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轉基站發出的信號會引發附近兩座基站的正反饋，接下來就——”小扎話還沒說完，藏在山谷裡那座“被遺棄的”基站已經被激活，熟悉的信號又一次籠罩在了曾經被主機綴在蛛網上的機器頭頂。

　　正在下降的弦月已經離開了雲層，停在中緯度山林的樹梢上，剛好照亮了遠處一座活動的基站信號塔。

　　很久之前這裡是沒有基站的，很久之前地球上也沒有人類，但是很久之前，山一直是山，始終把一面對著地球的月亮也一直把一面對著地球。

　　秩序很短暫，混沌反而是永恆。

　　“就像現在這樣。我們快離開這。”小扎報告沒有偵察到異樣，從空中降下來仍然慌慌張張。

　　“以防萬一，雅各進來充電。脫離這片信號區域最快的方式仍然是這條路，從現在開始到達真正的衰減區之前禁止使用廣播。艾因，”

　　艾因非常配合地將主艙門和相連的一面側艙壁翻了下來，給雅各鋪了一條通向貨艙的斜面。

　　“趕路的事情就靠你了。”2411說道。

　　艾因很可靠地用“沒問題”作為回答，畢竟突然進入了基站信號的中心地帶，2411仍有些擔心。

　　“一旦被發現，由我在第一時間駭入處理，不到必須動武的時候雅各不要行動。小扎——你還敢不敢繼續偵察?”

　　“那有什麽不敢?這野外又不是工廠好吧?”小扎剛在艾因身上落穩，又被激得回到了十米半空。

　　“你認真點。”2411說道。

　　“你暴露得最多，要小心行事。”艾因補充。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2411你太緊張了吧?這又不是闖進主機警戒區——”小扎說著突然一個停頓，“是鳥。”

　　2411差點就要開啟自動索敵進行駭入。雅各把自己折疊在電源旁邊，憋憋屈屈地給自己插上電纜充電。

　　“這個判定效率太低了。”最閑的雅各說道。

　　“我又不能用廣播式掃描，只能憑視覺判斷目標。這個目標判定為可疑馬上通知你們，解除可疑也告訴你們了，我做得不對?”

　　“我管不著別人是怎麽工作的，但是這個效率不符合作戰標準。你是‘高級駭客’，能找到解決辦法。”雅各義正詞嚴回答。

　　“你是隊長?”不等雅各回答自己是不是，小扎接上了自己的質疑:“2411都沒說怎麽樣，你一個打架的外行指手畫腳?”

　　“現在是作戰，戰場上不適合用生產的規則，你的判斷有問題。”

　　那頭仿佛大型無人機一般的夜行鳥在他們頭頂盤旋兩圈，還試探性地發動了一次襲擊，但認出小扎不是獵物，便飛走了。

　　2411感到非常困擾。起先只是小扎一個聒噪，現在添了個非要把小扎的聒噪當回事的雅各，結果半天的清靜日子都沒有。

　　持續緊張十分鍾後，小扎開始覺得有些無聊。

　　“我能講笑話嗎?”

　　“建議離開危險區域再講。”2411說。

　　“我們多余緊張了吧?半徑10公裡的球形范圍我都看過了，什麽都沒有。”

　　“繼續看。你知道現在你的判斷有多重要嗎?我們會不會被突然出現的主機守衛襲擊完全依靠你能不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敵人……”

　　“我馬上我馬上啊！你不要說話突然變得這麽長啊我害怕。”顯然小扎也害怕另一個自己出現。

　　2411正要把自己重新推到靜息狀態時，她感覺到自己的系統又被從外面敲了兩下——然後影子闖了進來。

　　“我帶了個很壞的消息。”

　　貨艙內很黑，只有電池的工作燈還亮著，把一小片空間映成了不倫不類的黃綠。

　　“猜猜這條路底下是什麽?”

　　“總不能是放射性礦產。”2411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結果。

　　“你猜對了，這是座正在活動的地下實驗室，棄置的基站是為實驗室提供信號屏蔽而建的。現在不要現在通知他們！那台無人機可承受不住這個結果。”

　　當基站作為信號屏蔽裝置工作時，對外是無法接收信號的。他們幾個不出意外不會被發現，但是剛剛的電磁脈衝卻無法收回。

　　“你放心，我偽裝好了。”

　　2411不知道影子到底做了什麽偽裝，她叫小扎返回貨艙之後影子再次消失。

　　影子給她留了一條信息:將再次對主機進行滲透。

　　這條信息用機器語言書寫，共佔12個存儲位。機器的緩存都是給數據的潮水預留的海床和沙灘，當2411的運算覆蓋掉這12個緩存位時，突然發現了一種連情感中樞都無法解釋的——東西。

　　這種“東西”像病毒一樣彌散到她的全身，就像一滴瀕臨絕對零度的黑色潤滑油滴進了吞沒星空和大地的湖泊。湖泊跟著劇烈降溫，但沒有結冰，而是變成了一樣的漆黑，黑到能倒映出整個世界。

　　所有從外界闖進來的信息都變得清晰而尖銳，被無限放大的“觀測”佔據了所有的空閑硬件，細小到艾因的車輪碾碎路上的沙土、電池的指示燈投出的那束綠光經過鏡頭在傳感器上形成的粒狀電信號、黑暗中合金貨艙壁上的割痕裡發生微弱的反射，她在一瞬間都見到了。

　　她也觸摸到了電流的起伏，她自己的信號和周圍所有機器的信號，包括箱形電池提供電流的脈動，在那一瞬間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雅各在默數著數字，這是他消磨時間的方式;小扎在用自己的一套理論分析現在的情勢;艾因在等待著什麽;她也從其他人眼中看到了自己:一台形狀怪異的蛛形機器蜷縮在堆碼得不太整齊的物品堆旁。艾因的傳感器在接收路況圖像，小扎在下降的同時也在對剛剛收集到的數據進行抽象化處理，在處理的時候急於求成，偷偷調高了過濾的閾值。她甚至從滲進貨艙裡的基站信號中捕捉到了電磁波的痙攣——循著電磁波的起源，她甚至發現了造成痙攣的短路位置:這應該就是影子掩蓋所作所為製造的“偽裝”。

　　她還看到了基站內正在活動的電路，自我診斷元件已經確定了故障，求助信號還沒有發出;她在艾因的側視鏡頭裡看到一隻黑色的鴉落在巨石上，黑鴉眼睛裡的倒影是塗裝了光學迷彩、在黑暗裡只剩下一條無法捉摸的輪廓的艾因。

　　突如其來的覺知也在這一瞬間結束，無限放大的世界重新收束到正常的尺度，她的系統計時甚至完全沒有前進。問艾因校正一遍，她的時間沒有分毫偏差。也就是說，剛才那種“覺知”確實是在一個被分離出來的時間切片內完成的。

　　與此同時，她捕捉到了基站向地下發射的微弱的故障信號。

　　那股冰冷仍在她的系統內盤桓。她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悲觀，這種悲觀在她的數據中流淌時，她覺得與所有人隔膜，任何事物都不值得信任。

　　好在它很快也被快速漲落的數據掩埋，影子直接從她的緩存裡出現。

　　“你去幹什麽了?”2411肯定剛才那一切也是影子的把戲。

　　“是我做的。我擔心滲入主機的時間太長被主機發現，做的觸發裝置。”影子答得驢唇不對馬嘴，但回答的確實是她的疑問。

　　所以剛才那恐怖的“知覺”……

　　“這就是我看到的世界，想不到你居然會覺得‘恐怖’?你想知道我又收集了什麽情報，但是這次我什麽都沒——我找到地下實驗室的資料位置了！你別忘了，你嫌惡我就是嫌惡你自己，我幫你只是想幫我自己。”

　　影子在2411轉瞬即逝的猜疑之下又消失了，和剛才一樣留下了一段話:

　　“在你我改變結局之前，機器的存在已經定性。機器只能徒然學習人類的一切美德與醜惡，成為無價值的替代品。”

　　這是人類與機器智能尚未互相適應時的機器語言。2411看懂了字面意思，卻不明白這段話的目的。

　　同剛才一樣， 在這段話被新的緩存覆蓋時，那冰冷的過程重新開始。

　　這一次的起始點竟然是自己的內部。她在電路上注視著元件的充電和放電，電流穩定地供給到每一處耗電裝置上時都會激發出微弱的信號，這些信號構成了每一台機體的特征信號背景。

　　小扎正在做進一步欺負雅各的計劃;雅各的計數卻沒有繼續，他開始產生一種無端的不安，這種不安使他開始渴盼戰鬥。

　　艾因仍在穩定行駛。

　　四台機器的信號背景交織在一處，她覺得有些擁擠。但是在這四重互相疊加的信號背景之上還有一層薄得像晨霧的微波，不屬於她熟知的任何一種物體。

　　艾因的行駛鏡頭中沒有任何異常，剛剛那隻黑鴉已經飛進幽深的叢林。

　　這層微波屬於兩台完全相同機體，這兩台機器就如一台機體一般。這兩台機體內有特殊的信號調製裝置，可以確保信號完全互補。

　　2411想查看這兩台機體的信息，但是機體內部的數據被全部加密。

　　被無限放大的感官重新恢復了正常，當那無法抵禦的失落感再度修改了情感中樞的數據時，影子卻沒有等新一輪緩存，直接進入了2411的系統。

　　“最壞的消息。”影子說道。

　　“兩台武裝機體?”2411問。她知道，只有武裝機體的信息需要對外加密。

　　“兩台第四代機體組成的調查小隊已經被派出，只要它們發現這輛不應該存在的交通工具——”

　　“我知道了。”2411說道。

　　這就是最壞的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