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跟我回家。”
陳落記得清楚,七歲那年,要不是沈小川將他領回家,這世上哪還有他這個人?早凍死在城牆根了。
那時沈小川自己也還是個孩子。
這九年,沈小川不僅供他吃住,還讓他跟著魯夫子學文,抱歉說沒錢送他去青州修習武道,只能退而求其次,讓他修習文道。
陳落心裡清楚,自己之所以過得無憂無慮,全因為有沈小川給他遮風擋雨。
但沈小川要離開停風城,他就算萬般不舍,也不能阻攔,連一丁點兒的留戀都不能表露出來,免得哥哥走得不安心。
他也早就看出,沈小川是關不住的鳥,該出去到處飛,哥哥有自己的天地要闖。
他不能再拖累沈小川。
其實,自從知道沈小川要離開停風城,他就開始思考以後的路,是繼續跟著魯夫子學文,還是去聚福園做一名小夥計?
但沒想到的是,沈小川即便要走,也沒忘記給他謀後路——死皮賴臉求得段青崖收他為徒,讓他跟著學做燒餅——以後就算再不濟,至少還有門手藝糊口。
真是為之計深遠。
就像踩了狗屎,誰又事先知道段青崖竟是個玄道高手?
不僅教他做燒餅,還傳授他玄道功法《五行法典》,讓他走上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陳落回想這一個月的修行,恍如做夢。
但這不是夢,是真實。
他也因此打定主意,從今以後,刻苦修習玄道,如果有機會,還要修習武道。
“我想好好……我想繼續學習。”
霍晚兒“哦”了一聲,不知是失望還是欣慰。
“那你怎麽跑去學做燒餅?想像夫子那樣學富五車,著作等身,就該每天多讀書,多寫文章,一日三省!”
陳落張張嘴,猶豫著要不要跟霍晚兒說他現在正修習玄道,想想還是算了。
段青崖有言在先,不能對外人說他修習玄道的事,踏入第三境太始境之前,更不能在外人面前使用玄道。
陳落沒把霍晚兒當外人,此時不說,是想日後自己玄道大成了,給她一個驚喜。
霍晚兒也知道陳落的身世家境,見他不說話,以為自己的話戳到他了,就擠出一個笑,道:“算啦,反正以後別忘了給我寫信!就這麽說定了,我走啦。”
說著,撿起兩片樹葉,蹦蹦跳跳地離開。
陳落望著少女婷婷的背影,心忽然猛地一緊,他很想追上去和她再多說一會兒話,可腳下卻始終邁不開步子。
眼見霍晚兒走遠,陳落急了,大喊:
“老大,你等我!等我去京都找你!”
霍晚兒回頭,嫣然一笑。
“好,我等你!”
……
……
陳落回到家,見段青崖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桌上擺著未動的飯菜,心下不由一暖。
“師父,師父……”
段青崖醒來,看一眼陳落,道:“先吃飯,吃完飯跟我去祖龍山。”
陳落詫道:“去祖龍山做什麽?天都快黑了。”
段青崖道:“就是趁天黑。”
陳落依言點頭,不再多問。
一個多月的相處,陳落對師父段青崖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佩服不光是佩服他本事通神,修行路上能輕松地給自己答疑解惑,更佩服他做事不按常理,隻隨心情。
就像幾天前趕集,來了幾個刁蠻顧客,沒給錢卻硬說給了錢,明擺著就是想趁人多好白拿燒餅。
被抓到現行,又誣陷說賣給她們的燒餅發了霉,不給賠償就要砸了“段氏燒餅”的鋪子。
按說以段青崖玄道高手的身份,遇到這種情況,本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圖個清靜;或者乾脆以神通服人,誰無理取鬧就收拾誰,看誰敢在老虎屁股上揩油!
段青崖卻都不,而是撇下攤子,上前跟人苦口婆心地講道理。
道理講不通,對方還罵罵咧咧,他居然也爹啊娘啊的罵上了。
可是對方人多,有三五張嘴,又是女人家,怎麽罵得過?
雖然罵不過,段青崖嘴上也沒停。
但罵著罵著,幾個女人覺得光罵不顯本事,挽起袖子又動起了手。
陳落給聚福園送完燒餅回來,正好看見自己師父被幾個女人騎著打。
當中的那位,滿臉橫肉,腰身比水桶還粗。
陳落驚得嘴裡塞得下一個雞蛋——這是段青崖?他師父?玄道高手?
一時間都忘了上前拉架,終於反應過來,才衝上去,就被那水桶女人反手一推,摔了個四仰八叉……
最後還是薑老頭看不過去了,綽起老木棍把幾個婆娘嚇跑,師徒倆這才得救。
事後陳落問段青崖:“師父,你怎麽跟人打架?關鍵是,還打輸了?”
段青崖摸著臉上的抓痕,道:“不是你師父不中用,呐,你也看到了,那胖女人,不好對付。”
“可是,師父,為什麽呀?”
陳落不解的是,堂堂玄道高手,就算要隱匿身份,也不能讓人這麽欺負啊。
段青崖道:“當時心情好,就想熱鬧熱鬧。”
陳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心裡嘀咕道:被幾個女人騎著打,周圍一群人看,確實夠熱鬧的。
可熱鬧不是這種熱鬧法呀!
“那要是你心情不好呢?”
“心情不好,就賠她幾個銅板,花錢買高興。”
陳落愣住了。
隨即若有所思。
原來這就是為所欲為。
玄道高手的為所欲為。
就越發地佩服自家師父,以後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他說怎樣便怎樣。
師徒倆吃完飯,天已黑盡,一切收拾停當,就往祖龍山出發。
出了城北門,段青崖道:“你快點,我在山腳等你。”
陳落還沒反應過來,段青崖已倏忽不見。
張張嘴,想罵人,但這是自己師父,就算了。
祖龍山距停風城東門有六十余裡,從北門過去,約七十裡。
換做以前,陳落就是不歇氣地跑,也要大半天,但自從修煉了《五行法典》中的五行飛遁術,他的身法和速度已不同往日,雖然仍是在地上跑,但區區七十裡,也不過小半個時辰。
說也奇怪,停風城常年乾旱,除了北門外的楊樹林,東門外的茅草林,還有一些莊稼菜地,周圍幾乎都是荒漠沙土。但六十裡外的祖龍山,卻是古樹參天,灌木叢生,雖然已到深秋,也顯得蔥鬱茂綠。
陳落到了山腳,黑暗中望著高大險峻的祖龍山,凜了凜。
“不錯,比我預想的要快。”
陳落這時才問:“師父,我們來祖龍山做什麽?”
“看看。”
“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