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城西南,斜對著雙魚巷口的是一條被稱為蒲柳道的長街,與雙魚巷截然不同,蒲柳道是陵州城內煙花柳巷之地,同樣毗鄰金水河。
這東西兩條街道以橫貫陵州城南北的牡丹花街為界,東邊是正大光明的官衙府署,西邊卻是吟風弄月的秦樓楚館,這一東一西,如晝夜之分、日月之別,一個在白日裡光芒灼灼,一個在黑夜中皓玉夭夭。
寬闊的金水河順著蒲柳道和雙魚巷緩緩而東,河道上唯一的一座橋是連接牡丹花街與陵州城南門的離人橋。
離人橋約有十余丈長,橋寬可容駟馬並行,這一座橋將同一條河流分作了東西兩段。若是夕陽西下時,站在橋心的離人亭往東一看,浩浩湯湯的金水河泛著粼粼波光,如同有萬千隻金鯉魚翻騰其上,遠遠流入了東邊巍峨的城牆之中,讓人頓生蜉蝣天地、滄海一粟之感。而在夜幕降臨之後,則是西邊的景色更為綺麗,已有恩客的畫舫高掛著引人遐思的紅燈籠,未掛燈籠的則有俏倌人在船頭或立或坐、顧盼生姿,加之穿梭在畫舫間的夜渡蘭舟,在琴瑟鼓弦的靡靡之音中,拉著叮鈴鈴的浮夜鈴。還有賣花賣酒的小艖,在河上來回巡曳,將河面上款款漂浮的紅色蓮燈,推得來回轉悠。
朝暮更替,星月流轉,此時,夜幕下的蒲柳道早已是香車漫道、寶馬盈門、畫舫如織的溫柔鄉了。
薩爾曼站在胭脂樓紅袖閣的露台上,陰沉著一張臉,冷眼看著蒲柳道上車水馬龍的景象。
他一手創立了孔雀王國的諜報機關迦樓羅,意在對抗天祈那位神秘老人麾下的靖府司。他苦心經營多年,終於在天祈朝各個省道部屬,埋下了自己的最為得力的九名暗樁,名為“潛龍九子”。
然而,唯獨這兩國邊境的陵州城,出了一名機敏狡詐的靖府司佐貳官“白狐”.從昭德三年到昭德五年,三年間,七代“囚牛”,全部命喪他手,他就像一把利刃,一次又一次斬斷了薩爾曼妄圖伸向天祈邊境的魔爪。
轉機出現在昭德五年的鐵線河之戰中,在陵州城潛伏的第七代“囚牛”再一次被“白狐”令狐樂遊挖出之後,天祈人將他的屍首懸掛在陣前的旗杆上,向鐵線河另一邊的孔雀王國人耀武揚威。
薩爾曼失去了在敵人大本營中的眼睛和耳朵,瞬間成為了瞎子和聾子,孔雀王國在鐵線河節節敗退,陣前統帥將一切的罪責都推給了這位位高權重的暗相。
伴君如伴虎,薩爾曼能夠感受到白象王寬慰之語下隱藏著的怒火,但即便是他再如何足智多謀,也無法在須臾間找到策反的對象。
正在此時,薩爾曼收到了一封來歷不明的密信,來信之人在信中坦言,自己在陵州城身居要職,有意與孔雀王國暗通款曲。
對方沒有提出任何的要求,反而在信中送給了薩爾曼一個小小的情報。
薩爾曼斟酌在三,決定死馬當活馬醫,最終,孔雀王國以三百精銳步卒阻截了天祈軍隊的一個運糧車隊,導致部分天祈軍行動遲緩,讓兩千多被圍困的孔雀王國士卒在口袋扎緊之前逃出生天。
當晚,薩爾曼殺掉了所有經手過這封信的部屬,在之後的一個多月裡,對方不斷為薩爾曼提供信息,孔雀王國慢慢扭轉局勢,在最為關鍵的一戰中,若不是閻摩公子奔襲千裡閃擊喀拉山口,靠著神秘來人提供的消息,孔雀王國差一點就贏得了這場關鍵戰爭的勝利。
鐵線河之戰結束後,薩爾曼與這名神秘人終於見了面,對方將身形隱藏在寬大的袍服之中。
最終,對方承接了“囚牛”的稱號,正式成為了孔雀王國在陵水城的耳目,成為了第八代“囚牛”。而對方的要求也非常簡單,一方面,要求孔雀王國給予大量金錢,另一方面,需要孔雀王國在必要時刻做出犧牲,以便自己從中獲利,以期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真是一個“實在”的賣國賊,一為了錢財,二為了權力。
而作為孔雀王國權力巔峰的薩爾曼,十分滿意這樣的關系,因為只有利益,才是永恆的羈絆。
雙方合作了三年,表面上“囚牛”是薩爾曼的下屬,而實際上雙方卻是合作的關系,薩爾曼一方面從對方的情報中獲得利益,一方面又提防著“囚牛”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
但暗相事務繁雜,不可能屈尊在這一件小事上,他來陵州城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親自將汨羅引薦給“囚牛”,讓她代替自己成為孔雀王國在陵州城的代言人。
他正思考著,汨羅漸漸從陰影中露出了身影。
“郎歸鴻到了。”汨羅微微蹙著一對漂亮的劍眉,扁了扁嘴,說道。
薩爾曼點了點頭,他並不急於下去迎接,反而將思緒投到了早些時候與“囚牛”見面時的場景。
今日午時,太陽正盛的時候,薩爾曼與汨羅渡過風陵渡,在倒懸山腳下的一處廢棄破廟裡,和“囚牛”見了面。
那廢棄的破廟,連匾額都已經斑駁得看不清字跡,周圍茂盛的植物將整個寺廟包裹起來,那些凌亂的藤條和枝蔓,如同寄生在了寺牆上一般,在斷裂和破敗的縫隙間鑽來鑽去。
正午的太陽艱難地穿透茂密的樹木,將光斑打到薩爾曼和汨羅的周圍,然而,這森然的環境並沒有讓兩人感到半點不適,當斷垣殘壁中的陰影一閃而過時,薩爾曼立刻捕捉到了對方的身影。
他開口道:“潛龍秉燭。”
“幽冥逐光。”“囚牛”的身影從牆邊緩緩映了出來,他披著與周圍顏色別無二致的青色長袍,聲音粗糲而滄桑。
這就是“囚牛”?汨羅仔細打量著來人。
“囚牛”將身形隱藏在長袍之下,汨羅向他的臉上看去,那黑洞一般的兜帽裡只有一對明晃晃的豎瞳。
汨羅卻也不怕,饒有興趣地與那一對豎瞳對視。
“她是誰?”“囚牛”指著汨羅開口問道。
“她是汨羅,幾日後我便要去天衢,日後之事,便由她與你聯絡。”薩爾曼開口回答道。
“你就是‘囚牛’?”汨羅笑了笑。
“囚牛”沉默了半晌,終於轉頭對薩爾曼說道:“路上小心,那裡是亦鶴的地方。”
薩爾曼微笑點了點頭,喟歎道:“天衢龍盤虎踞,也不知前路是刀山還是火海。”
“囚牛”從懷裡彈出一枚圓形的鑄幣,薩爾曼一把抓過,他低頭仔細打量了一番,那鑄幣正反都刻著六芒星的圖案,只聽“囚牛”說道:“希望能夠保佑你一路平安。”
“多謝。”薩爾曼將手中的鑄幣揚了揚。
說完,“囚牛”這才認真打量起汨羅來,他用粗糲的嗓音問道:“說吧,這次是什麽事?”
汨羅從與“囚牛”的交談中得知,對方完全不知曉火繩槍的事情,這個消息似乎讓他有些驚訝,不過頃刻間“囚牛”便想到了什麽,給汨羅指出了接近火繩槍的第一步。
接近陵水轉運使郎歸鴻與鎮撫司鎮撫使王括。
金水河往東,靜謐的河水輕輕拍擊著冷峻的堤岸,雙魚巷中,只有靠近城牆根的府衙別院,還透出幽幽的微光。
那一處別院之中,大腹便便的胡全德身居高位之上,他一臉橫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尤為陰冷。一對三角眼冷漠地暼著身前跪著的十幾個靖府司暗爪,臉頰一抖,開始說起話來。
“你們十五人,均是昭德五年之後進入我靖府司的精銳,往後百日內,本官會在‘天地玄黃’四門外將你們單獨設為一門,門字就暫定為‘宇’。魏無名,由你暫領‘宇’字門。”
“得令!”跪在堂下那名叫魏無名的玄衣暗爪,高聲應諾。
“‘宇’字門人,除本官和魏無名的命令,靖府司內的其他人,無權調度你們。”胡全德聲音不高,卻有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威嚴。
眾人低垂著頭,齊聲應諾。
“除魏無名外,剩下的十四人,分為兩組,密切關注與陵水轉運使郎歸鴻,天策衛鎮撫使王括兩人過從甚密之人。”胡全德冰冷的目光在堂下眾人低垂的頭顱上掃過。
“誰若敢在言語和行藏上走漏半點風聲,小心自己的腦袋。”
“屬下明白!”
胡全德揮揮手,眾人如釋重負,一一退去,唯獨留下魏無名,他慢慢起身,踱到了胡全德的身邊。
“舅舅,這麽大的事,真的不讓令狐主事參與嗎?”魏無名的一張圓臉,竟與胡全德有三分神似。
“哼,無名,你可曉得為何只要昭德五年以後進入靖府司的暗爪加入這‘宇’字門?”胡全德睨了自己外甥一眼,淡淡說道。
魏無名從旁邊的小幾上端起一杯熱茶,雙手奉給了胡全德。
“當然曉得。”魏無名壓低聲音說道:“昭德五年,令狐大人將第七代‘囚牛’斬殺於鐵線河陣前,如今接替‘囚牛’之人,一定是昭德五年之前便在我陵州城供職的舊官。”
“正是,第七代‘囚牛’死後才一個月,陵州靖府司的情報工作就又陷入了極大的困境中,若不是張桂陵的神來之筆,天祈險些輸掉了這事關陵州百姓命運的一戰。之後我反覆推演,發現問題依舊出在內部,第八代‘囚牛’卷土重來,而這一次,我和樂遊兩人追索了他整整兩年,連根牛毛也沒抓住。”
“那這次為何不讓令狐大人參與,他可是誅殺了七次‘囚牛’的‘白狐’。”魏無名還是不解。
“哼,你怎知終日屠龍之人,最終不會化為‘囚牛’?無名啊,你要謹記,以常理推測一個人的行止,是我們這個行當最危險的思想。”
“孩兒謹記舅舅的教誨,那...這一次?”
“這一次以火繩槍為餌,而釣的,就是‘囚牛’這條偽龍。”胡全德面露凶光,左手一用力,便將手中的茶杯捏出了一條細紋。
他將碎裂的茶杯交到魏無名手裡,冷冷地說道:“前些日子,知府府衙會同陵水轉運司,以戶部密文的方式沿陵水征調二百纖夫,這道密文會在知府府衙內部流轉,而凌水河逆流而上最終運了什麽,運到了哪裡,只有郎歸鴻知道;另外,神策衛接兵部移文,從子午谷接應了一批軍械進入了陵州城。這一道移文,已讓王平大人指示鎮撫司王括配合接應,這批軍械是什麽,運到了哪裡,只有王括知道。”
“孩兒明白了,只要孔雀王國來的諜子接觸了郎大人,說明‘囚牛’在知府府衙之中,若接觸的是王大人,則說明‘囚牛’在神策衛之中!”魏無名興奮地說道。
“這兩個消息,我已分別散布給了‘天地玄黃’四位門主,”胡全德沉吟片刻,繼續說道:“還加上樂遊。”
魏無名聞言微微皺眉,他雖城府不深、經驗尚淺,但人卻機敏,立刻明白了胡全德話中的含義。
“舅舅的意思是,若孔雀王國的諜子同時接觸了兩方的人...”
“嗯,那就說明‘囚牛’,就在我們靖府司的內部!”
胡全德點點頭,“到時候底下的人把與郎歸鴻與王括接觸的人員名單報上來之後, 把與孔雀使團關系密切的挑出來。先圈定范圍,再進行下一步。”
“得令。”
明月高懸,靖府司內部的道路非常逼仄,道路兩旁的屋簷努力地往中央伸展著,將府內的天空都擠成了一條細線。
魏無名從別院中走出來,跟隨著地上那一條蜿蜒的星光指引,終於走出了這讓人沉悶的府衙,他長舒了一口氣,卻發現靖府司大門對面的柳樹下,坐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人裹著一身白衣,與周遭黑黢黢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在柳樹下團成一團,一根彎曲的魚竿悠悠地伸到了波光盈盈的金水河裡。
“令狐大人。”魏無名認出了坐在河邊的人。
令狐樂遊回過頭,冷漠地看了魏無名一眼,“嗯”了一聲,指了指不遠處的浮標,示意魏無名不要說話。
魏無名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聲名響徹陵州城的“白狐”大人,一言不發,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
不消一刻,便有魚兒上鉤,少郎君手腕一抖,一條五寸長短的鯽魚破水而出。
“好!”魏無名終於敢開口說話了,他雖是胡全德的外甥,但面對靖府司的這位天才少年,還是下意識地想和對方拉近關系。
“好什麽?”令狐樂遊回頭看來,他烏黑的長發散亂在白色的長衫上,顯得恣意又張狂。
魏無名正不知如何面對這位不通人情世故的上級時,令狐樂遊卻緊緊盯著他,淡淡地說道:“有這麽好的餌,若還釣不上魚來,豈不是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