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府衙裡,上千名錦衣衛全副武裝,這是門達在一柱香前召集而來的錦衣校尉,他們已經備好坐騎和武器,磨刀霍霍,蓄勢待發。
靖安殿內,四個高階指揮使已經全都落座,徐寅的坐席上還空著。
一個俏婢跪坐在掐絲琺琅熏爐前,爐中火在燒,爐上架著一個瑞獸茶壺,霧氣升騰,熱氣氳氤,大殿內彌漫著濃鬱的雞舌香的味道,這是徐寅最喜歡的香薰。
只是今日和往日不同的是:四個高階指揮使不停的喝著自己面前那杯昂貴如黃金的明前茶,幾人都默不作聲,最令人不解的是,今天侍茶的那位美貌俏俾竟然也被破天荒的賞了一杯茶。
要知道,連百戶使都沒有這待遇,他們只有乖乖候在門外的份。
也就是說,整個大殿,除了侍茶的俏俾和四個最高階錦衣衛指揮使,再也沒有別人。
而現在,他們在等候徐寅。
徐寅從車輅裡鑽出來,穿過莊嚴肅穆的大前堂,走過幽暗的戒備森嚴的重門,三大殿巍然聳立在雲層之中,他穿過月洞拱門時,看到了袁星的獵天騎在校練場已整裝待發,瘸腿的趙靖連帶著他的獨步騎在應天府追查貪墨的官吏,預計幾天后才能返回,胖子羅玉浩和他的擐甲騎遠在遼東,一時間也是趕不過來,書生水宿執掌的經武騎已經在大案牘閣等候他的差遣和命令。而此時,大案牘閣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水宿站在簷下,遙遙向他拱手行禮。
徐寅回以輕輕頷首。
有獵天騎和經武騎,足矣。
他座下的四支嫡系親軍,在朝中文武相輔,舉世無雙,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靖安殿是錦衣衛最神聖的一座廳殿,這裡決策著百官的生殺予奪,很多震驚朝野的追捕令從這裡合擬發布,許多藩王鎮臣的絕密刺殺令從這裡悄無聲息的傳達至遊走人間的錦衣校尉。每一次在這裡舉行的會議,都將是一次政治的動蕩和改革,都將是一場血腥的屠殺和洗牌。
今夜也不例外。
徐寅一進門就聞到濃鬱的雞舌香,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不過他喜歡這個味道。
今天在場的,分別是最高指揮使門達,他曾追隨宣德皇帝深入大漠,驅逐瓦剌和韃靼,征戰多年,戰功赫赫,如今年事已高,特準他陪駕禁中,坐擁名望。他也是唯一一個徐寅進門而不起身迎接的高階同僚。
坐在他下左首的是,指揮同知張濟中,他年近古稀,比門達還要蒼老一些,他和前朝的張太后沾親帶故,論起來當今的陛下都得叫他一聲舅姥爺。
首坐的是世襲子楊方,是個紈絝子弟,天生與政治無緣,但他在雲南經營著一座金礦,手裡有無窮無盡的財富,靠著財富上下打點,也就勉強保住他的爵位。與他隔了一個座的是鎮撫司逯杲,這個人是一個狠角色,官場那一套他是得心應手,連門達對他都是極難得讚譽,他座下的錦衣衛遍布全天下,號稱天下第一“風耳”。
徐寅很欣賞他,覺得他是唯一一個不屍位素餐的錦衣衛指揮使,畢竟,那三個老家夥只是掛名,真正乾活的就他和逯杲。逯杲做事風格和他一樣,一樣的不近人情,一樣的冷酷好殺。唯一的區別在於,徐寅的原則和底線很明朗。
逯杲利用手中職權,大收巨賄,每年光是藩王鎮臣對他的賄賂高達上千兩赤銀,還不包括其他六部官員的“孝敬。”
當然,錦衣衛每個指揮使多少都有貪墨的嫌諱,徐寅也不例外,他執掌的詔獄更是日進鬥金,要想從詔獄活著出去,這得大筆錢財打點,徐寅和逯杲唯一的不同在於,逯杲是威逼利誘,來者不拒。而徐寅,是錢照收,人,也照殺。
但這並不妨礙一個強者對另一個強者的尊重。
徐寅進來後,俏婢弓身退下,同時把大殿那兩扇厚重且恢弘大氣的門闔上,這時,整個大殿只有他們五個高階指揮使。
俏婢並沒有給徐寅奉茶,整個朝廷都知道,徐寅不喜歡喝茶,對茶的厭惡程度不啻於砒霜。
幾人重新落座後,逯杲先給幾位同僚匯報了宮裡的情況。
“亥時,駐扎城外的曹青將軍帶著一千宿衛軍進入了禁中,他們進去後,以石大將軍的護衛命令為由,將部位一分為二,一支由曹青親自統領安扎在了武英、文華殿。一支由他的副官帶領,守在長安左右兩門。”逯杲在案牘上徐徐鋪開宮城布防圖,這張布防圖官品加上仿品全天下不會超過十張,且全分布在各個秘密中樞,而在順天府,除了錦衣衛和東廠,和兵部戶部,再也沒有人能拿得出來。
徐寅湊上前去,另外兩人都沒動,門達位高權重,這等事自然不需要他過目,他只需要在所有的結果中做一個最優決策就好。張濟中純屬養老,他可不想絞盡腦汁,他這樣的老家夥,玩不動了,機會還是讓給年輕人,給他們一個成長的機會。世襲子楊方本想湊上前,也許是太過於緊張,起身時竟然打翻了面前的茶杯,黃金一般昂貴的金黃色茶汁順著椅子流入地下鋪著的波斯使團貢品賞賜的繁花各異的厚重地毯。
門達和張濟中不動聲色的互覬一眼,端起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爐上的香薰還在嫋嫋而升,雞舌香濃鬱的味道彌漫在大殿之中。
門座對他這個弟子可真是過分偏愛,可惜了……張濟中看著意氣風發的徐寅在心裡替他感到惋惜。
自古以來,人性最逃不過的,就是利益的考驗。再多的偏袒和寵愛,在利益面前都是一文不值;再多的信任和忠誠在人性面前都蕩然無存。
徐寅沒有被這小插曲打斷思緒,逯杲停了下來,可能他說得口渴了,端起案牘上自己的茶杯,將盞中的茶汁仰頭飲盡。
“今晚在禁中護駕的,是逯大人的衝鋒騎?”徐寅修長的食指慢慢劃過布防圖,按照逯杲的說法,現在的禁中與外界是與世隔絕,那是因為曹青的部隊把禁中的口鼻都捂住了,長安左右門是禁中進入宵禁後唯一可以憑借持符令打開的兩座城門,如果曹青把長安左右門守住,那他們還真的無計可施。
“是,我們得到的消息,就是衝鋒騎傳回來的。”逯杲找來一張宣紙,又取出小豪筆,在宣紙上仔細的畫出長安左右兩門的估摸位置,他在宣紙上蘸飽墨汁,重重的在左右門上劃上兩點。
徐寅不知道他此舉何意,如果要推演和謀略那讓他的經武騎來,更快速更高效更專業。
“那我們還在等什麽?”他看著逯杲說,但逯杲沒有回答他,因為逯杲知道,徐寅這句話問的是門達門指揮使。
他們的最高長官。
“徐寅,有個事,本座想,你應該要知道。”門達耷拉著眼皮,現在是亥正,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此時雙眼矍爍,花白的頭髮沒有讓他增添一絲歲月的滄桑和無情。而是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他早年征戰沙場,留下一身的傷痛,他說話的語速很慢,常給人一種在苟延殘喘的錯覺,但大家都知道,如果徐寅是一條毒蛇,那門達就是拿捏這條毒蛇七寸之人。
“請門座示下。”徐寅的狂傲在這位如師如父的老人面前,收斂得無蹤無際。
“陛下時日無多,禦醫已無力回天。這你是知道的。”門達緩緩抬眼,如同一隻冬眠極餓醒來覓食的猛獸之瞳。
徐寅看著這雙眼,竟然產生了不寒而栗的感覺。
門達緩緩抬眼的同時,徐寅慢慢的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像一個犯了錯新丁,在接受老兵的訓斥一樣。
張濟中畢竟見過大風大浪,和門達也朝夕相處、默契搭檔多年,準確來說,依附門達多年,他知道他這個比他年輕的上峰的一個行事風格。
逯杲默默的退後了一步,門座的壓迫感很強,連他這個殺戮無數的臭名昭著鎮撫司大人都避其鋒芒。也許這就是強者的氣場吧,他釋放氣場的時候,所有人都為之秫目,而當他斂起鋒芒的時候,能輕而易舉撫平奓毛。
楊方哆嗦了一下,蜷縮起身子,盡量往低處去。
近來,陛下身體抱恙,這期間傳了不少禦醫,為了防止百官私下有其他手腳,給陛下診過脈的,都被徐寅軟禁在了永安所,並派了袁星的獵天騎徹夜把守,那麽,這消息是如何散布出去的?
徐寅拋開了腦中的紛亂想法,他不知道此時門座這句肯定句是什麽意思。
要知道,這一句話,稍稍曲解一下意思,可以冠上大不敬的十惡不赦罪名。這是他們錦衣衛的拿手好菜,徐寅不知道這時候門座毫不避諱的說出這樣一句話,是要暗示他什麽嗎?
“門座的意思,下屬不敢揣測,還請您明示。”徐寅大抵猜到一點,但是他不敢相信,他也不願相信。
門達沒有再說話。
他不說話是因為,他已經開了這個口子,剩下的事交給其他人來做效果會更好。
徐寅是門達唯一的親傳弟子,整個順天府都知道的事。而逯杲,則是門達最欣賞的下屬,這是錦衣衛公認的事。
逯杲是一個殺伐果斷,有勇有謀,有野心的人。他做事只看利益,不參雜其他的人情世故。
很多時候,做很多事情,就是要看利益的。作為一個政客,沒有誰可以乾乾淨淨的,那些留名千古彰顯氣節的人,大多數往往下場都特別酷烈。
而作為一個上峰,門達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懂得察言觀色的下屬。這時,逯杲站了出來,把門達未宣之於口的話完整的表達了出來。
“眼下,逯某有一個萬全之策,徐大人不妨一聽。”
“諸位都知道,陛下沒有子嗣。如若陛下殯天,誰來繼承大統?”
“兩個人選,沂王或是太上皇。可他們是骨血相連的父子啊。”逯杲這一句話,表達得已經很清楚了,作為一個政客,這是一個多麽強烈的信號。
要改換門庭了。
“可是諸位別忘了,太上皇被囚禁在南宮,可是咱們錦衣衛派的人在監視。他日一旦沂王或是太上皇掌權,我們便是第一個被血洗之人啊!”如果說,逯杲擅長冷靜的分析事態,在一堆亂麻中抽絲剝繭,尋找真相。
那徐寅的殺手鐧則是預見力,天才一般驚人的預見力!
“所以,逯大人的意思是?”徐寅已經猜到了一些,在今天之前,他也想過這個問題,他堅定的想要擁護臥佛寺街的襄王殿下。畢竟那位王爺,為人厚道。可是今天之後,在乾清宮和那位促膝長談後,他改變了主意。
徐寅要完成那位最後的願望。
那位的願望和逯杲所想要表達的,是同一個結果,但是時間的先後次序很重要!!!
如若提前,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將會引發一場政治的腥風血雨。
現在看來,預見驚人。
“變被動為主動。”逯杲一字一句說道。
“怎麽個主動?”徐寅窮追不舍。
“徐大人絕頂聰明,何需逯某把話說得太明?”
“我是真的不懂。”徐寅孜孜不倦的追問,他的語氣,多少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可就沒意思了徐大人。”逯杲是一個很會見風使舵的人,他說話的底氣不僅僅是來源於他自身的能力,更是門達無聲的默許。
“這是逯大人你的意思?”這次徐寅沒有再等他的回應,顯而易見,這是他們共同商議的結果。
可這不是他徐寅想要的!
“千裡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這裡折射的是漢時董卓廢少帝劉辯而立獻帝劉協,專斷朝政,飛揚跋扈的奸雄之事。千裡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就是董、卓兩字的拆寫,百姓冒著被砍腦袋的痛貶,可見時局的黑暗之處。徐寅熟讀兵法和史書,他這是告誡逯杲也是委婉的告訴門座:他們現在在做的事情是有違天理,有違大義,有違人倫綱常,有違君臣之道。
逯杲沒再說什麽,他要表達的,他想要達到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則是他們師徒二人的博弈。
“我不讚成。”徐寅用四個字表達了他的立場:“也不同意。”再用四個字表達了他的無畏態度。
“徐寅。”門達終於開腔:“本座知道,陛下待你非同一般,早些年,你剛從戰場回來,說了一些刺耳的真相,有人揚言要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在東廠的大牢, 你吃了不少酷刑,至今身子還留有隱疾。是陛下,是陛下親自將你從大牢裡敕赦,還你自由之身,讓你跟隨於謙學習兵法。保衛京師你有功勞,陛下特例擢升你為千戶使,一時風頭無兩,萬眾矚目。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給的,陛下待你恩重如山,這點,為師遠遠不如陛下半點。”
“但是,徐寅,你想過嗎,如果今天的你不做出這個選擇,你就會被別人踩在腳底下,這個人有可能是本座,也有可能是逯杲、楊方,或是你今天在長安門當眾羞辱的徐有正。你要權衡利弊,有時候要得到一樣東西,勢必要拿最珍貴的東西來交換。”
“陛下時日無多了。”
“有些事情,提前一點,便是霄壤之別。”
“這時候,你可別任性。”
徐寅冷冷一笑,他緩緩的轉過頭,冷冷的掃視著座上的每一個高階同僚。
張濟中雙手一攤,表示他的無能為力;楊方眼神躲閃,今天這個局,他可不敢參加,來之前也不知道會是這一出,只是他沒有退路,這時候退出,無疑是找死;逯杲眼神熾熱,目中燃燒著熊熊的欲望,那是對名利追逐的烈火。
“原來,您在這兒,等我呢。”徐寅回過身來。
那一刹那,他的背影很孤單。
孤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這條路上注定你永遠是一個人,沒有同行者,沒有追隨者。
他知道,他必須做出抉擇了。
抉擇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你的左手和右手間來決出勝負,因為這樣的勝負,不叫勝利,叫兩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