迸發,轉眼間就朝著福耳庫斯刺去,將原本的王座化成了廢墟。
福耳庫斯面色陰沉,抬起手,數以千計的章魚觸手相互重疊形成一個血肉護盾。
“不過是無望的掙扎。”
達成目的,魈沒有停留,他不知何時繞到了敵人沒有防備的身後,反握長槍向前刺去。
下一刻,高處傳來了如悶雷般震耳的冷哼。福耳庫斯腰間長著螃蟹鉗的雙臂高高舉起,海水以其為中心形成了大型漩渦。
巨大的壓迫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丟掉空瓶的精神力藥劑,葉休再次為魈附上玉璋護盾。
“螻蟻,你成功取悅我了。”
高速旋轉的旋渦不斷擴大,流水竟奇跡般地覆在了手臂上,形成一隻由水組成的螃蟹鉗。
“現在,臣服於吾!”
千年間令神魔精妖睹之膽顫的夜叉儺面再次顯現,業障引導出巨大痛苦的同時,也使魈獲得了更為強大的力量。
他不退反進,槍尖劃過流水的外殼,猛地發出一陣巨響。
螃蟹鉗上的流水被強風破解,鋒利的槍尖劃破皮膚,留下一道足以見骨的傷痕。
傷痕上的業障激起了福爾克斯體內好不容易達成平衡的侵蝕。
一排排流著膿的大泡在手臂上炸裂,腐肉的臭與血液的腥混合在一起。整條手臂迅速變異、腐爛。
福爾克斯當機立斷,從腰的根部砍斷了汙染的傳播。
“岩石和風的氣息……”
福耳庫斯眼底閃過一絲忌憚,他低下頭,冰冷地注視著不斷提供精神力的葉休。
“汝是誰之諭者?”
涉及到從未聽聞的特殊名詞,葉休一愣,擦去嘴角的藥劑,話語間流露出一絲蔑視:“與你何乾!”
岩之法則朝拜的情景歷歷在目,福耳庫斯竟成功被唬住,一時間拿不準主意。
祂所執掌的法則,是海的分支——海洋之怒。與整條岩系法則相比,宛若浮遊於長河。
若是這隻螻蟻當真是諭者,他背後的神明,絕非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福耳庫斯心中的算盤打得叮當響,卻被腰間的陣痛扯回了思緒。
祂已經多久沒受傷了?
神明的威嚴不容挑釁!
怒極反笑的福耳庫斯面目猙獰,祂深深地看一眼葉休和魈,向上浮去:“吾不會動你,但吾會令汝生不如死!”
……
海面上難得的平靜,浪花輕輕拍打著岸邊的石塊,留下一串串灰色的泡沫。
“隊長……”花似霰站在城牆上,目光遠眺。
突然,一道強烈的地震波動從海底深處傳來,海水開始翻滾,掀起一層層高高的海浪。
城牆上的值夜者們立刻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麽,喚出卡牌握在手中。
海平面中央突然出現一個張有獠牙的頭顱,他迅速地從海面下升起,纏繞著海藻的巨大身軀佔據了所有人的視線。
祂像是一位古老的巨神從沉睡中蘇醒,海水在祂身邊翻滾,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漩渦。
海怪們興奮地發出吼叫,歡呼著神明的現身。
“災厄序列083海洋之怒——福耳庫斯。”
他們,一直以來真正的敵人。
望向海洋中如山般的身影,花似霰握緊了雙拳,牙齒不住地打顫。接著,她深吸一口,伸出手,吼了出來:“機械系製卡師,準備——”
話音未落,火舌從一排排的槍炮口中狂吐而出,如同攜帶著每一位值夜者的意志,咆哮著衝向他們一直以來的敵人。
子彈撕裂空氣,留下道道無形的痕跡。彈片四射,如同下了一場特殊的雨,“雨滴”落下,發出沉悶的爆破聲。
煙霧和火光的殘影在空氣中飄蕩,地面上的彈殼、碎片與血肉形成了一幅殘忍而冷酷的畫卷。
“祂還活著嗎?”
人群中,不知誰如夢初醒,呢喃地訴說出心中的疑問。
煙霧落盡,由海浪組成的巨大屏障上鑲嵌著數千顆子彈,完好無損的福耳庫斯慵懶地抬了抬眼皮。
“螻蟻,果真是螻蟻。”
機械的轉動聲、子彈的炸裂聲、海水的流動聲,混合在一起。福耳庫斯如同舞台下方最為嚴苛的觀眾,評價這一場上不得台面的鬧劇。
“罷了,“收回視線,目光沒有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祂理所應當地宣布道:”吾,海洋之怒——福耳庫斯賜汝等毀滅。”
神明如此高高在上,哪怕是滅世亦是以恩賜的姿態。
神明級災厄的氣勢壓得花似霰喘不過氣,手指緊緊地扣著城牆邊緣的石縫,勉強維持了一個“直立”的形態。
蛞蝓覆蓋了全身,她右手握拳,腳下用力。具現的精神力化作翠綠的嫩芽,藤蔓攙扶起所有值夜者。
“災厄序列083,海洋之怒——福耳庫斯,犯我九域者,殺無赦!”
殺無赦?
福耳庫斯好似聽得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長有獠牙的嘴彎起一個奇怪的弧度,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螻蟻,汝成功取悅了吾。”
顯然,祂並不認為這等弱小的存在,能對祂造成什麽傷害。
神與人,這便是二者之間最為直觀的差距,如同天塹,無法跨越。
花似霰瞪大雙眼,手指甲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手掌,疼痛使她從威壓中暫時脫離。
鮮血順著手指滑落,落在飛速生長的藤蔓上,一根根藤蔓組成巨大的長鞭,無畏地向空中抽去。
“一個我倒下,一個個我們倒下;但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千千萬萬個我們站起來!”
人與神的悲歡並不相通,福耳庫斯隻覺得他們吵鬧。腰間僅剩的螃蟹鉗猛地夾住長鞭,話語冷漠。
“不知所謂。”
蟹鉗與長鞭之間,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洶湧澎湃。兩者的強大氣勢在空中彭壯壯,發出一聲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周圍的空間仿佛被震得顫抖起來,大地也在腳下撕裂。
“呃唔……”花似霰吐出一口鮮血,半空中的長鞭瞬時失去了生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蟹鉗夾斷。
她不曾退後半步,視線掃過從海底浮出的身影,露出一絲笑容。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一張黑底金邊的卡牌漂浮在空中,岩元素印記在背後泛著微光。卡牌正面,寬大的兜帽遮掩了空中男子的面容,他抬起手,又平穩而有力地落下。
“天動萬象。”
在霧蒙蒙的沉寂中,天空暗淡下來,巨大的陰雲籠罩在頭頂,如同世界末日一般漆黑。
猛地,巨物突破了雲層,以不容抵擋之勢,直衝衝地向地面而來。
它如同一道閃電,在迷霧中劃過一條耀眼的痕跡,帶著強烈的熱氣和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天空的最頂端墜落下來。
那道刺眼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一切,連迷霧也不由為之退散。
在觸碰到海面的那一刻,海水竟奇跡般地化作了崩裂的地面,無數石塊和塵土被高高地拋向空中。
一股強大的氣流隨之而來,吹飛了無數石化的海怪。
“不!這不可能——”福耳庫斯欲退,卻發現下半身章魚腿已經不知在何時與地面連為一體。
祂失去了前一刻的狂傲與淡漠,雙臂與腰間僅剩的蟹鉗同時朝著崩裂的地面砸去。
在喘息間,象征著岩元素的淡黃光芒覆蓋了祂的全身。僅僅是砸地這一簡單的動作,也困難萬分。
藍色的身體竟結出層層岩石,金光色的紋理遊走其上。目光中的恐懼漸漸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呆滯和無神。
“怎麽可能……”
祂被固定在了那一刻。
墨綠色的槍筆直地刺入石像頭部,抓住時機的魈借力高高跳起,以槍為棍,將如山般高大地石像砸了個稀巴爛。
隕石帶來的第一束光線灑在了葉休的身上,珍貴而溫暖。視線掃過塵土飛揚的戰場,與城牆上充滿希冀卻不發一言的值夜者們。
葉休抬起手,為這場慘烈的持久戰拉上帷幕:“犯我九域者,殺無赦——”
整個世界突然沉寂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地確認著那破碎的石像不會突然復活。
戴著單隻面罩的魯仁使勁拍了拍身旁年輕值夜者的肩膀:“我,這,不是做夢吧……”
“犯我九域者,殺無赦!!!”
人群中不知何人高呼出聲,率先打破了謎樣的寂靜。確定了勝利的值夜者們歡呼起來,仿佛想將內心的喜悅通過呐喊而傳達至遠方。
透過漸漸消散的迷霧,花似霰緊緊地盯著站在陽光下的葉休,視線模糊了起來。
淚水從臉頰兩側劃過,她卻像是沒有發覺般,仍目不轉睛地看著葉休。
“我們做到了,似霰姐。”
擦去嘴角的血絲,原本面色蒼白的花似霰驟然站起,她將葉休摟入懷裡,聲音哽咽:“我知道,我們一定可以……一定……”
深吸一口氣,站到了城牆的最頂部。她背向福耳庫斯的屍首,面向九域的中心。
她在向世界宣告,人類的勝利。
“災厄序列083——海洋之怒,福耳庫斯拔除!”
秋風吹動著昏沉的濃煙,葉休踩過石化海怪的斷肢,炮彈炸裂時引發的火星尚未熄滅。
他站在人群中,卻像是在看一場電影,不過這場電影要殘酷得多。
滲透在泥土中的血液並不是紅色染料,逝去的人也不會再次歸來。
“老娘想救的人,閻王也拿不走!”
“魯叔,我也不是小孩了……”
“叔什麽叔,叫哥!”
“隊長,你那一擊實在太帥了!”
無數話語從四面八方傳來,葉休有些恍惚地看著【天星】化作塵土,從指縫間落到地上。
至少,他救下了他們。
數百人,數十人,哪怕隻救下一人也是他的勝利。
哢嚓。
看著喜極而泣的眾人,葉休勾了勾嘴角,取出照相機,按下了快門鍵,力所能及地記錄下眼前的景象。
與此同時。
外界。
秘境中的時間流速比現實世界快上幾倍,天色漸漸黯淡,守在外圍的值夜者們低聲預測著此次的情況。
“你說,這批新人能戰勝美杜莎嗎?”
“我看懸,一個空有境界的7階卡牌,反倒是會加重他們精神力的負擔。”
防禦系和治愈系製卡師在嗑藥的情況下,或許還能支撐地久一點。
戰鬥系嘛……沒有人會指望剛出生的嬰兒拔除災厄,哪怕他手裡握著火箭筒。
秘境入口不遠處的高台上,司佘絲毫不見疲憊,雙手背後站在原地,稍加思索:“秘境中大概十多天了吧,能堅持到現在也算是破紀錄了……”
秘境一閃,又一個製卡師被強製傳送出來。
“咦,這不是小護嘛?”司佘眯了眯雙眸,定睛一看,暗戳戳地用胳膊肘懟了懟故作淡定的蕭九安
“不過是走運。”
在二人談話的瞬間,蕭護也發現了他們。他晃了晃神,扶著身旁的岩壁,良久露出個挑釁的笑容。
“這小子,是什麽意思!”蕭九安提高了音調,周圍的製卡師已經見怪不怪了,索性全全低下頭裝死。
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兩眼5.0的標準視力,蕭護比出的國際友好手勢如此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