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真沒想到，韋光乘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趕來。

　　他的人不多，力量不強，想阻止這場內訌，有點不自量力了。

　　可是，韋光乘畢竟是衛尉卿。

　　武器庫是人家名正言順掌管的地方，也不能對這場爭執，放任不管。

　　“楊相，怎麽會打起來的?龍武衛要更換武器，按照朝廷的流程，來找我不就行了嘛。”

　　顯然，韋光乘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楊天真懶得跟他解釋，只是下巴往旁邊一努。

　　“問他。”

　　韋光乘“呀”的驚叫一聲，才發現，牆角的地方，還捆著一個不知死活的人。

　　滿臉的血汙和濃墨，被打的那叫一個慘。頭盔深深的凹陷下去，卡在頭上。也不知道還活著沒?

　　韋光乘上前兩步，仔細分辨著那人的臉。

　　但，沒看出來。

　　“這人誰呀?”

　　楊天真懶洋洋的答道。

　　“新任龍武衛大將軍李承光。你說說，他一個敗軍之將，也敢跟我拔刀?”

　　這句話聽似抱怨，實則給韋光乘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

　　韋光乘是京兆韋氏老一輩碩果僅存的一個，也是韋氏一族的頂梁柱。

　　多年的朝堂鬥爭，怎能聽不懂這話其中的深意?

　　立刻就明白，楊相在長安的勢力太大，已經不可避免的，與皇權發生了衝突。

　　這是要命的帝相之爭！

　　難怪楊相出手這麽狠！

　　難怪放任外面在廝殺，他卻一個人坐在這裡，壓根就不製止。

　　自從楊相伴駕西征，又突然從馬嵬驛回來，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城府變得深不可測，一舉一動都有著極深的用意。

　　就連韋光乘這個在朝堂上混了一輩子的老頭子，都對楊相的深不可測，感到有些畏懼。

　　現在的場面，一定是他在計劃著某種陷阱。

　　“楊相，武器庫是下官管轄。下官可以證明，李承光要哄搶武器庫，可能……可能，是有造反的意圖！”

　　真是個老機靈！

　　短短時間之內，就已經替整個韋氏一族，選擇了站隊。韋光乘選擇站在了楊天真這邊。

　　楊天真開懷的笑了。

　　能做出這種選擇，就說明韋氏一族，還是挺有眼光的。

　　其實，韋氏一族跟他的利益，已經捆綁的很深了。一旦他被皇帝扳倒，韋氏一族的權力和利益，也會大打折扣。

　　韋家也沒有多大選擇空間。

　　“老韋啊，咱們也沒有必要把事情做的那麽絕。”

　　“要是給全部龍武衛，都扣上個謀反的帽子。勢必會激起他們強烈的反抗，到時候又是一場血戰，傷害的還是長安百姓。”

　　楊天真這麽幫龍武衛開脫，韋光乘就拿不準，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麽藥了?

　　也不敢隨便接話。

　　這時。

　　外面突然響起了如雷的戰鼓，能聽見有大批的士兵，進入西內苑。

　　第四方的介入，終於讓這場內訌，漸漸安靜下來。

　　楊天真這才慢慢起身，左手向外比劃了一個動作。

　　“該落幕了，出去看看。”

　　韋光乘至此才明白，原來一切都在楊相的意料之中。他坐在這裡，放任外面廝殺，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跟楊相一比，自己剛才著急忙慌的樣子，就落了下乘。

　　這就是差距啊！

　　楊天真出門，恰好碰上高適過來請示。

　　新來的軍隊，是高適的神武衛。雖然都是一些新兵，但勝在人數眾多。在這不太開闊的西內苑裡，數量即正義！

　　“楊相，末將聽到有叛賊圍攻西內苑，就立刻點兵過來鎮壓。您沒有受傷吧?”

　　高適一開口，也給龍武衛扣上了叛賊的帽子。

　　這讓龍武衛的兵將，立刻不滿的開始鼓噪。

　　剛才的廝殺，在地上留下幾百具屍體。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射生軍的太監。

　　龍武衛雖然停手了，可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還在。

　　不服氣的嚷嚷道。

　　“我們不是叛軍，我們終於陛下！”

　　“國賊把持朝政，我們為國鋤奸！”

　　可能，在他們那些人的眼裡，還真覺得自己是代表正義的。

　　高適聽著這些話，也有點茫然了。

　　剛開始，他是真的以為龍武衛叛變，要替叛軍在城中搞內亂，趁機奪取長安城。

　　可是現在看來，貌似還不是那麽回事。

　　高適剛剛才從一介八品監察禦史，被提拔為長安防禦大總管，兼神武衛大將軍。

　　對於朝中爭鬥的複雜性，還是顯得認知不足。

　　只能向楊相，去求一個答案。

　　“楊相，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楊天真沒有直接回答高適，而是提高了聲音，對在場的所有人說道。

　　“龍武衛不是叛軍！”

　　“依我看來，龍武衛還是忠心於陛下的。只是急於想更換武器，去跟城外叛軍拚命。”

　　“這樣積極求戰的態度，正是咱們大唐軍隊最需要的。”

　　“向英勇的龍武衛致敬！”

　　誰也想不到，楊天真剛剛還跟龍武衛死磕，才一轉眼，就把對方誇成了花。

　　尤其龍武衛之中，一些個腦子簡單的，感動得熱淚盈眶。

　　跟著楊相的話，振臂高呼起來。

　　“向英勇的龍武衛致敬！”

　　這一喊，慢慢的，射生軍和神武衛的人，也跟著喊起來。

　　“向英勇的龍武衛致敬！”

　　“向英勇的龍武衛致敬！”

　　高適直接傻眼，還是沒弄清楚，這到底是啥情況?

　　唯有韋光乘這個老家夥，猜到了楊相的真實用意。

　　捧殺！

　　楊相這是不想動用自己人，把龍武衛送去叛軍嘴邊，讓叛軍代勞。

　　太陰狠了！

　　韋光乘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對楊相的忌憚，又增大幾分。

　　看著那些傻乎乎的龍武衛士兵，還在那不斷高呼英勇。他們似乎從來就不明白，什麽才叫英勇?

　　等明天直面叛軍，還能笑著喊出英勇二字的，那才是真英勇。

　　不過，都無濟於事了吧。

　　這些人，注定要死個精光。因為楊相從誇他們的第一句起，就判了他們死刑。

　　狠，辣！

　　服！

　　“韋光乘，快給龍武衛兄弟們換武器啊！別耽誤軍機要務！”

　　啊，啊?

　　韋光乘半天才回過神來，遲疑了。

　　“楊相，現在就……換?”

　　楊天真深深看了韋光乘一眼，眼中寒光讓人冷到骨子裡。

　　“現在就換！”

　　“不過這邊場地不夠用。高大總管，你帶他們到城東去，安排熱湯熱飯好好招待。今晚再特批你們三百壇長安桂花釀。”

　　聽到有酒喝，龍武衛的士兵都沸騰了。

　　跟著皇帝出去跑了好幾天，天天睡野地，吃乾糧。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酒了。

　　這麽看起來，楊相並不是那種傳說中的壞人啊。

　　他人還怪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