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冷清、沉寂的駙馬府,許久沒有這麽熱鬧了。
瑞興十七年上元佳節,祺國皇城,駙馬李暮楓府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下人們說笑著進進出出,他們忙碌著、準備著。
“柳嫂,少爺最愛吃的蓮葉羹你預備下了嗎?眼見著少爺快要到家了,你怎麽還在收拾那隻雞啊!”
“不收拾哪行啊,周大娘,少爺萬一想酸筍雞皮湯吃了呢!”
“早起問我的那蓮葉羹的銀模子,你找著了嗎?”
“找著了,自打上回袁小六偷了廚房的金銀家夥以後,費大娘她們管得可小心了,早就收到前面庫裡放著了。”
廚房,煙火氣的地方。得知少爺今天回府的廚娘並老媽子們,比平時的上元節更加賣力。一大清早就開始叮叮當當忙個不停,張羅著小少爺最愛吃的東西:
什麽胭脂鵝脯、豆腐皮包子、糟鵝掌鴨信、火腿燉肘子,大凡這些費功夫的菜肴,總要提前預備的。總之,能想到的少爺愛吃的東西,公主夫人早早便吩咐了廚下,讓他們天一亮就開始準備。
那些平日裡慣著少爺的廚娘們也是喜得無可不可,她們知道,那位小爺打今兒起,就學成回來、在府常住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出去采購的小么兒,找遍了東西兩市,聽聞時令尚早,今年的香椿還未上市,便忍不住跺腳罵了起來:“什麽好東西,恁般精貴!現拿著錢也買不著,若不是少爺愛吃,我還不稀罕呢!”一面罵,一面走,氣衝衝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接道:“不識好歹的東西!”
少爺的書房內。原本跟著少爺的書童親茗,早就把幾案打掃得纖塵不染,又和大管家李安計議,從城中最大的華夏書局那裡,淘來了不少據老板說都是前朝孤本的好書,恭恭敬敬地擺在案幾前和書架上。聽管家說,少爺這幾年,跟著山野隱居的巨儒學了不少的大智慧、大才情,親茗總擔心書房前有的書卷已經不夠用了。
自然,親茗沒有忘記少爺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含義。上元節一大早,他便跑到東街最大的茶室,買了最好的龍井。這是少爺最愛的茶了。少爺以前總是常說:“要讀好書,離了茶是不行的。”仿佛只有這龍井的熱氣才能把書裡的東西給蒸出來似的。
但是,這些大道理他不懂。他只知道,因為自己年紀小,少爺當年才沒有帶著他一起外出遊學的。這些年,都是護院李貴師傅跟在少爺身邊服侍著。他不服氣,心想,年齡有什麽的。看著每次少爺回來都滿面風霜的樣子,親茗很心疼;他曾多次求管家和老爺說說,換自己來照顧少爺。可是,不知怎的,管家隻不答應,海說自己這麽個小猴兒連照顧好自己都成問題。
現在他長大了,少爺也回來了。總要更加用心地服侍照顧才好,這樣,下次少爺再去遊學時,肯定就會帶著他了。親茗想著想著就咧嘴笑了起來,仿佛他已經跟在少爺身邊,看見了外面的那個精彩世界似的。
少爺之前的臥房已然換上了各樣的新裝飾,床也換了,上面的雕花改成了少爺最喜歡的山溪垂釣圖。元亨祥新做的被褥拿來之後,襲人,這位少爺最喜歡的大丫頭,因嫌被上的繡面太俗氣,便把宮裡送來的錦緞裁了,夥同晴雯、愛月幾個,慌忙趕製出了一副小貓撲蝶圖,把原來老氣橫秋的青翠山水給換了下來。
少爺說,“臥房就一定要很溫暖才好”。所以,這幾個時常跟在身邊的丫鬟比誰都清楚,看著那樣的冷清色調,少爺是無論如何也躺不下去的。
馬廄之中,馬倌兒蔡二早就把少爺最喜歡的那匹珍珠白馬洗刷了一遍,換了新的馬掌、轡頭,那身俊秀的毛色,在太陽的映照下,閃閃發亮。就連白馬本身,仿佛也因為即將歸家的少爺,而顯得驕傲自豪、趾高氣昂。自從上次耍錢挨打之後,蔡二老實了許久,平時更變著法地哄著家裡的這位小爺兒開心。不為別的,他清楚得很,這位小郡王,那是老爺夫人的心頭肉,只要把他伺候好了,那絕對吃不了虧。一手“曲線救國”的花牌,打得好極了。
趕製燈籠、準備花火。少爺是最愛熱鬧的,小時候,他最開心的就是過上元節了。他總喜歡帶著下人們自己做燈籠,說外面買的終究不能照著自己的心意來,上面不是酸腐打油詩,就是些梅蘭竹菊類的俗畫。
而家人們也確實更加喜歡少爺帶著他們自作的燈籠。少爺在糊紙上畫的東西,他們雖然從未見過,卻又都喜歡得不得了:藍白色帶著小鈴鐺的沒手貓、兩隻眼睛突出,看著長相奇特,穿著紅藍兩色貼身衣服的怪人;一隻可愛的黃色松鼠,尾巴上掛著不和諧的閃電一樣的東西;夾著肉和菜的淺棕色饅頭片;頂上鋪了一層肉、菜和佐料的烤饢……
也正因如此,做燈籠成了駙馬府每年都會有的保留節目。至於煙火,那更是少爺打小就喜歡看的東西。只是從前的他,並不喜歡別人陪他一起看,可是打從五歲那年丟了一回開始,每次放煙花時,他都跑著跳著把所有人都叫到庭院裡來;他還說:“開心的時候,就應該是所有人都在一起的……”
是的,所有人都在一起。家人們從這個孩子身上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從沒把他們當下人看,從來不讓人給他下跪行禮,這樣沒架子的小郡王,他們從沒有見過。
“少爺變了很多呢!”那些陪他一起玩耍的小丫鬟們總這麽說。還未離家的那些年,少爺常常逗著她們頑,可是小時候那會子,他卻總喜歡一個人呆著,始終揣著郡王的架子,家人們稍有怠慢,他便面露不悅,斜著眼睛看他們,直到他們認錯求饒方罷。
可能是長大了吧。少爺真的像變了個人似的,他給他們講白雪公主和小矮人,講灰姑娘,講一個賣火柴的可憐小女孩的故事……
他陪他們一起哭,跟他們一起笑。說到笑,這位少爺更是別出心裁地發明了一種叫做“相聲”的東西,還常常拉著府上的侍衛一起表演。大家至今都想不明白,為什麽家裡下人那麽多,他卻偏偏選中了老爺的那位木訥侍衛陪一起說相聲。
後來,丫鬟晴雯實在憋不住好奇,就問了一嘴。哪知少爺聽後,隻咧著嘴,仿佛敷衍似的回答道:因為他叫“於千”,這個名兒起得好,聽著像乾這個的。
等到晴雯把這個回答告訴所有帶著相同疑惑的仆從之後,大家夥也是同她一樣不解,“於千”到底跟“相聲”有什麽關系呢?
但是不管怎樣,那些說段子、講故事、做燈籠的美好回憶,讓闔府的家人們都愛壞了這個討人喜的少爺。所以,一個多月前的臘八節氣那天,當管家把少爺學成歸家的消息告訴眾人之後,整個李府都跟著沸騰了起來。
當然,這其中最開心的,還要數駙馬和寧佳公主夫婦。
申時三刻,負責在街口等候接應的小廝們,飛奔來報,少爺和李貴到了長順街口了。
老爺夫人聞言,登時起身,趕來門前迎接,恨不得下一秒,就能見到思飛這孩子。自從十二歲離家,這孩子讓他們毫無盼頭地等了五年,他從無知懵懂的少年,慢慢成長為瀟灑出塵的公子,這樣的蛻變當中,有多少痛苦煎熬,孩子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罪、經歷了多少磨難,他們光想著,便覺心疼不已。
與此同時,坐在馬車裡、即將進府的江嵐,也是心潮彭拜、感慨萬千。
皇城西街還是一樣的繁華,熙熙攘攘的街巷當中,各家各戶都掛起了各種形狀、各種樣式的花燈。接頭結尾的空地上,早已經堆滿了各色煙花爆竹以及外觀奇特、體形碩大的頌聖燈籠。這是那些世家大族和巨富皇商們的手筆。因為家中管著戶部,所以江嵐知道,每年的上元佳節,這些巨賈、大族都會舉辦賽燈會,彼此之間相互攀比炫耀,其實,不過是打著歡慶太平、稱頌當今的旗號,大把的花銀子罷了。而這樣做的原因,一是為了討個虛名彩頭,以求在當朝官員的心目中留個好印象,好在次日開始的皇商招標會上,搏一個財力雄厚、忠君親民的好名聲。
畢竟,天高皇帝遠,想要證明自家的忠心和實力,只能拿銀子說話,這也是沒柰何的事兒。
當然,自從三年前李暮楓蒙聖恩遷任戶部尚書,也即當今天子的財務大臣以來,江嵐便愈發清楚,這樣散發著銅臭的無趣燈會,一多半那是辦給自家看的。
偏生他就是生了一顆憤世嫉俗的心,知道越是謙恭的姿態背後,掩藏著的嘴臉就越醜陋,所以他從不愛往這市井燈會力摻和。
時光飛逝,自打江嵐到這個世界之後,又過了十二年時間。這十二年間,雖然與這兒的“家人”聚少離多,但是每次回來省親的日子,爹娘的關心、疼惜、擔憂,一點一滴細節上的照顧,都讓他感到無比地窩心。寸草之心,無以報春暉。雖然自己只是偶然繼承了這幅皮囊,但這副皮囊的父母,卻是真的把他當親兒子看待,他們用全部的心力和愛在疼惜、護佑著這個嫡子。一念及此,原本感性的他,忍不住滾下淚來。他想念還在那個世界的父母,只是眼下,無論多麽思念,都無法到膝前盡孝了。不知道就這麽消失之後,自己的爸媽會怎樣的傷心與絕望。
將心比心,想到這裡的江嵐意識到,這邊的公主與駙馬也是一樣的,他也是他們唯一的依靠和唯一真心疼愛的人。反正一時半會終究也回不去了,江嵐咬咬牙,在心裡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今番回來,他要把江嵐的身份先放到一邊,全心全意地做好一個兒子,一個名叫李逸、備受父母疼惜的好孩子。”
馬車緩緩行駛著,終於在燈籠高挑的駙馬府前停了下來。江嵐擦了擦臉上未乾的淚痕,當透過車窗看見門口焦急等待的駙馬和公主夫婦之後,他不待攙扶,便立即翻身下車,急衝衝撲到二老面前跪倒,大聲哭道:“爹娘在上,孩兒思飛回來了。”
公主聞言,喜極而泣,眼淚流個不住。李暮楓慌忙拉起,柔聲說道:“孩兒莫哭,回來就好。”
公主也趕忙以袖拭淚,上來拉住這個雖隻半年未見,但卻朝思暮想的孩子,說了聲:“倒比先長高了好些。”
管家李安見這一家子站在那裡,哭一會笑一會,隻不進府,雖不好打擾他們天倫團聚,卻又憂心主子們因天寒受涼,於是便硬著頭皮上前回道:“老爺夫人,外面天冷,少爺又舟車勞頓,仔細著了涼。還是快進府吧。”
李暮楓聞言,方才想到,一家子還站在門口。遂趕忙吩咐李安,叫把少爺的行囊等物事,好生拿至房內,並引趕車的李貴等回下處歇息。然後,便扶著夫人,領著李逸,入府不提。
誰知剛進府門,便見台階底下烏泱泱跪了一群人。原來這闔府的仆從,聞聽少爺馬車到了,都趕忙來拜見。
李逸見狀,忙叫都起來,道:“你們這是幹什麽啊!你們都知道,我最不喜歡這些虛禮了。大節下的,地上又剛下了雪,仔細濕了衣服腿疼!”說著,便趕忙來攙離他最近的襲人、晴雯、愛月等人。
李駙馬知他素日性情,況且自己也不是個講究繁文縟節之人,便也由他攙扶,又令大小仆從起身去忙。
李暮楓一面領著他和公主往前廳去,一面又對李逸說:“你祖父年高,孩兒今日歸家之事,我不曾報與他知。今日節下,你又一路勞動,且歇歇去。明日清晨,我攜你同去拜見,好叫老人家歡喜。”
李逸聞言,慌忙點頭答應。
三人遂到前廳坐下,彼此說了些分別後的思念、遭遇等話;稍稍歇了一會之後,李逸便又猴也似的哄著二老開心,一會說自己在山上嘴饞,說做夢都想家裡的酸筍雞皮湯吃,一會纏著爹,問些道聽途說的朝中糗事,比如張太監如何老眼昏花,跌進糞坑;葉侍郎又如何挖人牆角遭野狗鎖喉等;一會又纏著娘,讓她說些家下閑事、都中新聞。
待說到十八日晚曲江坊“上元詩會”一節,公主突然想到了什麽,便開口提醒道:
“我大祺以文立國,這上元詩會,是自瑞興六年便有的盛事。祺國上下,但凡自以為有才學的年輕俊秀,都是要去的。你既瞞著祖父,說自己外出遊學,師從博學大儒,這樣的熱鬧處,怕是躲不開了。明日隨你父親去見祖父,大抵是少不了一通吩咐的,想來不過是要你在人前顯貴,莫辱了李家門楣雲雲。我知道,你喜歡清靜,只是今年這曲江詩會,你多半是要去的了。明日去國公府時,你好生聽著,若囑咐你去,便小意應承,不得違拗,仔細仔細。”
李逸聞言笑道:“娘,不怕的。爹說了,明日與我同去拜見祖父。有爹在,我肯定是不用去的。我這才剛回家,又花心思準備這什麽勞什子的詩會,多累啊!爹這麽疼我,定然勸得動祖父,免我此番劫難。”
李暮楓一聽,忙擺手道:“你別興頭,在這裡空歡喜。為父只是陪你前去請安,片時就走的。明日皇商競標,我要往戶部招商館去的,你自己的事自己辦。再說,你也知道祖父那脾氣,他決定的事,為父怎好回絕?”
李逸聽說,慌忙轉身,待要向娘求助。怎麽說這個家裡,也是她老人家地位最高,只要她不許,祖父也是不敢強的。
寧佳公主見他轉身看自己,心中便已猜了八九分,忙也笑推:“你看我也沒有。如今你也大了,要知道那曲江會,可不光是天下讀書人的逐鹿之地,多少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也要在自家建的沿河小築中觀燈、品詩,挑選夫婿的。為娘雖不急,但是也想早點抱孫子啊……”
李逸聽娘如此說,未及答話,心中的“江嵐之血”便又複蘇了:“敢情催婚這事兒,無論在哪個世界、那個時代都逃不過啊!”這樣想著,江嵐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李逸這才十七啊,要是換了江嵐,在這個世界裡直呆到二十七八還是孤身一人的話,大概會被唾沫星子給淹噦了吧!”
不過,他到底還是江嵐,死性不改的江嵐。聽說有美女,那股逞能的勁兒和衝動的心就又按捺不住了,先前的抵觸情緒,也瞬間少了大半。畢竟“美女不美女的無所謂,關鍵是咱得孝順,得哄爺爺開心不是!”
於是,只見這李逸趕忙紅著臉答道:“娘親休要取笑,孩兒年紀尚小,想在二老面前多盡些孝,再考慮終身之事。”
李暮楓聽如此說,便接道:“你娘說的是正經。我二人也不用你盡孝。你既學成武藝,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也該成個家了。等我二老抱上孫子,你便算是盡孝了。隻這孫子若和你一般,再要學武的話,我是斷不肯依的。你只在家親自教授便罷!”
李逸知道,這些年外出學武,惹得老人家生出了滿腔的怨氣,終日怨恨公主當初心軟,才使他不能得天倫之樂。所以,話說到這個份上,李逸便趕忙答應,連聲稱是。“好家夥!”江嵐想著,“這會子再強嘴的話,那肯定大耳帖子抽上來了!”好漢誰吃眼前虧啊!
三人正說話間,只見李逸房中的一個小丫頭子,名喚五兒的,正躲在門口,偷偷拿眼往裡覷視。李逸見了,不覺好笑,忙喊她進來,問她做什麽來了。
五兒見問,忙回道:“花大姐姐遣我來看看少爺和老爺夫人說完話沒有,若說完了,叫我趕緊帶你回去,說是李貴先生找您呢。”
李逸聞言,便知是襲人見自己久未回去,擔心自己在老爺夫人這裡受了委屈。於是便笑道:“你去吧,不礙的,我就來。”
李暮楓聞聽五兒如此說,恐李貴找他有事,便對李逸說:“罷了,你也跟著去吧。你許久未回,他們多半也是想你了。再說,既然是先生找你有事,豈有叫人久候之理?”
李逸答應了,便請安退出。跟著小丫頭五兒,一徑朝“絳雲軒”走來。正走之間,心下又覺得好笑,要是二老知道,李貴與自己早已不再是師徒關系,甚至現在還要喊自己“太師叔”的話,不知道他們會作何反應。
諸位看官到此,許會覺得好笑,笑作者拾人牙慧,抄襲曹霑公之作,隻把個“絳雲軒”拿來糊弄。卻不知此“絳雲軒”絕非彼“絳雲軒”,此處的“絳”雖然也是深紅,但其所指,卻並非“絳珠仙草”,而是那塊紫紅色的“雲石”;“雲”之一字,既合“雲石”,當然更指江嵐心心念念的雲姑娘。所以當初,當駙馬著意,令他自題住所匾額時,這位死肥宅小郡王想都沒想,便揮筆寫下了“絳雲軒”三個大字。
至於、襲人和晴雯兩位丫鬟的名字,說來倒真是湊巧,因為這裡服侍他的大丫鬟,正巧姓花,對他也是百般體貼忠心,而那個叫晴雯的更是讓江嵐覺得訝異,她與曹公書中的那個丫頭,無論性格還是神采,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他本不想落此俗套,但是,弱換了別的名字,他會覺得,既對不起晴雯,也對不起那個嬌俏可人的厲害丫頭。至於五兒,那是她媽給起的名,與江嵐並無多少關系。
兩人回房的路上,李逸便問五兒道:“李貴找我何事?”
五兒回道:“李先生並不曾來。是襲人姐姐怕你在老爺這裡挨訓,所以才叫假說是李先生請的。”
“哦,我猜便是如此,這個丫頭,也是瞎操心了。”
五兒聞言,笑說:“也不全是瞎操心。少爺敢是忘了?您半年前回來時,還答應今年要畫些新鮮燈籠給姑娘們的。如今畫紙啊、燈籠架啊、筆墨啊,早就預備下了。姑娘們都等你半天了,少爺啊,你要是忘記了,回頭晴雯姐姐又要說你了!”
李逸聽說,方才想起之前許諾要做風箏之事。遂說道:“沒有沒有,卻怎的敢忘?只因與老爺夫人許久未見, 不覺就多說了一會,所以晚了些。”
“天都黑了,該掛燈籠了,姑娘們都急得什麽似的了。少爺快走吧!”
李逸聞言,知道事情不妙,便一路小跑著,朝絳芸軒趕了過來。
“好哇!哄了我們半年時間。早起我就把材料都預備下了,又磨了墨、調了顏色。因擔心天冷,不知道烤了多少回了!他到了這早晚才來!快把這桌上的紙都畫了完事,不然,我再不饒你!”
李逸聽完,知是自己不是,也不敢還嘴。隻得張口向那個牙尖嘴利的丫頭討饒:“哪裡是忘了?因老爺夫人許久未見,留住多說了會話。好姐姐,我這就來畫。”
晴雯聽說,便笑道:“既如此,快畫來。要好的、新鮮的,若只是敷衍,看我不打你!”
“你這個人,歷桐才剛回來,也不讓人歇會子,說得倒像你是千金小姐,他是個打雜的小廝似的。”
“偏你蠍蠍螫螫的,哪裡就累著他了!就你會在主子跟前獻情,我們都是嘴笨不討喜的奴才。”
“聽聽這張嘴,你這猴兒似的人要是嘴笨的話,這天地下怕是沒有會說的人了。”
“你們消停些吧,人家才回來,你們又開始雞吵鵝鬬的了。”聽著襲人和晴雯那看似沒完的爭吵,愛月終究按捺不住,隻得站出來當這個和事佬。不然,這屋裡早晚會吵嚷地呆不了人。
聽著自己最熟悉的女孩子們在身邊嘰嘰喳喳,江嵐覺得心裡異常得開心,比起雲篆山的乏味修煉,這絳雲軒無疑是人間樂園般的存在!
回家的感覺,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