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羅賓前往礦山調查已經過去了一周，期間托比隻給他寫過一次信，信上說他們沒有抓到盜采者，但也沒有新的盜采坑被發現，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行動觸碰到了犯罪者敏感的感覺神經，讓他們變得謹慎了。

　　羅賓覺得自己很難認可這個猜測，因為從盜采點的選擇來看，他們就不像“謹慎的犯罪者”，僅僅借著幾塊巨石的遮掩，就敢挖掘位於淺表的礦脈，先不論他們是否在地點選擇上有過交流，單憑這些天女散花般的密集點位，就足夠引人注目了。

　　吃過早飯，他坐上門口的出租馬車前往洛克銀行。拉維在回信中說，不出意外的話，他拜托的事今天就有結果了。

　　他推開洛克銀行的旋轉門，拉維正在和一個穿著西裝的洛克交流些什麽，看到羅賓，他招呼對方過來:“你來好早啊，我還在和卡爾聊這事兒呢。”

　　羅賓期待地問:“有好消息嗎?”

　　“你吃過早飯了嗎?”拉維反問道。

　　“吃過了。”羅賓聳聳肩，他早知道好友會問這個問題，今早特意吃了早飯。

　　“那就好。”拉維遞給羅賓一份文件，然後把話題引回剛才的對話上，“卡爾，你繼續說說你打探的情況吧。”

　　卡爾有些緊張地看了羅賓一眼，顯然他還沒有在兩位MPL會長注視下說話的經驗。他吞了吞口水，繼續報告:“那個，我負責的3號區、9號區、10號區、13號區和20號區域均不存在大量礦物流入市場的情況。”

　　羅賓看看文件裡劃分的區域圖:“你們一共調查了30個區域嗎?”

　　卡爾看看拉維，拉維告訴他:“是的，我在全國各地共挑了30個礦產資源交易市場，然後分給6個社員。”

　　“是他們自己選的還是你分配的呀?”

　　“自己選的，我想他們可能有自己比較熟悉的市場，或是在某些市場有人脈，這樣方便點兒。”拉維解釋完又有些困惑地問，“有什麽問題嗎?”

　　羅賓擺手:“沒事，隨口問問，你繼續吧。”

　　卡爾繼續說:“嗯……我找了這幾個區所在的負責人了解了些下基本情況;然後我又去詢問了一些賣家，他們也表示礦物的供給量一直很穩定，沒有什麽異常。”他把手上的資料遞給拉維，“那個，這些是我記錄的一些信息。”

　　卡爾記錄的內容相當豐富:有賣家和負責人的口述記錄，有這段時期的礦物種類、價格及數量情況，有市場礦物交易的簡易分布圖等等。拉維看完又遞給羅賓，讓他也看看。

　　羅賓邊看邊說:“你很辛苦啊。”

　　卡爾趕緊說:“沒有，沒有，這些是我應該做的。而且，聽會長說，我還是最後一個完成任務的。”

　　“你家住在哪兒?”

　　“人魚灣。”

　　“這樣啊……我教你怎麽提高工作效率吧——提前規劃路線。”羅賓說，“你的路線是9號區—10號區—13號區—3號區—20號區，沒錯吧?你看看，9號區在跳跳集市，10號區在商店街，13號區在月牙橋，3號區彼得大道，20號區在VIP廣場……如果你按照9號區—3號區—20號區—10號區—13號區的順序來調查，起碼可以節省下從月牙橋到彼得大道的時間，我想想，就算是騎掃帚，也要大概6個小時吧。”

　　“是，探長說的是。”卡爾趕緊附和。

　　“你在10號區和13號區有熟人嗎?”羅賓隨口問。

　　“沒、沒多少吧，基本上沒有的。”卡爾回答完又有些緊張地問，“那個，探長，有什麽問題嗎?”

　　羅賓暫時沒有回答。

　　卡爾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他求助似的看向拉維。

　　拉維了解羅賓，當他頻繁地向某人詢問時，說明他認為那個人存在問題。不過，卡爾雖然有些害羞內斂，但做事一向妥當細心，他有什麽問題呢?

　　羅賓也看向拉維:“我建議重新派一個社員調查一下第20區和第3區。”說完，他又溫和地安撫卡爾:“別擔心，我只是確認一些情況，並沒有說你的工作做得不到位的意思。”

　　拉維接收到了來自羅賓的信號，配合他說:“沒問題，就讓丹尼爾去吧，他這次調查發現了第4區的一些漏洞，應該在這方面有一些經驗。”

　　“你可以先回去了，這段時間辛苦了。”拉維又對卡爾說，後者突然變得沉默異常。

　　見上司批準了他離開，卡爾有些不自然地朝拉維和羅賓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去。

　　“你發現什麽了?”在卡爾離開後，拉維難掩好奇地問羅賓，“VIP廣場和彼得大道有什麽問題?”

　　羅賓把多多叫到一邊，給它小聲下了幾條指令，多多點點頭，迅捷而輕盈地離開銀行，尾隨卡爾而去。做完這些，羅賓才悄聲給好友解釋:“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他選擇的區域很奇怪——VIP廣場、彼得大道和跳跳集市相隔那麽近，他又是最後一個前來報到的，我還以為他是個懶散的人，但是他選擇的另外兩個地點，寵物園和月牙橋，又是你提供區域裡面最遠的，你認為呢?”

　　“也許他在這幾個地方有熟人呢，就像我前面說的那樣。”拉維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但是剛才問他的時候，他又支支吾吾說沒有。而且還有一點很奇怪，就是他的路線，他沒有順路從VIP廣場向西南方向去月牙橋，而是從月牙橋折返回VIP廣場，如果他家在人魚灣的話，一路到月牙橋再直接回家的路線分明是最優的，除非……他計劃先走完其他三個市場，最後再走VIP廣場和彼得大道。

　　“然後我仔細查看了他的采訪記錄，在前三個地點，采訪者的話相對書面且邏輯清晰，沒有迂回囉嗦的情況，應該是他把采訪內容轉化精煉而成的。但是另外兩個地點的記錄卻與之不同——偏口語，而且夾雜一些語氣詞，比如……”

　　“——那個。”

　　兩人異口同聲，羅賓看著拉維笑了:“你猜到了嘛。我只和他交談了不到十句話，他就說了三次‘那個’，想必是他的口癖吧?我要說的是，這兩個地方的訪談記錄口語痕跡有些重，甚至可以說有些刻意，還夾雜著他個人的口癖，因此我認為這兩個地方的記錄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捏造的。”

　　拉維恍然大悟:“所以你要我重新調查一下這兩個地方。”

　　羅賓點點頭:“不過僅憑這些就認定他與礦物盜采有關，就相當武斷了，也可能他只是消極工作才捏造記錄。所以我才向你建議重新調查，以觀察他的反應。”

　　“雖然我沒想到卡爾捏造了記錄，但看你反應也猜到了那兩個地方存在問題……”拉維思忖了一會兒說，“所以我特意安排了丹尼爾去，他的工作效率和工作能力是目前商貿協會頂尖的，不出兩天他就能把這兩個地方的真實情況匯報給我。”

　　羅賓聽罷高興不已:“那就更好了，如果卡爾並非偷懶，而是確實與盜采者暗中勾結且瞞而不報，他一定會坐不住，給同夥傳遞消息提醒。而接替他工作的丹尼爾效率又如此之高，貓頭鷹寄信可能還趕不上，他就只能親自去了。”

　　拉維倒沒有羅賓那樣高興，他蹙著眉，心裡像埂著什麽東西。如果卡爾果真在他眼皮子底下與盜采者暗中勾結，那就是他監管不力，讓害蟲混入其中、危害社會了。羅賓看出了拉維的自責，半開玩笑地安撫他:“如果竹筍一直躲在土下，我們也拿它沒辦法，卡爾冒個尖兒，事情反而簡單了。”

　　拉維還沒回答，路路就衝到兩人跟前，急切地拽著拉維的衣擺。羅賓問:“卡爾去寄信了?還是去市場了?”

　　路路搖搖頭，又點點頭，看樣子是後者。羅賓看著拉維:“我可以把路路借走一會兒嗎?”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想看看卡爾在我眼皮底下都幹了什麽。”拉維心裡知道羅賓的猜測大概率八九不離十了，不由得更加憤怒。他吩咐了副行長幾句話，然後取了掃帚，在路路指引下朝卡爾所在地趕去。

　　多多和路路是關聯非常緊密的兩支寵物種族，與其說是兩個種族，不如說是同一種族的雌雄兩種形態。它們對彼此非常忠貞，只要認定了彼此，就不會再分離。與此同時也建立了一種類似雙生子般的心靈感應，所以羅賓才派多多去幫他監視卡爾情況，出現異常立刻用心靈感應告訴路路，路路再告知他們。

　　不過，如果按寵物年齡表推算一下，路路和多多還是半大孩子，但已經被他和拉維訂了娃娃親，每次想到這點，羅賓就有種莫名的負疚感。

　　兩人在半空追著卡爾的出租馬車一路抵達VIP廣場，卡爾用兜帽做了一些簡易的偽裝，下了車，急匆匆地直奔某個礦石攤位，羅賓注意到，這個攤位主要賣的是紫晶礦和黃玉。

　　“……這幾天會有商貿協會的人來調查礦物流入情況，你注意點……”

　　“啊?……你嗎?”

　　“……本來是。事情有點複雜……”

　　“真麻煩啊……”

　　“你注意點，那人很精明。……洛薇就被發現了……”

　　可以了。

　　拉維朝羅賓使了個眼神，羅賓點點頭，兩人從暗處現身，把正在通氣兒的卡爾和攤主逮個正著。

　　“卡爾。”

　　聽到這個聲音，卡爾似乎被人兜頭澆下了一盆冰水，他僵硬地回頭，發現拉維會長和羅賓探長正站在他身後。

　　完了。他絕望地問:“會、會長，您都聽到了……”

　　“卡爾，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真的見到這位朝夕相處3年多的同事，拉維心中的怒火反而褪去，留存的只有失望和痛心，“我一直認為你做事可靠又細膩，是個很優秀的成員。”

　　“會、會長……”卡爾渾身顫抖，他低著頭，不敢和拉維對視，“對、對不起……”

　　攤主在看到兩人現身那刻就想溜走，但迅速被護主犬控制，他的寵物小蜂猴也被毛毛牽製，無法脫身去支援主人。幾人引起的騷動宛若水滴落入湖面，一圈一圈地漫開，惹來了不少好看熱鬧的洛克圍觀。羅賓控制著攤主，拉維控制著卡爾(不過看樣子卡爾已經失去了抵抗的心思)坐上出租馬車，回到了彼得大道。

　　據卡爾交代，約一年前，他在工作中無意了解到拉布朗礦山有不少盜采隊，但由於沒有合法的開采資格，而盜采成員魔法水平又很低，因此盜采出來的礦物只能以幾乎原料的形態在黑市被極低價購買，盈利低、風險高，但是潛力巨大，所以他動了歪念頭。他通過一些方式聯系上了幾支有一定能力的盜采隊，給他們偽造了合法的礦物開采證明和交易證明，使得他們可以把盜采出來的礦物送去精加工，然後在幾個固定點位進行交易，並給他一定提成。

　　一周前，拉維突然下發探查任務並提供了調查區域名單，他幾乎嚇得心跳暫停——因為他動過手腳的四個區域都被社長納入了進來！他要怎麽做?

　　最好的方式應該是趕緊通知那些盜采隊近期停止交易，但是來不及了，同時，他也不敢阻撓其他社員的調查，僅僅是暗中打探他們的調查情況都是危險的。

　　如果他把這4個區域全部領取走，假裝認真調查後謊稱沒有異常，而其他區域確實也不存在異常的話，那麽應該可以瞞過去;但是如果市場真的存在大批湧入的礦物(並非他勾結的盜采隊所為)，那麽只有他選擇的區域沒有存在異常，這反而變成了“異常”。

　　反之，如果他完全不管那幾個區域，那麽若其他社員發現問題，順藤摸瓜之後，那些違法攤主的人際網中肯定會有他，而他也會被重點調查。

　　因此，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挑選兩個異常區域，三個其他區域，如果三個其他區域不存在異常情況，那麽說明其他地方大概率也不存在異常，他就可以謊報所有區域都沒有異常了。而就算其他兩個區域被社員們發現問題，也不一定會追查到自己的頭上。

　　“你考慮得還真多，但是心理素質不行啊，我隨口說幾句話你就破功了。”羅賓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卡爾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被兩人識破後，他反而坦誠了:“如果只有會長的話，我可能還能瞞過去的，但誰知道您也在……我經常聽會長提起您的觀察力，還以為已經被看穿了……”

　　拉維有些窘迫，羅賓心情挺好地調侃他:“下次你多在社員耳邊誇誇我鐵石心腸、手段毒辣，說不定以後我一出現就會嚇得某些心懷鬼胎的家夥馬上坦白。”

　　商貿協會這樣的人還是少數啦……拉維無奈地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