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妻子……是聾啞人?”紐特面色凝重起來。
“照你這麽說,她也不一定是被歌聲吸引的吧,可能只是單純地欣賞雕像?”桑丘猜測。
“她每次都是傍晚急匆匆地出門、晚上九點戀戀不舍地回來。如果只是欣賞石雕的話,想什麽時候看都可以吧?”皮姆冷哼一聲,“你不是很了解那座雕像麽?你沒發現那就是雕像演奏音樂的時間嗎?”
雖然皮姆難以溝通、態度惡劣,但說得確實有道理。紐特輕咳一聲,打起了圓場:“無論如何,你妻子的失蹤都是事實,我們騎士團會負責調查的。”
皮姆像中了石化術般突然一動不動,半晌,他看著紐特的眼睛,一字一頓問:“你認真的?”
“當然,這是我們的職責。實際上,如果你當時和我同事說得再清楚一些,他們肯定不會不管的。”紐特說。
皮姆沉默許久,然後低聲說:“……謝謝。”
“當務之急是找到你的妻子,你毀壞公物、襲擊人群的行為我就暫且不論,等找到你妻子後再做處理,你看怎麽樣?”表面上看,紐特在征求皮姆的意見,實際上是在陳述事實。
皮姆點了點頭。
紐特又轉向桑丘:“小同學,謝謝你的幫助,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桑丘。”桑丘笑著說。
“啊,好,我知道了。”紐特微笑著點點頭,“桑丘,是這樣的,接下來的工作就和剛才的雕塑騷亂無關了,我要調查皮姆妻子失蹤的原因,你如果有事要忙,可以先回去了。”
“我可以一起嗎?”桑丘還不想那麽快回去,反正都已經錯過小測驗了,那索性缺席個徹底,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真能蒙混過去呢!
“這……”紐特有些為難,雖然這小洛克確實有勇有謀、能力出眾,但畢竟他在執行公務,帶著一個孩子多少有些不方便。
桑丘看出紐特的為難,趁熱打鐵添上一句:“羅賓探長你知道嗎?他是我師兄,我還當過他的助手,陪他一起破過案呢!”
紐特眼前一亮:“誒,這是真的嗎?”
桑丘用力點頭:“真的!”
“有羅賓探長的小助手幫我一起調查,調查工作肯定會更順利吧?”紐特一改剛才公事公辦的疏離態度,露出陶醉又期待的表情,“好,那我們就一起行動吧。”
師兄,你的魅力可真大啊……桑丘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首先要找住在人魚雕像附近的街坊鄰居打聽皮姆的妻子艾莎失蹤那天的情況,紐特帶著桑丘和皮姆挨家挨戶地詢問,得到的回答都是類似的:那天傍晚,他們都看到她在人魚雕像處流連,但是之後的事就不清楚了。一個漁夫大伯搖著頭說:“打了一天魚,累都要累散架了,哪還有力氣關注別人在幹什麽呢!”
皮姆見專業的騎士問出來的東西也沒比他多多少,一下子泄氣了:“看吧,還不如直接砸碎雕像看看裡面有什麽貓膩,省時省力。”
桑丘氣呼呼地瞪他一眼:“情況還沒搞清楚,你幹嘛總針對人魚雕像呀!”
紐特在一旁充當和事佬:“好了,好了,我們該去下一家了。”他指了指不遠處一間破舊的小木屋。
“沒必要去這家。”皮姆馬上說。
“為什麽?”紐特奇怪地問。
“這屋子裡隻住著一個瞎眼老太太,她能知道什麽呢?”皮姆說出了理由。
“為什麽不能呢?”紐特說著就去敲門,“人家雖然看不到,但是能聽到呀,盲人的聽覺多半很敏銳,說不定聽到了一些一般人沒注意的聲音呢。”
“來了,來了。”門內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伴隨著噠噠的盲杖敲擊地面的聲音,門開了,一位瘦小的老奶奶出現在大家面前,她雙目緊閉,臉上布滿皺紋。一說話,便露出了光禿禿的嘴巴。她樂呵呵地問:“小夥子,你們白銀騎士團找我有什麽事兒嗎?”
紐特吃驚不已:“老太太,您怎麽知道我是騎士團的?”
“聽出來的呀。我雖然看不見,耳朵可靈著呢。你走動的時候,騎士盔甲之間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還是很獨特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吧。老太太,三天前的傍晚您在哪兒?”
“我在家,平時拄著盲杖出門也不方便啊。”老太太嘴上說得挺遺憾,語調卻是輕快的,看得桑丘既有些心疼,又有些欽佩。
“這樣啊,您那天傍晚有沒有聽到附近有什麽奇怪的聲音?”紐特告訴老太太艾莎失蹤的事。
“奇怪的聲音?”老太太皺著眉回憶了一會兒,“我想想啊……那個時候我應該剛吃過飯,帶果凍坐在窗台旁邊透氣。嗯……有了。”她盲杖冷不丁敲了下地面,像法官在開庭前敲的那一下法槌。
“我聽到你的妻子朝東邊走去了。”老太太精準地轉向皮姆所在的方向,肯定地說。
皮姆原本不抱期待地站在一旁圍觀,老太太這句話讓他直接破了功,他震驚地盯著對方深陷的眼窩,想到她眼皮後混濁無光的眼球,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老、老太太,您別開這種玩笑!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我沒開玩笑,我真的聽到了。”老太太認真地說,“這樣吧,如果你們不信,我就把那時候的聲音為你們重現一遍吧……”
“重現一遍?”桑丘不理解。
“小時候,因為找不到能一起玩的同齡人,我就模仿聽到的各種聲音自娛自樂。”老太太笑著說,“我模仿聲音可有一套了,之前還學過惡魔狼的嚎叫把小偷嚇跑過呢!實際上,我只有一隻果凍啊。”
她摸了摸依偎在她腳邊的果凍那滑溜溜圓滾滾的頭頂。果凍不高興地晃動著身體,似乎在說就算只有它一個,也能保護好主人。
“太好了。”紐特沒想到那麽順利,“謝謝你老太太。”
“小夥子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老奶奶清了清喉嚨——
“歐、歐——”——這是海鷗的叫聲。
“嘩啦、嘩啦……”——這是海浪的聲音。
“沙、沙、沙……”
“——這是艾莎的腳步聲啊!”皮姆大吃一驚,“她居然真的向東邊走了!可是那裡是大海啊!”
“你怎麽聽出來的?”桑丘不解地問。
“艾莎習慣穿著涼拖和長裙在沙灘上漫步,這就是她的腳步聲,不會錯的。”皮姆神色凝重,“為什麽她會往海邊走呢……她明明那麽排斥大海……”
“你妻子會辟水咒嗎?”紐特比較擔心這個。
“會的,她從小在人魚灣長大,很小的時候就學會辟水咒了。”皮姆緊鎖眉頭,“但是她從來不下水,也不願意接近海邊。”
“在人魚灣長大,卻不喜歡下水?”桑丘頗感意外。
“這是她的心結,她害怕大海,覺得大海給她帶來了不詳,雖然她從來沒告訴我原因……”皮姆痛苦地閉上眼,覺得捋不出一點兒頭緒,“所以她對雕像的癡迷讓我不安,明明之前她那麽抗拒和海有關的東西,又怎麽會喜歡以海底的人魚族為原型的雕像呢?”
“我還沒演示完哦。”老奶奶等大家重新陷入沉默,才笑呵呵地插了一句,“要繼續嗎?”
“請。”紐特趕緊說。
“歐、歐——”——這是海鷗的叫聲。
“沙、沙、沙……”——這是皮姆妻子的腳步聲。
“——刷、刺啦——”——這是……?
“——啦、啦啦啦、啦——”
“艾莎這是……這是在唱歌嗎?”皮姆像被人照著臉打了一拳般恍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中間那個布料撕裂一樣的聲音是什麽呀?”桑丘覺得這個聲音讓人很不舒服,有一種陰森森、冷兮兮的感覺。聯想到艾莎失蹤前穿著長裙,難道是裙子掛著了什麽東西,撕破了?可是她還在用含糊的喉音哼歌,不像遇到突發情況的樣子……
老奶奶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野貓在屋外撓門板吧。”
皮姆著急地在原地踱步:“這可怎麽辦?一邊哼著歌,一邊朝大海走去……這不就是被詛咒了麽?艾莎……你到底去了哪裡……”
“老太太還聽到了其他什麽聲音嗎?”保險起見,紐特多問了一句。
老奶奶搖頭:“沒有了,就這麽多。能幫上你們嗎?”
“當然,您的線索幫了我們大忙了。”紐特感激地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謝謝您,我們就先告辭了。”
“客氣了,白銀騎士團守護著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為你們盡一份綿薄之力,又何足掛齒呢?”老太太樂呵呵地笑了,“如果還有需要,歡迎隨時來找我。”
桑丘和她揮手告別,然後才想起奶奶看不見,趕緊大聲補上一句:“奶奶再見!”
“再見,再見。哈哈哈,真是活力四射的孩子啊。”
紐特邊往外走,邊和皮姆、桑丘介紹下一步行動計劃:“如果艾莎女士真的用辟水咒潛入大海失蹤,我們就有必要到水下進行搜查。不過海洋范圍實在太大了,光憑我一個完全搜查不過來,我馬上寫信給蘭斯洛團長,讓他派一些人手過來。”
“大概要多久?”皮姆急切地問。
“王國城堡離人魚灣不遠,兩個小時足夠了。”紐特安撫他,“這段時間我們可以去淺海找找線索,看能不能縮小搜查范圍。”
桑丘也有些著急了:“我不會辟水咒,沒辦法參與行動,這可怎麽辦呀?”
“啊?你還不會辟水咒嗎?”紐特吃驚地看著桑丘,桑丘不禁臉紅了,說了實話:“其實,我今天來人魚灣就是為了學辟水咒……”
“那正好,你現在就去海洋研究院找凱恩老師學吧。”紐特建議道,“辟水咒吧,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有天分的半個小時就學會了。”
“真的嗎?”桑丘立刻有了信心。
“真的。”紐特把“沒天分的幾個月都不一定會”咽回肚子。
“那我馬上去找凱恩老師。”桑丘立刻行動起來,“兩小時後,我在人魚雕像那兒等你們!”
“就不能換個地方嗎?”皮姆不高興地嘀咕,紐特微笑著說:“好,等你的好消息。”
雖然和紐特告別時相當從容淡定,但真要回到翹掉小測驗的課堂時,桑丘還是有些忐忑不安。藍色大魚張開大嘴,把他吞了進去。
不過,研究院實際景象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為會在裡面看到鬧哄哄的同學、面露不悅的特倫斯以及大發雷霆的老師,然而實際上,研究院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裡似有若無的冒出幾縷滴水聲,以及屋頂的貝殼風鈴旋轉、撞擊發出的清脆聲音。一個胡子花白的老者扶著大眼鏡,正在瀏覽一本厚書。
桑丘小心翼翼地向那位老者走去,還沒走到人家跟前,老者抬起頭,朝他露出個和藹的微笑:“小同學,有什麽事嗎?”
桑丘不好意思地低頭認錯:“對不起,凱恩老師,我沒有參加今天下午的小測驗……”
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特意強調了調查的緊迫性和他在其中扮演角色的重要性(雖然他很有自知之明, 這次失蹤事件他並沒有幫上什麽實質性的忙),希望凱恩老師可以既往不咎給他開開小灶,讓他在兩個小時內學會辟水咒。
“這樣啊……”凱恩捋著胡子,“艾莎居然失蹤了,失蹤的地點還是大海。這確實有些匪夷所思啊……”
“凱恩老師,您認識艾莎嗎?”桑丘驚訝地問。
“當然認識,艾莎是在人魚灣長大的,她的辟水咒就是我教的呀。”凱恩一邊給桑丘準備理論考試的試卷,一邊回憶往昔,“艾莎這孩子,央我教她辟水咒的時候只有5歲,當時她還不是聾啞人,喜歡唱歌,聲音又甜,是個古靈精怪、討人喜歡的小姑娘,她三番五次來研究院找我,不達目的不罷休,我沒辦法,隻好教了她辟水咒。她可真聰明呀,不到半個小時就和水下老手一樣熟練了,我真懷疑她以前偷偷訓練過……”
“啊?原來艾莎女士不是天生的聾啞人?”這個新情報讓桑丘倍感意外。
“是的。”凱恩老師回憶了一下,“大概是6歲,還是7歲的時候吧,有一次她路過我的研究院,我朝她打招呼,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我還奇怪呢。後來又在路上遇到她,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嚇了一跳,看見是我,她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嘴巴,搖搖頭,然後忽然就哭了……我幾次想問她究竟發生什麽了,她都沒有回答。”
凱恩老師把一張寫滿試題的羊皮紙遞給桑丘,然後在桌上放了個沙漏。桑丘一邊分神猜想小艾莎究竟為何變成了聾啞人,一邊拿起蘸滿墨水的羽毛筆,開始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