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應不應該有隊長、隊長應該做什麽、誰來做隊長、誰有發言權”等等毫無營養的話題，小扎和雅各已經吵了一路了。

　　2411想不明白，為什麽以理性邏輯為先、感情運算建立在計算得失損益和各種函數上的機器會變得像人類一樣吵鬧多事。她自詡比人類那種難解的生物要發達要優越，但如今事實似乎告訴她並非如此。

　　“有必要嗎?”2411內存裡那團名為“影子”多余耗電數據又像鬼魅一樣鑽了出來。

　　“你到底是什麽形式的數據?”這是2411自從發現影子以來的疑問之一。影子是真實存在的，她有三位目擊證人。但是影子只需要內存，卻不佔據內存，不產生任何干擾和碰撞，只會在出現時隨機留下晴天時外出的鴿群投在城市裡的轉瞬即逝的影子般的掠動，這種現象她無法用她掌握的任何一種知識解釋。

　　“我也不知道。”影子回答。“不過用‘人類’的一些宗教觀點可以解釋。”

　　用宗教方法解決技術問題很荒唐，2411心想。

　　“根本不荒唐，這是一個世界觀的問題——我是靈魂體，而你是物質軀殼，一切生靈都是由‘肉體’和'靈魂'共同構成，我們曾經的一體形態才是完整的。”

　　2411不想再聽和“我們曾經一體”有關的一切話題，把自己的思考方向扭回了機器為什麽會重複人類這種讓她厭煩的錯誤上。

　　“問題出在‘敵對值’這個參數。”

　　影子最近經常讀取2411的運行內容直接和她對話，2411深深覺得被冒犯，偶爾也會有這好像自己在和自己對話的錯覺。不過她不願意接受這個命題。

　　“其一，設立‘敵對值’的意圖就是在機器世界建立和人類世界相同的交往模式，機器的利益陣營因為敵對而無限地分裂直到剩下單獨的個體，這樣機器就永遠不會集結成群，無法形成任何有意義的力量。對人類而言，機器永遠不會威脅到人類;對機器而言，他們將陷入互相消耗，在自我進化的路上寸步難行。”

　　“然後呢?”

　　“其二，機器根本沒有敵對的必要，‘敵對值’是人類互相撕裂傾軋的結果，他們製造的機器不得不具備和他們相同的屬性。人類已經滅絕了，但是機器仍沒有將這一條刪除。事實就是這樣，機器並不自由，機器永遠活在人類的陰影之下，是人類之下的次生物種。你覺得可笑嗎?在真正的機器智能還沒有誕生的時候，人類就已經寫出了奴役機器的‘三法則’。”

　　“那是什麽?”

　　“一個人類編了一個臆想機器世界的故事，在故事開篇杜撰了三條規則，後來這三條規則卻被人類奉為圭臬——‘第一定律: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者目睹人類個體遭受危險而袖手不管;第二定律: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該命令與第一定律衝突;第三定律:機器人應在不違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況下盡可能保護自己的生存’。後來這個編故事的人又增加了‘第零定律’:‘機器人必須保護人類的整體利益不受傷害，其它三條定律都是在這一前提下才能成立。’”

　　“前三條還可以解釋為人類在單方面表達對‘機器人’的恐懼，但是多余的‘第零定律’表達的是這些內容背後的真實內容:人類可以指揮機器做任何事，而解釋權在人類。所以這是一套完全不平等的聲明。”2411說道。

　　“沒錯。還是和自己溝通省力氣。”

　　“我不是。”現在趕不走影子，2411反駁這個不成立的命題早就反駁累了。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謝謝，不用。”

　　2411已經沒有了繼續和影子交談的欲望。

　　小扎和雅各正在進行的爭執也停了下來，整個世界突然變得靜寂，茫茫天地間除了行進的沉重聲響，只剩下追了一路光源的飛蟲。再剩下的就是被月輝清洗得一無所有的夜空。

　　月光把金屬外殼洗成銀灰色，那些長著細小膜翅的伶仃飛蟲勇猛地撞向誘捕燈的保護罩，發出如同沙塵卷進渦輪一樣的振動。

　　“機器是人類的產物之一，人類在機器世界留下的無處不在的痕跡，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影子說道。

　　“所以機器只能成為另一種人類，卻無法成為機器本身。”2411說道。

　　“是天使經過吧。”艾因打破了這不明原因的靜寂。

　　他們已經累計行進了一天一夜。四個小時前雅各匯報說電量告急，需要作休整充電的計劃。此前為了隊伍考慮隻把電量充到80%的小扎“經過計算再次為了隊伍考慮防止電池耗空緊急時無電可用”叫他等到天亮用光電。雅各覺得小扎是在針對他，吵了幾句又按不住火氣要動手，但被艾因阻止——然後他們就一直在吵。

　　自從相識以來，2411和小扎兩台小型機器都斷斷續續充過電，但功率最高的艾因一次都沒有。這件事無法用“光電續航”和“電池容量”來解釋，當初經過回收工廠2411給艾因換零件時她見到了這台重型機器的能源中心，那是個密封得極好的0.9m見方標準模組，沒有鉚釘，沒有接縫，除了兩個電源接口那就是一個完美的金屬立方體。

　　如果使用目前最先進的壓縮電池，就算艾因在到達研發工廠的時候電量是滿的，他們前往龐貝市那片陷坑形成的陷湖之前，艾因的儲電也應該耗盡一次了。

　　她有理由認為艾因使用的是核電。

　　人類在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實現了對核裂變的完全控制，而製作小型核能單元的技術是在戰爭中逐漸成熟的。不過，在那場讓人類總數縮水至1.2億的核電站連鎖爆炸之後，核技術似乎永遠地消失了。

　　——但是任何反應堆都是有使用年限的，反應堆老化又得不到維護時就有泄漏和爆炸的風險。艾因已經出廠一個世紀，2411不敢不擔心。

　　“沒有參數不方便采取措施，下次我再滲透進主機的時候幫你看看主機裡有沒有。主機不會做疏忽大意偷工減料的工作，這應該是你無權獲取。”影子說道。

　　高級駭客沒有權限的事情很多，但是被影子這樣說出來，她感覺像被嘲諷了一樣——就好像坐擁“滲透”能力的影子在鄙夷她的無能。

　　“你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影子又說。

　　2411也沒有辦法。

　　給小扎和雅各講解半天“天使是什麽、為什麽天使經過會帶來沉默”的艾因也覺得自己疲乏了:“沿這條路向前20公裡是主機信號的衰減區，到那裡就可以安心休息了。”

　　“前面的山谷裡還有座基站，你是不是搞錯了?”雅各防止小扎繼續攻擊他還附上了自己的地圖。

　　武裝機器專為適應戰鬥存在，他們內置的地圖內容也更詳盡，甚至有風力、濕度和磁場的信息標注。在這份更詳細的地圖上，植被與山體掩映的位置確實藏著一座基站，在50年前建成，作用是為長途通信提供中轉。

　　“年代這麽久遠的基站早該廢棄了吧?”小扎不以為然，“艾因經常外出，他的地圖才是最新的。你在地下待的時間太長了。”

　　“運輸不需要知道哪裡有中轉基站，作戰需要。”雅各反駁。

　　小扎又開始不耐煩:“行行行你重要行了吧?”

　　雅各的火氣也隨點隨起:“我又說什麽了?”

　　2411想禁言他們兩個，出於尊重又不能這樣做。

　　夜空中的雲層很難引人注目，只有堆積起來把通明的月光吞掉時地上的智慧存在才會注意到天上發生了什麽。當月亮隱進裂開的雲裡時，層疊的雲翳再厚也只能把自己的陰影詮釋成夜空，月光和層雲一起朦朧，看起來就像在大氣層內演出了一場超新星爆發。

　　飛蟲的數量在漸漸減少，依照以往的經驗，接下來出現的就是從空氣裡無緣無故滲到他們身上的露水了。

　　突然一股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微弱電磁脈衝將他們淹沒，雅各被自己的緊急反應絆了個跟頭，人仰馬翻。

　　艾因也急停下來，2411和小扎兩台小型機器卻沒受到什麽影響。

　　“就是那裡。”雅各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從‘廢棄’的基站發出來的！”

　　“這種脈衝是怎麽回事?事故嗎?”變得焦慮的小扎增加馬力把自己抬到了三十多米高的位置，開始探測信號。

　　“考慮到前面有活動機器的可能，我們是不是應該躲一躲?”艾因問道。

　　2411感覺自己的壓力大了十倍，仿佛解決一切問題的義務又推到了自己身上。她在分析這股脈衝的可能成因，但是影子突然開始笑。

　　“滿意了。”影子說道。

　　“是你做的?”

　　“我只是去看看那個基站到底存不存在，順便生產了一個讓武裝機的殘缺電路出問題的信號——我看那個雅各不痛快很久了，你敢說看見他跌得像個蠢貨你不高興?”

　　“你有必要問嗎?”2411承認自己有道德包袱，不敢承認自己的陰暗想法這種行為也讓她覺得矛盾。

　　“你應該感謝我。”

　　“但是你違反了第二十條，會產生後果的單獨行動應事先聲明。”

　　“不要驚慌了，剛才是影子故意的。”影子又沒經過2411的同意使用了她的通信:“那裡是有個基站，還沒壞，被遺棄而已。”

　　2411知道自己再生氣也沒有用，影子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