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魚的事情交給婆娘。
程輝去挑水,大熱的天,來回一兩裡地,幾擔水挑回來程輝渾身汗濕。
打一口井的想法頓時更加堅定。
“蘇雅,給我兩塊錢。”
坐在鑽石牌風扇前呼呼吹著風,程輝開口向婆娘要錢。
蘇雅從臥室裡取出一個小布包包,往桌子上嘩啦啦來了個竹筒倒豆子。
硬幣和紙幣數量不少,不過盡是分幣和毛票,最大面額的僅一張兩圓的紙幣。
蘇雅柳眉緊蹙,“早上給了小妹五塊錢作高考前的生活費……剩下的全部都在這裡了,一共六塊三毛五分錢。”
“放心,我們家很快就不缺錢花了。”程輝神色風輕雲淡地點點頭,雖然搞魚賣錢的計劃只能無奈擱淺,他依舊信心充足。
程輝數了兩塊錢塞進口袋,“我送小妹到鄉裡,順便買點東西,打兩個電話,恰好小滿也放學了,接到他我就回來。”
……
勝利村通往外界的道路是一條僅有一米多寬的土路。
這條土路彎彎繞繞,翻山越嶺,跋山涉水,足有五六裡長。
土路的盡頭正是群山鄉中心區域。
程輝沒徒步,家裡有一輛騎了十來年的二八大杠,永久牌的。
這年頭二八大杠還是很普及的,城裡人有,鄉下多半人家也有。
程輝踩著單車,程玉麗坐在後架上,一路抵達鄉裡,兄妹倆感覺骨架子都要顛散了。
鄉裡的房屋很密集,有部份是紅磚樓,甚至還有幾幢貼了白瓷片兒,看上去非常的洋氣。
不過更多的房子還是土磚房。
這年代整個社會都窮,放眼全國的鄉鎮,土磚房才是主旋律。
“小妹,高考好好考,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包袱……另外記得哥跟你說過的,有時間多看文學作品……”
程輝一路不厭其煩地叮囑,一直到送小妹進車站。
群山鄉所謂的車站就是主街道旁的一塊土坪,外加幾間小土屋作休息室值班室。
而跑客運的車子也不是後世的那種什麽大巴車中巴車小巴車,而是一種廂式小貨車。
車頂放貨,車廂坐人——在車廂的兩側各固定了一塊長木條,再有車廂中間擺放著幾條小板凳,便是全部的座椅。
車費一毛錢起步,具體按路段收費,從群山鄉坐到縣裡要四毛錢。
“路上注意安全,在學校照顧好自己……家裡不要擔心,學費的事情也不用擔心,一切有大哥和大嫂……”
直到車子發動離去,程輝還在大聲地囑咐。
不是程輝囉嗦,他是真怕小妹像前一世那樣,故意把高考搞砸,誤了終生。
車漸遠去,大哥的聲音越來越模糊,程玉麗用力地朝大哥揮著手,淚水悄然流下,打濕了衣襟。
……
送別小妹,程輝在車站值班室問了下時間,已經三點多,沒空在鄉裡閑逛了。
市場經濟早已放開,個體戶早已存在,鎮裡各式各樣的商店小攤應有盡在。
不過程輝還是去了鄉裡最大的超市——供銷社。
供銷社是正兒八經的事業單位,在裡面上班的人乃正兒八經吃皇糧的。
在這個平頭老百姓仍為一日三餐而焦慮的年代,能吃上皇糧……
那些吃皇糧者的優越感和後世那撮人一樣的強大,沒幾個人真有為人民服務的意識。
對於他們高高在上的姿態,不論是前世還是這一世,程輝都習以為常。
你一個小老百姓,你能怎麽嘀?
家裡缺的東西很多,奈何腰包的實力極其有限,程輝僅買了一些釣線浮漂鉤子,又買了兩毛錢的大白兔奶糖,總共花了不到一塊錢。
接著來到鄉郵局旁的公共電話廳,打了兩個電話。
一個打給二弟所在的機械廠,一個打的是四弟留下來的號碼。
他們本人都沒接到,程輝讓接電話的人轉達他們:抽空回家一趟。
這年頭打電話收費是真的貴,兩個電話總共都沒說上一分鍾話,卻花了三毛錢,兩瓶醬油就這樣沒了。
程輝沒給三弟那邊打電話,三弟在跟著他師父學木工。
木工在當下是相對吃香的一門手藝。
需知這年代建屋子即使梁柱不是木的,瓦梁也是木的;
門窗是木的,家具是純手工打造的;
還有老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會請木工打造一副品質過硬的壽材,生前是個勞碌命,百年之後必須舒舒服服地躺著。
一般只要木工師傅的手藝不賴,一年下來都不差活乾。
往往是乾完這家,就去下一家。
程輝也不知三弟現在跟他師傅去了哪裡做事,索性不聯系他。
再有半來個月就是一年之中最忙的雙搶了,三弟到時自然會回來幫忙。
……
騎車來到群山鄉中心小學。
站在校門口,望著這所歷史悠久的鄉小學,程輝不由得又心生感慨。
校園的佔地面積很大,足有十幾二十畝。
兩幢紅磚砌的教學樓、一幢老師辦公宿舍樓,皆沒有外牆裝飾,歲月的痕跡斑駁,顯得很老很舊;
操場很寬闊,但坪是土坪;
操場上有兩個籃球架子,架子是鐵焊的,籃板是木製的,籃框是歪歪扭扭的;
操場的一端還有一排乒乓球台,清一色水泥台子……
程輝想到了後世這裡的場景——整座學校煥然一新,現代化氣息濃鬱!
然而到那時,學生卻寥寥無幾:一個年級就一個班,一個班堪堪裡十幾個學生。
再看現在,一個年級六個班,一個班五十名學生打底,全校將近兩千號學生!
此刻你聽,那響徹校園的朗朗讀書聲……
他們都是國家的花朵,未來社會的……牛馬,以及……韭菜。
心懷這份感慨,程輝鎖好車,走在教學樓的走廊上,走往兔崽子所在的班級。
來到三(2)班的教室外,目光掃視一圈,程輝不由得一怔。
班上五十幾個學生,所有學生都坐在位置上,唯獨一名學生站在最後面,特別的顯眼。
這家夥不是別人,正是他家的兔崽子!
毫無疑問,這小兔崽子犯了什麽錯,被老師罰站了。
這一瞬間,程輝這個當爹的感到臉上無光。
轉身就想走,眼不見為淨。
“爹。”
孰料小兔崽子看到了他,還不知好歹喊了他一聲。
程輝狠狠瞪了他一眼,加快步伐,意欲速速離開,卻被正在上課的女老師喊住,“程小滿的家長,你等一下……本來要到程小滿家做家訪的,既然你來了,那就再好不過。”
程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