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停風城,城主府。
霍天水站在城樓上,憑欄望著遠方天際,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形似微微有些佝僂。
上個月從京都回來後,他便一直吃不香睡不好,憂心忡忡。
最難捱的,就是大戰前的等待。
明年六月初六,便會迎來古蒼鳳翎兩國百年之約,停風城保不保得住,就看八個月後的比試了。
當年在祖龍山鐵崖之巔,爺爺霍寧兒一戰成名,不僅使鳳翎百姓免遭戰火荼毒,還為鳳翎國贏得了腳下這座城池。
如此榮耀,他作為“君子劍”後人,又是停風城第三任城主,自然誓死都要守護。
根據約定,古蒼鳳翎兩國將各從殺秋境、回春境、知命境、破天境和平安境中挑出一名人選,同境界一一比試。
霍天水不明白為何一戰定勝負的事變成了五戰三勝,但想到拉長戰線更有利於鳳翎國,便也不再細思。
盡管如此,面對武道強盛的古蒼國,鳳翎國贏下此戰的可能性依然極小。
毫無疑問,代表古蒼國出戰的五人,必定會是同境界最強一列。
他還得到消息,其中平安境出戰的高手,很可能是“酒劍仙”陳知晏的師弟,馬去遙。
馬去遙,人稱“馬三拳”,宗師譜上排名第八的強者。
馬去遙無事,三拳破岐山。
但也沒什麽可說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就是盡人事看天命,勝負其實早有定數。
再說,停風城原本就屬於古蒼國,如果輸了,不過是物歸原主。
停風城的百姓,大可以遷移到青州其他各城。
可就在三天前,朝廷突然派來特使,要接鎮西王霍天離之女霍晚兒去京都。
特使還稱,陛下親口允諾,霍晚兒到了京都,會即刻安排她進慈音宮修習武道——鳳翎九州,各州大大小小的武道門派數不勝數,其中最負盛名也最讓年輕武者無限向往的,便是太祖皇帝親自組建的星月門和慈音宮。
近一百年,星月門和慈音宮縱享舉國資源,廣納天下英才,已然成為鳳翎國最強的武道勢力之二,並與古蒼國的大悲寺、天鷹國的盛武閣一起被譽為“武道四聖地”。
安排晚兒進慈音宮修習武道,本來是天大的好事,可霍天水總覺得蹊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停風城飄搖未定之時,專程派特使來接晚兒去京都?
說是皇恩浩蕩,早幾年為什麽不浩蕩?
晚兒都十五歲了,已經過了修煉武道的最佳時機。
霍天水於是一邊應付著朝廷特使,一邊派人連夜趕往停風城以西兩百裡的梭羅驛,給大哥霍天離送信。
霍晚兒三歲喪母,由他和夫人一手帶大,視如己出。但感情再好,畢竟不是親生,此事還得由大哥霍天離定奪。
“皇命不可違。”
這是霍天離的回復。
霍天水眉頭緊蹙,虎目生寒。
晚兒天資聰慧,現在開始修習武道也定能有所成就,他就怕晚兒到了京都,會成為皇室和朝臣拿捏霍家的籌碼。
霍家受製事小,萬一晚兒遭到什麽不測,那當如何是好?
但正如霍天離所說,皇命不可違。
霍天水呼出一口濁氣,他忽然感覺這百年之約並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
水綠衣衫的少女捧著一方點心,偷摸摸地走近。
“二爹!”
霍天水假裝被嚇到,轉身憐愛地看著少女,道:“不好好做功課,小心魯夫子找上門。”
“早就做完啦!夫子上門,只會誇我。”
空靈清脆,春天裡的燕子叫。
這明眸皓齒的活潑少女,正是霍晚兒。
霍天水道:“上個月在東門來龍村,我碰到你們魯夫子了,他可沒誇你,倒是把一個叫陳落的學生好好誇了一番。”
霍晚兒撇撇嘴,嘟囔道:“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經常幫魯夫子抄書嘛!好好一隻小鷹,都快被他餓死了,真是大笨蛋!”
霍天水笑了笑。
“晚兒,你想不想修習武道?”
“想,做夢都想!可是我爹不讓……”霍晚兒輕咳一聲,學著她爹的口吻模樣,“女孩子家,學文就可以了,學什麽武道!”
霍天水道:“朝廷派來特使,要接你去京都慈音宮,你爹也同意了。”
霍晚兒不敢相信,一雙美目望著霍天水:“真的?”
霍天水點點頭。
霍晚兒燦爛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美麗不可方物。
她知道二爹不會騙她。
拿起點心,親昵地喂到霍天水嘴裡。
“太好啦!李葉之姐姐也在慈音宮,以後我不僅可以修習武道,還可以去找李葉之姐姐玩。”
一拍手,歡喜地手舞足蹈起來。
霍天水看著天真無邪的侄女,心中憂慮更甚,還有萬分的不舍。
“女孩子家,矜持點。”
霍晚兒收住喜悅,道:“二爹,要不讓我哥也去京都?我進慈音宮,他進星月門,到時候我,我哥,還有李葉之姐姐,就可以經常見面了!”
“你哥就是個……慫包!要天資沒天資,要勤奮沒勤奮!以前在家的時候,天天就知道搗鼓他那些小玩意兒,要麽就是跟姓沈那小子一起偷雞摸狗!你說,前年送他進藥王谷,托了多少關系!還星月門,去星月門洗茅房都沒人要他!”
說起兒子霍小山,霍天水就氣不打一處來。
霍家男兒頂天立地,霍家女兒秀外慧中,唯獨他霍小山,停風城第一號孬球!
霍晚兒悻悻地低了低頭,她怎麽忘了這一茬。
“二爹, 那我什麽時候去京都?”
“明天。”
“啊?”
……
……
日落時分,霍晚兒站在陳落家院門口,猶豫著要不要推門進去,不經意間,瞥眼看見門框兩側的對聯。
紅紙已經泛白,不過上面的字還個個精神。
“落雪本是凡間客,晚風輕吟故人來。”
霍晚兒熟得不能再熟,去年除夕陳落寫這副對聯,還是她給磨的墨。
當時陳落提筆不知道寫什麽,魯夫子在一旁打趣道:“你寫春聯,讓人家霍晚兒給你磨墨,那這副春聯裡,既要有你,也要有她,否則老夫子不答應。”
陳落為難道:“可是寫春聯要有喜慶的意思呀。”
魯夫子道:“只要平和順暢,就是喜慶。”
陳落無奈,就生拉硬拽編出這兩句。
魯夫子接過筆,寫下橫批:天公作美。
又朗朗地念了一遍:“落雪本是凡間客,晚風輕吟故人來——天公作美!”
陳落沒覺得什麽,霍晚兒卻悄悄羞紅了臉……
想著想著,霍晚兒秀眉一蹙,忽然就生氣了。
她有一個多月沒見到陳落了。
這家夥,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幹啥!
也不來找她!
“死陳落,死陳落,以後我來也不找你!”
霍晚兒對著門踹了兩腳,扭身就走。
沈小川挑水回來,正巧看見,便朝霍晚兒喊:“找陳落嗎?在他師父那兒,桂花巷‘段氏燒餅’!”
霍晚兒假裝沒聽見,腳下步子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