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抱著林歲功坐在原地,一整晚都在呼喚他的名字,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反應。
林安平雙眼布滿紅血絲,手不停地去他鼻子下面探,鍛琪俐拿著一根燃著的柴禾,旁邊還有一堆沒有點燃的。
就這麽守著,直到兩天后,林歲功終於有了……變化。
他的皮肉迅速乾癟,腹部的植物向他身體裡肆意蔓延,裹住他的筋骨,更進一步地與他融為一體。
這個變化嚇壞了夫妻倆,可無論他們是用燒著的柴禾靠近,還是在火爐邊待著,都沒能阻止葉子在慢慢佔據他的身體。
他如今就像一個塞滿青草的稻草人,若不是呼吸還在,真像一個假人。
林安平和鍛琪俐眼淚都流幹了,嗓子都喊啞了,也沒能喚醒他一星半點兒。
隨著一天天過去,他們決定就這麽陪著兒子,如果他就這麽過去了,他們也會跟他一起。
此時已是秋天,山裡的草木愈發荒蕪,本來整潔乾淨的山洞也變得枯枝遍地無人打理,落葉堆積,任風清掃。
夫妻倆把兒子放在他的床上,兩人就守在床邊,一動不動地守著他。
床上的林歲功已經非常乾瘦,就像一根即將枯萎的草,高高的大個子“縮水”成了一長條,乾枯、骨瘦如柴、瘦骨嶙峋,骨頭髮生畸變,皮膚呈現出乾淨的透明感,臉頰上全無血色,連嘴唇都是白的,頭髮倒是依舊烏黑光亮,就如同那些不斷蠕動的葉片一樣,油亮、有力。
又過了一個月,林歲功又瘦了很多,已經瘦得畸形,臉頰深深凹進去,就剩一層皮覆在骨頭上,全身上下都是骨頭的形狀,再看不到肌肉的豐盈,此時的葉子已經拓展到全身的每一處,就好像在積蓄力量,等待某一天徹底取代他。
外面的林安平和鍛琪俐卻平靜了很多,他們已經接受現實,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每天兩人隻喝點水,吃幾口乾糧,其余的時間就是枯坐陪著他。
而陷入沉睡的林歲功卻做了一個夢。
那天絕望到昏過去後,他先是來到了一個漆黑一片的地方,可慢慢地,他感覺自己在向上升起,衝破頭頂的阻力,終於,見到了光明!
他看到四周是一片山谷,周圍綠草如茵,空氣中彌漫著閃亮的星光點點,遠處似乎有縹緲的霧氣彌漫,在霧氣背後有更加閃亮的光。
這裡的一切都那麽祥和、寧靜,香氣彌漫、一塵不染,似乎不是世間該有的地方。
他就這樣一天天享受著這美好的一切,直到平靜被打破……
他最後的記憶是這片地方突然劇烈晃動、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支離破碎、分崩離析,隨著一股衝天之力,他還有周圍的所有花草全都飛散了出去,不知去向。
後來,他經歷了一片混沌,紅與黑的糅合,綠與紅的糾葛,最後雙方僵持不下,分庭抗禮,誰也勝不了誰……
最後,他一個人來到一片乾淨空曠的地方,慢慢地,四周開始出現一個個畫面,都是他的,從小到大,他所發生過的一切都記錄在這裡,隨著一張張畫面飛馳過去,他的記憶漸漸蘇醒。
他知道自己現在在做夢,可他不想醒來,一陣晃動之後,四周突然響起了嘈雜的聲音,那是……
“兒子!你醒醒!你醒來!爹會幫你!”
“鐵蛋兒!你別丟下娘啊!你不是答應過娘永遠不死嗎?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啊?!你醒醒啊!”
“今天,我跟你娘說好了,我們陪你,你去哪,我們就跟你去哪,哪怕是陰曹地府。”
“鐵蛋兒啊……秋天了,你還是不想醒嗎?咳咳……”
“兒子,你真的決定要走嗎?你費那麽大力氣就是為了現在屈服於它?”
“你平時總出去瘋玩兒,見天兒找不到你,這下好了,你天天都在家了,哈哈……哈哈……”
“兒子,爹也累了,再也撐不住再來一次了,既然你決定了,那就這樣吧……”
“鐵蛋兒,娘也累了……”
“……”
【不,不,爹,娘,你們別這樣,你們好好活著!我這是罪有應得!你們還可以繼續好好活著!】
他在這片空白之地聽著那些聲音,心急如焚,想要阻止,勸爹娘不要這樣,可那些聲音還在繼續,根本聽不到他反對的聲音。
【不!我不許你們這樣!我不用你們陪我!】
“不……”
正守著他的林安平和鍛琪俐木然的眼睛突然動了,他們難以置信地低下頭,一眼不錯地看著床上的人,那兩片全無血色的乾癟嘴唇確實……在動……
林安平最先反應過來,他傾身過去,低下頭湊近呼喚他:“……兒子?你醒了嗎?兒子?”
“……爹。”
“哎!”林安平抱住他,嘴貼在他耳邊,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也浸濕了他的鬢發,“你終於舍得醒了……”
鍛琪俐反應慢一些,她脫掉鞋,艱難地爬上去,到他另一邊,手輕輕放在他臉上,眼淚無聲流淌,牙齒狠狠咬住下嘴唇,不讓哭聲泄漏,隻一遍遍撫摸他的臉。
林歲功顫顫巍巍地掀起眼皮,只有力氣掀開一半,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眼神迷離虛浮,輕聲道:“爹,娘……別這樣,我不死了,你們也別,我會為了你們好好活著……好嗎?”
“好!好!咱們都好好活著!誰都不死!”林安平緊緊抱住他的頭,哽咽道。
鍛琪俐早已淚流滿面,她隻拚命點頭,緩緩抱住他們兩個。
……
又過了一個月,為了不讓兒子觸景生情,也因為這裡已經實在不適宜居住,他們二人決定帶兒子離開,獵大勇依然沒有來信,林安平決定去找他,之前他們私下裡說去西城下的島,這次就先去西城,再慢慢找。
林安平趁這段時間把自己的積蓄還有兒子挖的礦石都換成金銀票,輕便且方便攜帶的一種由金子和銀子製成的紙張,上面有金額、王都錢莊的印還有一些各個層級的章,仔細看上面還有暗紋。
又把山洞裡存的一些東西分給山下的鄰居,再次感謝他們曾經伸出的援手,順便告別,眾人都表示可惜又傷心,互相寒暄了一番,林安平就告辭了,留下一眾人又傷感八卦了好一段時間。
而鍛琪俐則用兒子給她采的礦石煉了一個大鐵箱子,現在兒子已經瘦弱到無法支撐自己走路,他們決定背著他走,並決定用鐵箱子,既能阻隔視線,又能防水防曬,雖然他不怕淋,他們還是不忍心,他如今在他們眼中,就像個一碰就碎的琉璃人。
緊趕慢趕,兩人終於又花了將近半個月把手裡的事處理完了,去集市買了船票,準備明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