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經理,能拜托你把巴羅納叫進來嗎?”羅賓看出福克斯快昏過去了,便讓他去幹些別的,“然後把這棟屋子的門窗都關好,別讓這些蟬跑出去。”
“好…好的。”福克斯如蒙大赦,迅速離開現場,羅賓則把視線重新轉向案發現場。除了煉金鍋以及周圍一些散亂的煉金材料,書桌上還擺著一本舊書,羅賓把它抽出來,小心翻看,這是一本老舊的煉金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上面寫著的不是博得所抨擊的“初級煉金術”,而是些令人瞠目結舌的恐怖煉金配方:可以把人體髒器煉成黃金之類貴金屬的配方,可以把血肉轉化為石塊土塊之類死物的配方,可以讓死物轉化為“生命”的配方……縱使羅賓見多識廣、經常見識各種陰暗面,也看出了一身冷汗。
“從效果和周圍所剩材料看,這口煉金鍋煉製的應該是這個。”羅賓指著其中一頁寫著可以把死/物轉化為生命的、名叫“腐草生螢”的配方,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是煉製過程出了什麽意外,也許是有人動了什麽手腳,總之,這個本來作用於死物的煉金配方作用在了經理身上,把他接觸到藥劑的一部分身體轉化成了這些蟬。”
桑丘感覺毛骨悚然:“原來還有這麽可怕的煉金配方,我們課上學的都是把木棍轉化為花朵之類的。”
就在這時,蘭斯洛把巴羅納帶了進來,羅賓轉向他,故意嚇唬他:“巴羅納,現在經理死因不明,如果你不想被我們當做凶手,最好把事實一五一十都告訴我們。”
“我說了我沒殺經理!”巴羅納大喊道。
“請你積極配合我們調查。”蘭斯洛盯著他,用略帶警告的語氣道,巴羅納被其中的威懾力嚇到,聲音小了許多。
過了約半分鍾,巴羅納終於開口了:“你們……你們需要知道什麽?”
“所有,從你偽造不在場證明的原因,一直到你來到這裡的所有事。”羅賓說,“也許還需要你解釋一下你和經理是如何認識的,這樣我們才知道他為何那麽信任你。”
巴羅納緊緊咬著下嘴唇,又過了快一分鍾,他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他垂下頭,盯著地板,陷入了回憶:“大概九年前,我在地下賭場賭博時,認識了經理,我們經常一起賭博,不過他手氣比我好太多,我欠了他一大筆錢,實在還不清了。這時,他跟我說,他有一家劇院,我可以到他劇院打工,工資用來抵消欠款。我實在沒別的辦法,就答應了他,於是便一直工作到現在,賭債還剩下五分之二。大約三周前,經理跟我說,他之後兩周的晚上需要去處理一些事,但當時是冬季文匯準備期,如果經理長期缺席,會引起大家的注意。他讓我替他偽造不在場證明,報酬是不但剩余的欠債一筆勾銷,還會再給我一大筆錢,我答應了。經理的煉金水平相當高,他給我煉製了一張他的人皮面具,我倆體型相似,只要戴上人皮面具,穿上經理的衣服,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異常。我要做的就是下班後在大劇院逛一圈,讓員工們看到我就可以了。至於我自己,就雇人提前繪製好麥田背景板放入地下室,有人問起來,我就推說我在地下室工作。兩周結束,我順利偽造完了不在場證明,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一直到你們昨天問起來。”
“經理有提到他去做什麽事嗎?”羅賓和桑丘對視一眼,他倆不約而同地想到海倫失蹤那段時間恰好是經理偽造不在場證明的時間。
巴羅納搖頭:“沒有,你說經理很信任我,實際上並沒有,他讓我替他偽造不在場證明,只是因為我有把柄在他手上而已。”
“你繼續。”
“被你戳破我的不在場證明後,我慌了,想去辦公室找經理商量,發現他不在;於是我便驅車前往經理的住處,他之前為了演戲演得逼真,給過我備用鑰匙,我還沒來得及還回去。我敲了會兒門,見沒人回應,便用備用鑰匙打開門,我找了客廳、臥室、書房,最後發現一排書架旁邊不斷冒出知了,我預感不對,便在書架四處摸索,觸碰到了暗門機關,門開了。我進去一看,經理死了,而且死狀慘烈。我嚇壞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又怕被人當做凶手,趕緊奪門而出,結果被埋伏的蘭斯洛團長控制。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聽完,羅賓有些失望,巴羅納提供的有效信息比他預想中的少。
巴羅納說完沉默了一會兒,仿佛臨時想起了什麽,又補充道:“經理提出讓我偽造不在場證明的時間是魔法學院組織看《黑月之日》那天,不知道與你們說的那個失蹤的小姑娘有沒有關系。”
羅賓垂眸思考了一會兒,拍了拍手:“請諸位先出去吧,我需要一個人呆著想一會兒,順便做幾個實驗。”
“我們都出去嗎?”桑丘問。
“對,不過在此之前,先讓副經理把跑到屋外的蟬全部帶進來。”羅賓說。
“師兄,你要小心啊。”桑丘語氣裡滿是擔心,似乎這間秘室是充斥著不詳和危險的鬼屋。
“放心吧。”
桑丘、福克斯、蘭斯洛和巴羅納離開了秘室,福克斯一刻不停用手帕擦著手,似乎想把剛剛捕捉了蟬的手擦掉一層皮;蘭斯洛依然看押著巴羅納,防止他突然燃起逃跑之意,不過看樣子,巴羅納把真相全盤托出後便沒了歪念,隻對著天花板發呆;桑丘則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每隔五分鍾就要瞧一眼書架周圍,似乎生怕裡面鑽出由羅賓血肉化成的蟲子。
“桑丘,別緊張,喝口水。”蘭斯洛見這年輕人像熱鍋上的螞蟻,把自己的軍用水壺遞給他,“我和羅賓探長共事很長時間了,他非常敏銳,也非常謹慎,從來不會逞能,這次也不例外,你放心吧。”
桑丘被團長看出心思,有些尷尬,他接過水喝了幾口。蘭斯洛團長又笑著說:“我再過個幾年也要退休了,接班人還沒著落呢,你好好努力,爭取加入我們白銀騎士團,以後像我和探長一樣,為保護我們洛克王國而努力。”
桑丘重重地點頭:“我會的!”
又等了大約半個鍾頭,書架暗門開了,羅賓走了出來,看不出表情。他側身讓開一條路:“大家可以進來了。”
桑丘一下從沙發上跳下來,見羅賓手腳五官齊全,松了口氣,趕緊跟著團長他們一起進去。羅賓等大家都進來後,宣布道:“好消息是,經理的秘密解開了。壞消息是……”他艱澀地開口,“海倫凶多吉少。”
“什麽?!”桑丘大腦一片空白。
“究竟是怎麽回事?”蘭斯洛握緊了佩劍的劍柄。
“我稱量了這些蟬的總質量,基本符合經理‘失去’的這部分身體重量,根據煉金術‘等質交換’原則,基本可以確定,這些蟬曾是經理的血肉。此外,煉金鍋的周圍殘留著一些爆炸痕跡,我比對了那本煉金秘典裡的配方原料,發現他在加入金箔蟲乾時,沒有去掉蟲腿部的一種微小真菌,導致出現了爆炸,液體飛濺又兜頭澆下,把經理接觸到藥劑的身體轉化為了蟬,也導致經理當場死亡。”
桑丘想象著這種駭人聽聞死法的感覺,掉了一身雞皮疙瘩。
“也就是說,經理是意外死亡的?不存在凶手?”蘭斯洛團長處理了無數惡/心殘忍的黑魔法事件,因此輕松忽略了讓人分心的細枝末節,抓住了更為核心的內容。
羅賓點頭:“我認為是這樣的,這間秘室並不像當時巴羅納敘述的那樣,那麽容易被打開,它在機械暗門機關的基礎上被施加了極為強大的封印魔法陣,除非主人自願,否則封印魔法陣會阻礙任何人進入——而這間秘室的秘密,顯然是經理要極力掩飾、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
“究竟是什麽秘密呀?”桑丘好奇心得不到滿足的每分每秒,都感到無比抓心撓肝。
“在此之前,我先給大家解釋一下經理為何要製作‘腐草生螢’吧,大家看到經理腳下這堆木偶了嗎?他原本的計劃是要把這些木偶變成蟬,然後把它們帶到外面放飛。這是個很高明的方法,因為絕大多數蟬是無法過冬的,它們很快就會死去,屍體被黃土掩蓋,徹底被抹除存在。”羅賓說,“至於他為什麽要把這些木偶變成蟬?很簡單,因為這些木偶原本是——流浪者的遺骸。”
“啊?這是什麽意思?”桑丘沒料到羅賓會說這些話,頓時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腐草生螢煉金術,地下室用不完的木偶,冬季文匯,再也見不到的流浪者……這些詞在我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想法。我認為,每年冬季文匯是一個幌子,經理的真實目的是吸引流浪者前往大劇院觀看節目,然後把某一部分流浪者引入地下室殺害,並把他們的某些髒器煉製成黃金、寶石等貴重之物,身體剩余部分則煉製成木偶,留在地下室,大劇院對木偶的日常消耗會幫助經理把這些證物‘銷毀’。而由於冬天本就是流浪者們的難捱之年,他們的失蹤並不會被人們察覺。經理就持續著這樣殘忍的行徑,一直到今年。”
羅賓說完,整個房間一片安靜。
“這個邪惡的煉金配方寫在了這本舊書上,上面介紹了用洛克的心臟煉製魔法寶石和黃金的方法。”羅賓指了指之前被經理壓在臂彎下的書,“你們可能會問,煉金術遵循的是等質交換的原則,也就是說,經理花費了大量精力和金錢,還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就為了用心臟煉幾塊同等重量的寶石和黃金,怎麽看也不劃算吧?實際上,經理並不是要賣掉這些煉製的寶石賺錢,而是要把它們攢起來,打造一柄萬眼法杖。”
“什麽是萬眼法杖?”桑丘強忍著惡心問道。
“這是一種非常強大的法杖,通常由烏木製成,頂端嵌有兩枚同源魔法寶石,周身也分布著大量寶石,看起來像無數眼睛,故稱‘萬眼法杖’。通常來說,寶石的數量越多、品質越好,萬眼法杖的威力越強。”蘭斯洛團長給他解釋,“萬眼法杖最重要的就是同源寶石,不過,由於同源寶石的數量少之又少,品質好的同源寶石更是鳳毛麟角,因此萬眼法杖非常難製作,一旦有好的法杖問世,都會引來魔法界不小的震動。”
“沒錯,基於我剛才提到的原因,我確信經理絕非把煉製出來的寶石賣掉這麽簡單,肯定是把這些寶石用於打造魔劍、魔盔之類的神器。於是,我便在這間房間內搜尋,果不其然,在這個上鎖的櫃子裡,我找到了這柄未完成的萬眼法杖。”羅賓指著房間另一邊一扇半開的櫃門,裡面有一柄一人高的烏木法杖,上面鑲嵌著大大小小起碼五十來顆寶石。如果羅賓的推理沒錯,那經理起碼殺了五十多個人,桑丘感到內心深處浮現一陣惡寒,“煉金書上說,只要煉製過程足夠完美,就可以煉製出極高品質的魔法寶石。而若要在自然情況下找到如此高質的一顆寶石,起碼要開采數不勝數的大型寶石礦。和這些高昂成本比,幾張背景板、幾桶油漆根本算不了什麽。
“三年前,凱蒂被劇院演出吸引,主動接近經理。由於她當時反覆觀看的演出是《魔法公主卡妮婭》,聯系之前她對皮卡說的話,我懷疑她是希望向經理學習木偶戲,然後把這當做皮卡的7歲生日禮物送給她。經理自然不會放過主動送上門的犧牲者,他把凱蒂殺害,然後把她的心臟熔煉成了魔法寶石。三年後,凱蒂的孿生姊妹海倫在魔法學院的組織下,來到大劇院觀看《黑月之日》劇目,經理發現她與三年前自己殺害的凱蒂長相極為相似,猜測她們或許是雙生子,而萬眼法杖最重要的便是位於頂端的兩枚同源寶石,海倫的心臟所熔煉出來的,顯然就是與凱蒂心臟寶石同源的魔法寶石。”
羅賓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再次移向那邊的萬眼法杖,頂端赫然嵌著兩枚同源寶石。
“混蛋!他把海倫師姐給——”桑丘既憤怒又傷心,想到貝拉師姐在便簽上寫的“我真的很想她”,心像被人撕裂般疼痛。
“在繼續接下來的敘述時,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經理腳下的這些木偶,這些木偶分為三類,一類是陳舊且未上色的木偶,應該是經理預感我們要進入地下室調查,提前取出準備銷毀的;還有一類是陳舊但上了色的木偶,其中有一隻小木偶的磨損格外嚴重,似乎近期被大量使用過,我稱量了它的質量,符合一個7歲左右的流浪女孩的體重,除此之外的第二類木偶都相對重一些,比較符合成人或是青年的體重,所以我懷疑它就是凱蒂的木偶——”
福克斯看上去就要暈過去了,桑丘緊緊捏著拳,忍不住想大聲咒罵。
“——第三類是相對較新的木偶,它只有一隻,我也稱量了它的質量……符合一個四年級女生的體重。”
“經理具體是如何取得海倫的信任並把她殺害、以及木偶在海倫失蹤中的具體用途,還有待進一步調查。”羅賓感覺身心俱疲,真奇怪,明明兩個小時前他還坐在馬車裡,感受窗外的陽光燦爛。現在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一個陰冷、幽暗、漫長的世紀, “首先是徹底搜查這棟別墅,尤其是這間秘室,看看能否找到更進一步的證據佐證上述推測,哦,大劇院的地下室也需要。此外,還需要找貝拉了解海倫看完《黑月之日》之後的反應,以及她是否有意無意提到與木偶戲、大劇院有關的話題。這件事怪我,如果我早點意識到海倫失蹤與三周前的劇院觀影有關,可能事情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團亂麻。”
羅賓瞥了一眼經理的屍體。
“師兄,這件事怎麽能怪你呢?我們都沒想到經理他會……”桑丘著急地想安慰羅賓。
“這裡和劇院的勘查交給我們白銀騎士團吧。”蘭斯洛說,“探長,你不要自責,這幾天你實在辛苦了,好好休息一陣。”說完,蘭斯洛對桑丘使了個眼色,桑丘心領神會,上前扶住羅賓,把他往外拉。
桑丘、福克斯陪著羅賓在別墅外休息,蘭斯洛則率領騎士團徹查這棟別墅。桑丘知道羅賓接下來肯定要找貝拉師姐核實情況,但這次羅賓卻沒有和往常一樣急著動身,而是一直坐在門外的石階上,默默地抽著煙。
“可怕……太可怕了。”福克斯被經理的死狀和他深藏的邪惡秘密所衝擊,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只是無意義地喃喃著這句話,“經理死得,可真可怕啊……”
“活該!”桑丘說完還覺得不夠解氣,“呸,千刀萬剮的家夥,死有余辜!”
羅賓沒搭話。他看著遠處的緩緩沉入大地的赤色落日,天漸漸暗沉,籠罩在一片烏泱泱的壓抑裡。他打了個寒戰,忽然意識到,冬天已經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