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當然不會陪著巴羅納沉默,他嚴肅地問:“巴羅納,你如實交代,那段時間你究竟在幹什麽?”
巴羅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幹什麽。”
“為了‘沒幹什麽’,你精心設計了你的不在場證明,還在我們面前演戲?”
巴羅納沒說話。
福克斯開口給羅賓探長幫腔:“巴羅納,你快點把實情告訴探長吧,不然我可要上報經理了。他親口吩咐過我,要對探長的調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行了!”巴羅納似乎忍不住了,他大喝一聲,“我承認我說謊了,滿意了吧?但我保證我做的事和你們那狗屁失蹤案沒關系,行不行?”
“既然與失蹤案無關,那為何要遮掩呢?”面對巴羅納的突然爆發,羅賓依然維持著往日的平靜鎮定,“難道你做了其他違法亂紀的事?”
巴羅納偏過頭,故意不去看羅賓:“我就說這麽多,剩下的你自己猜去吧。你不是鼎鼎大名的羅賓探長嗎?”
“巴羅納!”副經理見員工對羅賓如此出言不遜,難得擺出了作領導的派頭呵斥他。
“算了。”羅賓朝福克斯搖搖頭,又對巴羅納說,“既然你不想說,我也沒辦法逼你說。你先回去工作吧。”
巴羅納轉過頭驚訝地看向他,似乎不相信羅賓會就這麽放過他。羅賓聳聳肩膀:“如果你願意留下來多說幾句,我也很樂意。”
巴羅納沒再猶豫,轉身走向通往地面的樓梯,離開了地下室。
“這個巴羅納,實在太不講理了。”福克斯還惦記著自家員工剛才糟糕的表現,他向羅賓道歉,“不好意思啊,探長,他是我們劇院的老員工了,平時仗著資質老,對誰都挺衝,我一會兒告訴我們經理,讓經理好好教育他。”
“恐怕,”等巴羅納徹底走遠、聽不到他們這邊說話後,羅賓緩緩地說,“經理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福克斯以為自己聽錯了:“啊?什麽?”
羅賓叼著煙鬥,給他解釋:“很簡單,巴羅納自稱那兩周都在地下室給背景板上色,而有地下室鑰匙的只有經理,巴羅納究竟有沒有借鑰匙,是否一直呆著地下室,只要我們一向經理核實情況,不就一清二楚了嗎?而巴羅納卻絲毫不擔心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露餡,那麽,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巴羅納的不在場證明是和經理商量好、由他們共同完成的。”
福克斯懵了:“啊?可是……經理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懷疑,巴羅納不在場證明缺失的那幾天——第一周的周三、周四和周日,以及第二周的周一、周四和周五,都是在替經理製造他的不在場證明。”羅賓冷靜地說出了驚人的推測,“他利用某種方法,例如變臉魔法之類,化妝成經理的模樣在員工間巡視,讓員工誤以為他一直在劇院。證據就是艾莉曾在第一周周四把一份表格給了經理,但卻一直沒有得到反饋,這是因為當時的經理是巴羅納假扮的,他沒有把表格交給真正的經理。”
說完,羅賓瞧見福克斯臉上的震驚神色,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以上只是我的猜測,僅憑這點沒頭沒尾的‘證據’顯然是不夠的。所以我們需要引蛇出洞,剛才我故意給他施壓,然後又痛快放行,就是為了讓他放松警惕,主動露出馬腳。”
“這……”福克斯已經冷汗直冒了,他下意識掏出手帕,顫抖地揩去額角的細汗。
“護主犬已經被我派去通知蘭斯洛團長尾隨巴羅納了,副經理,我還有一些有關劇院的問題需要向你谘詢,請問您現在有空嗎?”
福克斯這才注意到羅賓肩上站著毛毛,身邊跟著多多,護主犬不見了。他有些緊張,似乎生怕自己一句話沒說好,然後被洞察力深不可測的羅賓懷疑上:“當然,當然,探長你問吧。”
“你們劇院的冬季文藝匯演是從哪一年開始的?”羅賓問。
“已經有五六年了。”福克斯回答,“確切地說是六年前。當時是……是我們經理,就是現在這位經理提出來的,每年冬季文匯我們都會排練兩到三個新節目,同時安排一些經典劇目,一共五到六個,在11月份到12月份輪流上映。其中還會穿插一些公益演出,組織一些附近流浪人士觀看。在周圍一帶還挺出名的。”
“都包括什麽樣的流浪人士呢?有限制條件嗎?比如年齡、地區之類?”
“沒有,只要是在我們這帶活動的流浪人士都可以來,上至幾十歲的老爺子,下至五六歲的流浪小孩,都來看過我們公益演出。不過考慮到有些劇目並非老少鹹宜,我們會提前在劇院門口貼上節目單,方便觀眾挑選感興趣的節目進行觀看。”
“你們有對觀看匯演的流浪者進行統計嗎?”羅賓滿懷希望地問。
“沒有。”福克斯搖頭,“畢竟是公益性質,觀眾又幾乎都是流浪人士,有些連自己叫什麽都不知道呢……沒什麽統計的必要呀。”說完他又覺得自己失言,趕緊補充一句,“探長你放心,從今年開始我們會進行統計的。”
羅賓擺擺手,“三年前的文匯節目安排表總該有吧?”
“這個有,我馬上去拿。”
節目表很快便送到了羅賓手上,羅賓瀏覽著三年前的公益演出節目單,當年的劇目不多,只有三個,分別是《魔力公主卡妮婭》《亞瑟王傳奇》和《田野裡的少年》,其中《魔力公主卡妮婭》是兒童劇,在11月初和12月下旬兩個時間段進行了集中演出,平均每個時間段演出了三到四次。
“看《魔力公主卡妮婭》的多半是流浪孩子吧?”羅賓問。
福克斯點頭:“沒錯,當時來的基本上是小孩子。”
“你對這個女孩兒有印象嗎?”羅賓雖然覺得希望不大,但還是把海倫的照片拿給福克斯看。
誰知,福克斯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肯定地說:“有呀!但比這照片看著小一些,小個三四歲吧。啊,不過畢竟是三年前了……現在估計就這麽大吧,呵呵。”
比起成功證實凱蒂確實來過大劇院、看過公益演出,更讓羅賓吃驚的是福克斯飄忽不定的記憶力,他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福克斯證詞的可靠性:“副經理,您能確定嗎?三年前一次公益演出的其中一位觀眾,您是怎麽記住的?”
“因為這孩子來過不止一次,每次看的都是《魔力公主卡妮婭》,而且都坐在劇院最前排,一眨不眨看著演出,非常認真。”福克斯回答,“我記得她還問過我如何才能學會木偶戲呢。”
“您知道她的名字嗎?”
“名字……她好像提過,但時間久了,我記不清了。”
“貝拉?”羅賓測試他。
“呃……好像不是。”
“凱蒂?”
“噢……凱蒂,沒錯,應該就是這個名字。”副經理點點頭。
“那您之後還見過她嗎?”羅賓急切地追問。
“沒……沒有了。”福克斯回憶了一會兒,搖搖頭,又露出有些哀傷的神情,“也許是被好心人收養了,也許是沒能熬過那個冬天……誰知道呢?絕大部分流浪孩子都是這樣吧。所以我們的文藝匯演才安排在冬天附近,為的就是在難熬的冬季開始之前,讓這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享受一會兒片刻的寧靜。要知道,冬季過去,很多之前在附近遊蕩的流浪漢和流浪兒就再也見不到了……”
福克斯打了個寒戰。
“再也見不到了……”羅賓重複福克斯的話。
羅賓叼著沒有點燃的煙鬥,繞著地下室踱步。半晌,他才出聲:“副經理,你之前說地下室有用不完的木偶,為什麽我似乎一隻都沒見到?”
副經理跟在羅賓後面四下看了看,困惑地拍了拍腦袋:“確實沒有。怪事啊,明明一個月前,我們正式開始籌備冬季文匯的時候還有不少呢,我還挑了一些比較完好的木偶參與了《黑月之日》的演出。”
羅賓突然想起桑丘曾提到過,三周前,魔法學院組織全體師生前往大劇院觀看了《黑月之日》,照這麽說,海倫也去了,而且……恰好是密林之會附近時段。
還沒等羅賓把思路捋順,地下室入口傳來了急促腳步聲,兩人一起朝入口看去,只見桑丘從距離地面還有半米的樓梯上跳下來,右腳恰好踩在一塊廢棄木板上,差點痛出眼淚。
“桑丘,你怎麽來了?”羅賓驚訝地看著他。
“師兄!副經理!”桑丘忍著痛朝他們招手,“具體的事路上說,你們現在快跟我來!”
兩人跟著桑丘順著樓梯往上爬,很快便回到了地面,殿後的副經理把入口門掩好,羅賓一邊跟著桑丘快步往外走,一邊問:“發生什麽事了?”
“——我今早才發現昨晚的鑰匙還戴在我手上,所以就準備來商店街這帶找你,把鑰匙還了。在路上,我遇到了蘭斯洛團長,他沒說原因,隻讓我馬上去大劇院把你和副經理喊來。”桑丘解釋了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哦對,師兄,給——”
他把那枚戒指掏出來,羅賓伸出手,鑰匙被套進了他的食指。
出了劇院門,桑丘跳上停在路邊等待的馬車,羅賓一個跨步上了車,順便把落後的副經理也拉了上來。桑丘對馬車夫說:“師傅,去花園路23號。”
“咦,這不是我們經理的家嗎?”福克斯後知後覺。
“是團長告訴我的地址。”桑丘不好意思道,“他隻讓我帶你們去那裡,沒說具體情況。”
“去了就知道了。”羅賓把帽簷拉低,沒再說話。桑丘和福克斯都心領神會地保持安靜,以免打擾羅賓的思考。
馬車很快到了花園路23號,這是一棟非常漂亮豪華的獨棟別墅,院子裡栽種著許多名貴的花卉。一身白盔白甲的蘭斯洛團長正手扶佩劍,在門外等待,羅賓的護主犬蹲坐在他身邊,而在一人一犬旁邊、被手銬控制住的洛克是——是巴羅納!
一看見羅賓,蘭斯洛團長便大步流星上前,神色凝重地把這裡的情況簡明扼要介紹了一遍:“探長,在我到達大劇院不久,就看見巴羅納從劇院出來,直奔花園路23號而去,我尾隨他一路到達這裡,正在猶豫要不要跟進去,他忽然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似乎要逃離現場,我沒多想,馬上把他控制住,誰知他衝我大喊大叫,說裡面死人了,經理死了——”
“什麽?!”福克斯忍不住喊起來,“經理……經理死了?!”
“——我讓巴羅納帶我進去,我跟隨他進入別墅書房,發現書房的書架暗門被打開,裡面隱約冒著微弱的光,我進入秘室,發現經理……”他臉上的表情曖昧不清,“死了。”
巴羅納感覺羅賓的視線投射到他的身上,立即驚慌失措地大喊起來:“不是我乾的,我發誓不是我乾的!我一來他就變成了這樣,我什麽都不知道!”
桑丘上午不在,所以不知道巴羅納的不在場證明已經被羅賓無情推翻,對他狼狽失態的樣子覺得驚奇,畢竟昨天他還牛氣衝天得不行呢。
“沒人說是你乾的。”蘭斯洛打了個響指,巴羅納瞬間噤了聲。蘭斯洛團長朝向羅賓:“羅賓探長,我就在外面看著他,你們進去看看情況吧。”
“有勞團長了。”羅賓鞠了一躬,隨後便快步進入了別墅。
羅賓大步朝書房走去,桑丘緊緊跟在他的身後,福克斯則兢兢戰戰、猶猶豫豫,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進來。
三人很快到了書房,果然見到了被隱藏成書架的暗門,羅賓檢查了門沿,發現上面還殘留著封印魔法的痕跡,隨著主人死去,封印魔法自動失去效用,正在緩慢消散。
一踏入秘室,三人耳內便灌入了震耳欲聾的蟬鳴,羅賓一邊困惑室內哪來這麽響亮的蟬鳴,一邊迅速環顧四周,把秘室情況盡數收入眼底——秘室正中有一張方形書桌,書桌上架著一口煉金鍋,由於失去照料已然熄滅,內容物也不再沸騰。經理毫無生氣地臉朝下趴在桌上,腳下是七八個木偶。桌上、腳邊、地板上,有許多的……
蟬。
“哪來那麽多知了?”桑丘皺起眉頭。
羅賓戴上手套,扶住經理的肩膀,慢慢地把他的臉翻過來——福克斯驚叫一聲,桑丘狠狠倒吸一口冷氣——經理原本該是臉的地方,此時已然模糊不清。從臉到胸口這一部分身體向內凹陷,流淌著像是被腐蝕過的焦黑半固體,上面還趴著十來隻蟬,正在放聲大叫。
“這……這是經理嗎?這是怪物吧?”福克斯嚇得腿都要軟了,他現在非常確定自己本不該跟過來的。
羅賓松手,拎起放在一旁的鍋蓋,把煉金鍋蓋了起來。然後揮了揮手杖,數十隻蟬被他聚攏到一起,困在臨時繪製的魔法結界裡。
“你們都注意,別碰到這煉金鍋裡的東西。”羅賓提醒他倆,桑丘認真點點頭,福克斯則欲哭無淚地心想,別說碰了,他現在隻想立刻馬上離開這裡,回去給自己灌一大瓶葡萄酒,強迫自己忘記剛才看到的極具衝擊力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