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老大怎麽想的,就這麽幾個人,刮完扔下海,神不知鬼不覺的,為啥不讓動啊?”
三個守夜的船工或躺或坐地在甲板上說話。
“你傻啊?那是零號啊!你沒聽說傳聞啊?”
“啥傳聞?左不過又是大人們玩夠了廢了,能有什麽新鮮的?”
“這個可不一樣~”
“怎麽說?”
“說是一年多前的事兒了,零號上的所有樹都枯死了,查來查去也沒個結果,當時估摸著上頭也沒當回事兒,結果你猜怎麽著?!”
“怎……怎麽著?”那人咽了口口水。
“大概過了一年多吧,有一夥兒海盜去那兒撈油水,結果油水沒撈著差點把命搭那兒!”
“……難道那島上已經有別的海盜了?”
“切,不止啊!是妖怪!”
“啊?!”
“什,什麽妖怪?”
“據說是能飛天遁地,能大能小,全身都是長毛,長毛能伸長抓人,把人活活兒勒死,再吃了,別提有多嚇人了!後來又說那島上其實就是邪祟,所以才啥都長不出來了!這事兒越傳越邪乎,都繞著那兒走。這次來也是逼不得已,活兒不好乾,能掙一個是一個吧,這一趟估計頭兒也是這麽想的,把這一趟走完,再也不來這兒了。”
“那那咱們船上這幾個人沒問題吧……會不會妖怪跟著也上船了啊?!”
“不可能,據說那妖怪只在晚上出現,咱們是白天出發的,沒事兒,放心吧,有哥兒幾個在,膽子放大點兒!”
“啊對對對,有哥哥們罩著我,小弟才不怕嘞!”
“行了,咱們輪流眯會兒,這條線都臭了,估計也沒啥人來,咱們也放松放松。”
“哥你人真好,小弟以後多跟您學習!”
“小意思。”
“……”
林歲功靠葉子的力量,把自己的身體帶動,從床上下來,意識附著在葉子上,時刻留意整條船的動靜。
他看到甲板上還有三個人沒睡,其他人都睡了。
心下有了計較,他準備避開他們繞到船尾去。
……
在這條船所在海域不遠處,西南方,有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島,因為島上資源匱乏,地方也不大,就沒有被王都算在正式島嶼的名單內。
但有派督察官在此監督,定期向上匯報情況,然而,眾多有名有姓的島的事務都浩如煙海處理不及,更別提這些沒什麽大利用價值的島了,所以,這些無名島的督察官到這裡都無師自通,欺上瞞下,相當於這些小島的小王,除了大王和四城主,他們誰都不怕,所在島上的所有東西,包括人,都是他們的私有財產。
而此地的督察姓廖,名余興,是大王侍妾遠房表哥妹妹家的庶子的庶子。
“大人!咱們的人探查到十裡外有一艘船正開過來!”
一個雜役低頭匆忙趨步進來,撲通跪地,埋頭稟報。
廳堂內燈火通明,各種樣式的燭台錯落有致地擺放在屋內的各個角落席間,罩著不同顏色的燈罩,透出各種顏色的光來,屋內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暖香靡豔的光彩,連同人也變得妖嬈綺麗。
廖余興正摟著兩個容貌秀麗的男女喝酒耍鬧,兩側席上還分別坐著兩列年輕貌美的男女,不過,打扮卻頗為奇特,男的竟都打扮成了女子模樣,塗脂抹粉、描眉畫目,簪佩釵環堆砌、綾羅綢緞遍身。
而女的則都扮成男子模樣,束發金冠,寬袍皂靴,不施粉黛,兼具陰柔英氣,有些還頗有雌雄莫辨之姿。
“男女”兩兩同席,彼此嬉鬧,酒果杯碟散落一地,廖余興眼神迷離又痛快地欣賞著這一切,口水眼淚流出來了都不知道。
聽到門口來報,他才回過神兒。
“嘖!”廖余興閉著眼喝下美人喂的酒,醉醺醺地揮揮手,聲音沙啞,意興闌珊地說,“那就截下來吧。”
“是!”
雜役站起來後後退著退下,一直退到門外拐角才敢完全直起身,然後快速跑出督察府。
剛出府門,一步不敢停,匆忙下了台階。
府門口掛了兩個大紅燈籠,把門口這片地照亮,府外聚集了一堆人,陷在光影交界處,有男有女,衣衫襤褸,看不清面目,精神都很亢奮,嗡嗡嗡地說話,見他過來,一窩蜂圍了上去,一個個兒眼睛冒光地看著他。
“大人說截下來!”
“好!!”
眾人歡呼雀躍,鬼吼鬼叫,然後一哄而散,很快這塊地只剩下一個老漢,年過五旬,頭髮花白稀疏、彎腰駝背,顫顫巍巍地撲到他身邊,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滿臉哀求地問:“小出溜,你可看見我閨女了?她如何了?你給叔透個底,也好讓我安心,算叔求你了!”
“我說江叔啊,你就放心吧,小米兒好著呢!跟著督察大人,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的,以後都是好日子,您老就放一百個心吧!我這還有事,改天再聊啊,我先走了!”
“哎……你先別走……我……”
小出溜,也就是方才前去稟報的雜役沒再理他,一溜煙兒就跑沒影了,江開井伸著的手垂下來,慢慢轉過身,看著督察府的高堂廣廈碧瓦朱簷,眼中積蓄著憤怒和仇恨,扭曲又滿是老繭的手指緊緊蜷縮在黃黑的手掌裡,然後轉身離開,漸漸走遠,消失在遠處的夜色和喧嘩中。
小島岸邊生長著很多水芹和雜草,方才那些人正從裡面把小船拖出來,一共有二十幾條,每條船上都有四個人,兩個人負責劃船,兩個人負責攻擊和勾船。
前去前方打探的人乘船帶領這些船一路分布到他們要攻擊的目標附近,這樣,無論那船怎麽逃,一路上都有他們的人,只要他們沾了火油的箭能射中,讓他們亂起來,他們再趁機上船,就是十拿九穩的事兒!
……
林歲功小心躲開甲板的守夜船工,順利到達了船尾。
此時他已滿頭大汗,全身像散了架一樣疼,扶著船艙壁艱難坐下,全身酸軟無力,骨頭似乎在嘎吱作響,他幾乎無法完全控制自己,那些葉片的存在感很強,即使是現在,它們依然在往他肉裡鑽,去纏他的骨頭。
抬頭望去,夜幕下,孤月輪纖塵不染,寒流光無形霜雪。
“也怪不得它們興奮……我弱了,它們就開始發瘋,那就看看, 這副身體,到底是誰說得算吧。”
背部挺直,盤腿坐好,手腕無力地搭在凸起的膝蓋骨上,去感應月光,吸收月光。
銀白色的月光灑在船尾這一角,晶閃的銀色光點匯聚成縷,一縷縷融進他的身體,整個人漸漸開始發出微弱而又朦朧的白光,腹部則發出淺綠色的光芒,瘦削的臉頰在光映下有了豐盈感,襯得面白如玉、眉目如畫,恍似仙人。
光潔的額頭上泌出層層細汗,兩條烏黑的劍眉如水洗一般,眼睛陷在眼窩的陰影裡看不真切,鼻翼不住翕動,淡粉色的薄唇抿成一條線,全身壓抑著顫抖。
那些葉子經過幾個月的“攻伐”,已經在他身體裡有了根深蒂固取而代之的跡象,侵入皮肉、鑽入關節,下一步估計就是敲骨吸髓了……
他正在用肚臍下的轉道淬煉的月光去吸引它們,一開始他想直接用意念命令它們撤走,可根本不聽他的,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這幾個月他沒有練習,肚臍下的月光精華還是一寸大小,月光精華的純度似乎降低了不少,可能是用在平時葉子的消耗上了吧。
一遍遍“衝刷”那一寸小塘,裡面的月光精華光芒大盛,還緩緩循環流動起來,他不禁露出笑意。
不知不覺中,他似乎又找回了之前的感覺,可就在此時,不遠處卻突然傳來了喧嘩聲!
還有箭矢破空的聲音!
他一時間方寸大亂,想站起來,但是,因為葉片不安分,有的撤走,有的亂竄,讓他的動作更加顧首不顧尾,狼狽地靠坐在地上,氣喘如牛,汗如雨下,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