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雲哥！”

　　一聲驚呼，洛寧羽立刻和那個名叫沐雲的青年抱在了一起。

　　他們是小時候在學堂讀書的同窗，關系很好，只是三年前出了那次事情，就沒有再見過了。

　　“我們有三年沒有見過了，其他的師兄弟呢，他們都怎麽樣?”洛寧羽關切的發問。

　　沐雲撓了撓頭，說道:“老師去世後，學堂就散了，師兄弟們也就跟著散了，我在正法司當了個衙役，耿忠大哥在巡城隊當了隊長，其他人就不清楚了。”

　　聽到“老師”這個詞的時候，洛寧羽的表情明顯黯淡了下去。

　　沐雲口中的老師，名叫周遠道，之前獸籠中唯一的學堂就是周遠道創辦，教獸籠中貧賤百姓家的兒女讀書識字，還收養了許多孤兒，洛寧羽十三歲之前都在學堂讀書。

　　只是三年前，霍雲清在荒城中得罪的仇家太多，洛寧羽在學堂被綁架，先生為了救洛寧羽被歹徒殺死，從那之後，學堂也就散了。

　　“哈哈，不說這個了，寧羽兄，你現在可是荒城的名人，我要見到你可不容易，要不要進來坐坐客?”

　　沐雲有些拘謹，笑得勉強。

　　“蹭飯我是最喜歡的。”洛寧羽哈哈大笑。

　　“叫什麽寧羽兄，和以前一樣叫我小羽就行了，是不是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壁障了?”

　　“哈哈，當然沒有，小羽，我帶你見見你嫂子。”

　　“沐雲哥，你都成家了！”

　　從低矮的門簷下彎腰走進沐雲的家，這個一個面積不大的石窟，但收拾的很乾淨，有一張很矮的石桌，最裡面還有一個帳篷。

　　“這位就是嫂子嘛?”洛寧羽很熱情的打招呼。

　　有一個縫著獸皮衣的年輕女人坐在石桌旁的地上，她也看到了洛寧羽，起身後回以禮貌的微笑，去準備飯菜起來。

　　“這是我老婆，她叫阿雅，不會說話。”

　　沐浴笑了笑:“今晚有客人，飯多做點。”

　　洛寧羽也不拘謹，和沐雲兩個人圍著石窟中央的地坑火爐席地而坐，開始聊了起來。

　　“先生去世後，我和耿忠大哥去荒城巡查府某了兩個差事，他在巡城隊當了個隊長，混的好了，我和他的交往也就少了。

　　我沒什麽修行的天賦，在正法司做了個文職，靈石發不下來，但好在不用交稅和服役，一眨眼日子也就這麽過來了。”

　　沐雲語氣唏噓。

　　洛寧羽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道:“嫂子的嗓子是什麽毛病，要不要我請人來看一看，也許能治好。”

　　沐雲搖頭苦笑:“沒用的，阿雅是小時候被用熱油灌了嗓子，後來割了舌頭才活下來，十幾年前的荒城，無依無靠的，誰沒吃過苦頭。”

　　洛寧羽一時黯然，十年前他還是馭風者圈養的奴隸呢。

　　很快一鍋肉干湯就在火爐上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泡，洛寧羽和沐雲夫妻一個人捧著一個饢餅，合著肉湯吃了起來。

　　“嗯?”洛寧羽吃了一口饢餅，“嫂子的手藝可以啊！”

　　沐雲哈哈笑道:“阿雅以前給大戶人家做過廚娘，其他的或許不行，但廚藝絕對是一絕！”

　　洛寧羽又問道:“沐雲大哥你在正法司的俸祿是多少?”

　　“一年五塊下品靈石，不過去年的俸祿還沒有發下來，說是府庫吃緊，讓我們等些日子。”

　　“我看沐雲哥你不要再去正法司了，來我的煉器坊幫我管理倉庫，正好清羽煉器坊也打算擴大規模，缺著人手！”

　　“哈哈哈，不用不用。”沐雲搖頭拒絕。“最近衙門裡忙得不可開交，我怎麽好離開。”

　　洛寧羽則是追著說道:“沐雲大哥，你放心，正法司不敢追究你的。”

　　“小羽。”沐雲再次叫住了洛寧羽，“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我自己不想去了，你知不知道正法司衙門在忙什麽事?”

　　洛寧羽搖搖頭，沐雲繼續說了下去，“編戶齊民！”

　　編戶齊名，也就是所謂的戶籍制度了。

　　戶籍制度，按姓名、籍貫、身份把官府治下的百姓載入戶籍，同時發放身份腰牌，是謂“編戶”。打壓地方豪強，清理奴隸和黑戶，所有人統統是官府的子民，是謂“齊民”。

　　“我們荒城的流民太多，納稅、服役、征兵的制度混亂，婦女孩童被販賣、奴隸被主家隨意打殺的現象屢見不鮮，如果能把編戶齊名的制度推行下去，這些現象將會大大減少。”

　　沐雲有些憧憬的說道，又看向洛寧羽:“你還記得老師的遺言嗎?”

　　“我一刻都不敢忘！”洛寧羽的眼中好似泛火。

　　兩個人把手緊緊握在一起，眼睛裡都有淚花閃爍。

　　“那好，我不攔你，沐雲哥你有沒有什麽困難?我先借你一些靈石！”

　　沐雲擺手道:“沒困難，哪來的困難！”

　　“砰！”

　　石窟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倒在地上，“沐雲，欠了半年的租金了，上個月你說今天給，明月複明月，再拖要到明年了，再不交我們斬風會就收回你的石窟了！”

　　一個中年胖子帶著兩個大漢趾高氣揚的站在門外，門簷太矮，洛寧羽都看不清他們的長相。

　　而沐雲和洛寧羽也陷入尷尬的對視中。

　　“哈哈哈！”沐雲和洛寧羽同時笑了出來，洛寧羽向外面問道:“租金多少靈石?”

　　“還靈石，你給得起嗎?六兩銀子！”斬風會的胖管事罵道。

　　在荒城並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靈石的，一塊下品靈石可以換十兩銀子，五塊靈石對於荒城人來說，完全可以讓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衣食無憂。

　　“喏！找我四兩銀子！”洛寧羽立刻把一塊靈石丟到了胖管事腳下。

　　“反了天，是不是要杜爺我自己蹲下去把靈石撿起來，給我滾出來。”胖管事氣得暴跳如雷。

　　洛寧羽心想確實有點沒禮貌，但這不怪他，門簷太低，擋著視線也沒法直接丟到他們手裡呀。

　　但洛寧羽還是彎腰走出了石窟，撿起靈石遞給胖管事。

　　“喲！洛少爺，您老人家怎麽在這裡！”

　　胖管事看清洛寧羽長相的一瞬間，後背立刻就被冷汗沁濕，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我有個朋友住這裡！我來蹭飯。”洛寧羽啃了一口饢餅，“接著啊！”

　　胖管事立馬接過靈石，但又覺得不對勁，“不不不，我哪敢要您的靈石，您收回去，早知道這間石窟住得是您的朋友，我早就把石窟直接送給他了。”

　　“拿著，找銀子。”洛寧羽的聲音不容置疑，胖管事只能照辦。

　　“明天就把這兩個人趕出來，不準留在這裡，獸籠的石窟不準租給他們。”洛寧羽接了銀子，放出一句話，留著胖管事留在原地凌亂，自己又回到了石窟。

　　“糟糕了！我看你們在獸籠是住不下去了！”洛寧羽故作一副愁眉苦臉的姿態。

　　“你你你！”沐雲一時無語。

　　洛寧羽說道:“你去你的正法司當差，我正打算把清羽煉器坊旁邊的那家丹藥坊買下來，請嫂子替我去做事！房間留給你半邊床，怎麽樣！”

　　沐雲欲言又止，歎了口氣說道:“你這樣的私心，先生知道會難過的！”

　　洛寧羽並不在意，轉身就出了石窟:“我明早讓二哥來接你們，提前收拾好東西。”

　　他出了沐雲的石窟，順著獸籠圈圈繞繞的階梯往下走，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石窟中，蝸居著荒城最貧賤的下層居民，他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為了活下去已經耗盡一切。

　　從霍斬風去世，一直到霍雲清和洛寧羽在東市買了鋪子的四年裡，洛寧羽也住著這樣的石窟。

　　這麽多年了，一點變化都沒有，倒是斬風堂，和小時候記憶裡面的斬風唐相比，模樣大變。

　　地面的塊塊青磚嚴絲合縫，使整個斬風堂的地板就像是一塊碧綠無瑕的美玉，正堂中的布置更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正堂外更是種滿了來自中原的、西域的奇花異草，光是牡丹花就有二十多種。

　　洛寧羽敢保證打理這些花草每天要消耗的資源，是有些礦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靈石，而這些靈石，大多來自王鐵手所養的拳奴，來自獸籠中的無數赤貧者。

　　這就是荒城的江湖，一張錯綜複雜的網，大人物在上面攪弄風雲，影響著十幾萬荒城人的生死存亡。

　　權貴愛紛奢，貧賤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盡豪奢。

　　“老師，您的話，學生一直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