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過什麽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我沒這細水長流的耐心,我只知道人生苦短,隻爭朝夕。子言,還房地產還真的不錯。你過來吧,我跟我大哥說一下,這裡面的文章大了去,真能賺到錢。你看控台哪裡那些女的,一個個也算金枝玉葉吧,這些美女為什麽扎堆來房地產,那是真的有錢賺。還記得之前那個老同事跟我們說的話嗎,稀缺資源去個行業哪個行業就是蓬勃發展的行業,老家夥誠不欺我啊。子言過來吧,我不會騙你的。”
子言看了一下控台那些女銷售,再看了一眼曉川,喝了一口咖啡說:“要過年了,等過年吧。”
曉川失望至極,甚至有些氣急敗壞地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毫不客氣地說你們這些把過年當成求職分水嶺的人都是沒出息的。過完年能怎麽地,你會升級換代啊?機會就這麽幾個,該抓住的時候就抓住,你看我對待男女之事吊兒郎當的,在這種事情上面我毫不含糊。你沒事業哪裡有愛情,事業是男人最堅挺的腰杆子。你沒有殺伐果斷的態度哪裡能抓住好機會有自己的好事業。有時候我最煩你這溫吞水脾氣,都不乾脆。別等我買房了你還租著那個破房子啊。”
子言是有些心動了,可是又犯了難,一頭是他已知的未結傭金,過年的時候就可以結算,雖然會被克扣,到手的錢還是可以解他燃眉之急,一頭是曉川說的未知事業,也許未來可期,畢竟是口說無憑的空頭支票。他再喝了一口咖啡說:“你先賺錢,賺到了跟我說一下。那份工作不也是你介紹的,我總得有始有終。這過年還得帶家英回老家一趟。”
曉川翻了一記白眼過去說:“喝吧,喝完了趕緊去拜訪下一組客戶。”曉川環顧了一下四周又說:“我跟你說啊,這次要推售的房源很好賣,裡面——以後跟你說吧。你啊,這性格以後有罪受了。”
子言被說的無地自容,也無話可說,讓人閉嘴的往往不是道理,而是身份,他覺得畢業之後自己的身份一直低曉川一頭。曉川看他沉默不語,換了個話題,問他公司的現狀怎麽樣。子言簡單做了介紹,也沒掩飾陳老師在他走後對他的口誅筆伐。
曉川一臉平靜,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隔牆都有耳。要鬥那就來鬥鬥,怕個屌啊,莫欺少年窮。”
子言感慨說:“變化可真快。”
曉川知道他說的意思,早先情同父子,現在反目成仇,是人心叵測也是世事難料。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解釋:“職場不是江湖,只有利弊得失,沒有恩怨情仇,我這錢都不要了,就想從此一刀兩斷。走了之後也沒多說一句,他倒不依不饒的,那這梁子算是結上了。我也好鬥的很,與人鬥其樂無窮,就看誰鬥得過誰。”說完整了整大衣,一副整裝待發的姿態。
子言勸說:“君子絕交不出惡言,他要說你讓他去說,你就當你的君子,跟他一般見識不是跟他一樣了。他不給你機會,你不也找到了更好的事情做,因禍得福,他多少也算個助推器。”
蔣曉川依舊一副紅衛兵要上前武鬥的架勢說:“算個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惹我都相安無事,惹了我了,子言,也就我父母跟你,現在再加個若水,其他人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要我不跟他一般見識,什麽時候我位高權重俯視都看不見他的時候就不跟他一般見識。”
子言聽他這麽說自然感動,看他趾高氣揚的樣子又覺得好笑,說:“有一天你會位高權重的,只是沒人能在你的鼻孔底下充英雄。”
臨近春節家英為要去哪個家犯了難,她更願意去子言家,雖然吵吵鬧鬧,一天也舍不得分開,又惦記著媽媽是否會介意,而且剛談戀愛就到男方家過年,容易叫人看輕。猶豫了很久還是給媽媽打個電話商量。
田曉娥聽到女兒這麽說不認為是在征求意見而是下最後通牒,明確告知今年不回去過年了,氣得直罵:“你以後都不回來了才好。八字還沒一撇就倒貼著去別人家,不是賠錢貨是什麽?還有臉問我,你都不要我這個媽了,我能給你這個女兒什麽建議。”說著掛掉電話,心想這女兒到底隨誰的性格。追本索源,自己當初是被人甩了還上趕著去找,不是更賤?至少女兒的男方願意帶她去見父母,誠意十足,如果當年那男的肯帶自己見他父母,自己鐵定也是會跟著去的。這一反思不能讓她心平氣和,自己能做的事情為什麽女兒做了就接受不了,源於這個相依為命的女兒要被人搶走了,自己能年過半百,半生都是因為她而活著,現在她漸行漸遠,是不可阻擋的洪水,也如留不住的流年,明明知道還是痛惜不已。為此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來還是打電話過去交代她第一次去男方家要注意的種種事項。
田家英有她的倔強,也最善解人意,所以聽著聽著就哭了,說自己不去了,今年還是回老家。
子言在一旁安慰也不是勸說也不是,他當然希望家英能跟自己回去。村子裡的人愛攀比愛面子,是新人無法摘去的劣根性,能光耀門楣的不外乎衣錦還鄉或者帶個女朋友回去。他已經跟家裡人說好了,那頭歡欣鼓舞,壓住喜悅互相叮囑不要告訴別人,這還是沒影的事情,低調一點好。私下奔走相告——“子言談了個女朋友說要帶回來。剛畢業工作不怎麽樣啊,倒是找了個女朋友,以前看他跟個悶葫蘆一樣,還擔心大學都沒找一個畢業了更難找,想不到這就談上了。也不知道長得怎麽樣,這些其實也不重要,只要人實在,對子言好就行。——我這跟你說你別跟別人說啊,還沒影的事情。”
這沒影的事情眼見著就真的要沒影了,急得子言好生勸慰,好在最後回湖北的票沒買到,順理成章去子言家過年。子言的父母看到田家英喜出望外,這是兒子帶回來最好的禮物。左鄰右舍的人也趕著過來看這件稀罕物,見著是真的好,無不失望而歸,人性中最大的惡就是見不得別人好。遠親不如近鄰,可不管是遠親還是緊鄰,越是親近的人越像同行,隔行隔山的人才對別人的好沒有切膚之痛。子言單看到別人來時的讚美,沒看到他們走後的數落,內心滿是受用。
人的心是一顆,可也跟花骨朵一樣,是一瓣一瓣組成的,最外層的掛在嘴邊的真心,裡面暗藏私心。子言私下掰開心瓣細數,發現最受用的是深處的虛榮心,那家英不成了一件工具,讓他足以耀武揚威的武器,這一發現讓他愕然,一個人生而純粹是最踏實的,如果心有異動,哪怕藏得嚴實還是心虛。
現在的過年就像父母包辦了一門壞親事,沒過門還滿心期待,等洞房花燭夜一挑紅蓋頭髮現樣貌不過爾爾就興致索然。過年前還煞有介事忙活一陣子,等過了除夕夜,就慨歎年味一年比一年淡。以前的年味更多的展示在對吃的渴望跟對穿的期待,一年節衣縮食就這段時間可以放肆一下,現在天天都過的跟以前的狂歡一樣,狂歡還有什麽勁。物質上有了很大的變化,還有生活節奏也快了,以前過個年可以從大年初一過到十五元宵結束,現在是年夜飯吃一下初一就開始各奔前程,忙到年都來不及過了。以前大家都是泥腿子出生,串門不見外,現在是雲泥之別,哪怕雲端的人願意找泥腿子聊,泥腿子也是躲了初一躲十五,活像欠債的佃戶。人際關系的疏遠非但是體現在村子裡,班上的同學跟共事過的同事也是如此,整個春節子言收到的祝福短信都寥寥無幾,自然他也懶怠給別人發信息。在這稀少的信息問候中就有鄭總跟林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