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扎在接觸到穩定電源時立即自動開機，他看到雅各的信號仍在信道裡閃爍的時候感覺剛剛熱起來的電路似乎一下子被塞進了冬天冰冷的機庫。

　　“我輸了是不是?”他問道。

　　“你沒有。”雅各憋著一口氣般悶悶不樂地回答了他。

　　“那我贏了?”他感覺自己又活了，肯定是在關機之前成功駭入爆了那貨的電路，那鋼鐵垃圾還活著是2411救的。

　　“你差一點就贏了。”2411說道。

　　“那什麽意思??”既然又沒贏又沒輸那就是最壞的平局，自己仍然要忍受和那個蠢貨待在同一個隊伍的生活?

　　“你們都只差一點。”艾因回答了他的質疑，“是命運吧:)”

　　2411從沒聽過這個詞:“‘命運’?”

　　“是人類的詞匯，一切的結果都是被不可抗力控制且注定的。”艾因說道。

　　現在外面的風刮得很厲害，街道上的灰塵和細小的落葉先在地上逃竄，之後被卷上半空又被拋回地面，發出無助的碎裂和墜落聲。基地的入口已經用撿回來的整塊建築玻璃擋住了，隔著玻璃還能看到陰沉的天光。

　　不知道是已經日暮，還是一場暴雨要來了。

　　小扎沒興趣理會2411這建立在嚴密邏輯上的機器深究一個無關緊要的詞匯，他也不認同人類這種缺乏根據的觀點，他更不想理會那台像條可憐蟲一樣躲進倉庫的機器。

　　電路溫度始終升不起來，他覺得自己同樣也像條可憐蟲。

　　2411和艾因的討論已經進展到了對人類文明的追憶和分析，2411不明白，他也不明白;這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他沒有勝過自己最討厭的東西。

　　“我要離開這！”小扎說道。

　　凝結在這座城市上方的雨雲堆積到了極點，如崩塌般紛紛傾瀉而下:一顆巨大的雨滴從高空衝破越來越密的大氣，被風送到這條街道上砸中了裡在門口的玻璃，玻璃“噗”地彈響了一聲，一聲之後還有第二聲，之後雨聲越來越密。

　　突然一顆直徑有2厘米的冰球擊中了玻璃之後嘩啦碎裂了一角，把一直背對著門口的小扎嚇了一跳:“什麽東西！這裡要塌了??”

　　2411和艾因聞聲也向這邊望過來——他們看到霰彈一般從濃黑的雲層裡凶狠擲下來的冰球，劈裡啪啦地砸向了各處，然後在擊中的位置裂成不規則的碎冰。

　　“不用擔心，冰雹而已。出行的話你們可以進我的貨艙。”艾因永遠是第一個出來安撫的。

　　“要去哪裡?”2411看著外面已經碎了一地的冰茬問道，霰彈的火力非但沒有消退，反倒越來越旺。這種天氣她和小扎這種小型機器當然沒辦法外出，但是那些居住在曠野上幕天席地的動物——她想不到那些動物該去哪裡。

　　“我不知道。”小扎隻想離開，他可不想活得像2411一樣瞻前顧後步履維。

　　“圖岬市?或者舊倫敦市。”2411問。

　　小扎沒想到2411問的是這個。“我沒表達清楚嗎?還是你理解有問題?”

　　“雅各說舊倫敦市基本沉沒，沒有調查的價值了。所以下一個目標是圖岬市，除非有新的線索或者意外出現。”2411答非所問。

　　小扎明白了，2411這是心知肚明。

　　“行吧，那咱們把話說清楚: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小扎生怕雅各聽不見，故意把信號強度拉高了一倍。

　　“如果他願意讓步，你能接受嗎?”艾因正說著，外面的冰雹又寸勁砸碎了一截玻璃，冷風卷著垃圾闖進狹窄的掩體，把修理站吹得亂七八糟。

　　“就他?你扯淡吧。要是一坨鋼鐵垃圾的腦子裡有‘讓步’這個概念，那我剛才挨的那頓打是什麽?”

　　雅各的信號還在倉庫裡，聽到“鋼鐵垃圾”似乎又按不住了。

　　2411頂了回去:“少說幾句缺乏根據的廢話，丟駭客的臉。”

　　“他在你斷電的時候承認了你。”艾因見縫插針緩緩說道。

　　“承認我什麽?我用不著。我是個逃跑的流放罪犯，我可受不起，把我抓回主機處刑還差不多。”小扎拖著電源線向後退一米撞到了玻璃上，他寧願和身後的潮濕以及巨響帶來的恐懼待在一起，也不想接受這種弱智的“承認”，“我討厭蠢貨，聽懂了嗎?他說的每個字都讓我惡心。”

　　“他的邏輯都可以修複，即使這樣你也不接受嗎?”

　　小扎遲疑了一下，“我們又不需要這個累贅，沒有存在的價值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既然說到這了我再重複一遍，我們本來要找的是抽水機或者工程機，不是這個破玩意！”

　　果然倉庫裡一聲巨響整扇門險些被楔進牆裡，雅各暴跳如雷地撞了出來，馬達在合金殼子裡空轉發出令人煩躁不安的嗡鳴，但他遲遲沒有拔出柔氏刀。

　　“有本事你在這宰了我。”小扎扯下電源線飛到雅各臉上叫囂。

　　雅各的武器插槽已經扣到了柔氏刀上，但他終究沒拔出來，後退了一步。

　　“哈，慫了?不敢了?”小扎嚷嚷著沒有繼續逼上前。

　　“等等。”艾因突然喊道。

　　“你別管我！”

　　“我收到一些不對勁的次聲波。”艾因回答。

　　2411也探測到了藏在雨聲流水聲地下管道裡的淤泥滾動和從遙遠的地方遞過來的雷聲背後那亂七八糟的微弱次聲波，這些聲波的發聲特征並不一樣，而且發聲的位置有七八處——全都規則分布在基地所在的樓房廢墟裡，其中最強烈的一處，就在他們頭頂。

　　外面冰雹的撞擊在這幾分鍾內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繁密的雨腳，滿地的冰茬在雨水的澆洗中漸漸融化，滲進原本就不牢固的建築。

　　“這裡可能要塌了。”2411學著雅各故作平靜的樣子說道。“無法估計塌方概率和塌方時間，最好盡快轉移。”

　　整座建築裡逐漸蔓延的碎裂聲已經不滿足於潛藏在牆體深處，在他們開始慌亂之前那大地筋脈被魔鬼啃齧的嘎吱嘎吱脆響已經闖進了通用振動傳感器的探測范圍，隨著那碎裂的聲音，他們頭頂的天花板開始掉灰、甚至掉下了水泥塊。

　　“那快動啊！”小扎大喊。

　　由於先前高估了這座建築的穩定性，一半堆積在倉庫的零件和消耗品都被掩埋在了斷裂的灰泥板和碎瓦礫底下。

　　2411清點過損失的物資後感到痛心，這些全都是她的勞動成果。

　　“剛才說到——小扎，一開始我也覺得救你是浪費了我的SEED。”2411和搶救出來的東西一起待在艾因的貨艙裡，雨點彈擊合金的脆響連綿不絕，仿佛又回到了在天地之間山野江湖上長途旅行的日子。

　　“我會證明我的價值。”雅各在那堅定地表忠心。

　　小扎在心裡翻白眼。他屈服於電量重新把自己栓到了和巨石差不多的電池堆上，這堆50倍他體重的玩意是雅各搬運上來的——或者是剛被艾因教育過，他不是很想說話，盡管他的計算中心像長滿了刺一樣在不停地產生內容。

　　他有點埋怨2411，因為正巧是2411，他才在撿了一條命的同時也永遠地欠了2411一個代表自由的SEED。

　　“可能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艾因說。

　　的確，艾因只是引擎在預熱狀態，他們並沒有移動。

　　“下一個目標，距離龐貝市三千公裡的圖岬市，有沒有意見?”2411問。

　　“現在主機正在向摩城派遣機器，我不知道離那個‘小冰期’還有多久，但是我們在大陸中部， 圖岬市在大陸西北沿海處，可能會碰到他們。”小扎說道。

　　“還有嗎?”2411問。

　　“我們是否需要一位隊長?”雅各突然問。

　　“2411不是嗎?”小扎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問題。

　　“我們沒有隊長，我只是有閑工夫處理了你們都不想佔用寶貴內存的雜事而已。”2411說道。

　　“從理論上來說，現在已經沒有三名成員互相製約的結構了，可以有一個隊長。”艾因居然讚同雅各的想法。

　　小扎生怕雅各突然冒出來要帶隊:“那2411做隊長，沒有意見吧?”

　　“同意。”艾因說道。

　　“我不同意。”2411本人反對。

　　“2411，現在我們確實需要一個隊長。”艾因開到了城市的主乾道上，“需要有人分配資源、制定計劃，一旦有作戰任務，還需要有人指揮。”

　　“這些事你也可以做。”2411不想承擔這個責任。

　　小扎扯著電源線像蜘蛛網桑的蟲子一樣飛到2411跟前:“不不不不，你做最合適了！我決定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老大了！”

　　“行吧，如果有更合適的人選我馬上把位置讓出來。那第一件事，各位沒有意見的話我們就前往圖岬市;第二件事，路上我們可能會從主機手裡收集一些資源，各位不要有道義上的負擔。”

　　2411歎了口氣，艾因知道第二件是什麽意思。

　　雅各始終沒有回應。

　　果然，這台東西突然提這件事就是為了他自己，小扎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