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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華》第59章 雲內州的動亂
  晚上,穆泰與李純一起吃的晚飯,他最近很喜歡和李純聊天。雖然李純在夏朝只是個不入流的倉曹小吏,但見識卻頗為不凡。據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曾遊歷天下,最遠甚至到過江南。

  說起江南風物,李純也是感慨。

  “江南好啊,物產豐饒,氣候宜人,是真真正正的魚米之鄉。即使是再窮苦的百姓,也沒有吃不飽的時候。不像我們代北,五年三旱,天氣又越來越冷,種什麽都長不好,舉家逃難的百姓也越來越多,唉...”

  李純喟歎道,他負責縣裡的常平倉,代北這些年的境況也時常讓他憂心。

  “降水量少了,農業不行是肯定的,但未必不能搞牧業。”穆泰說道:“聽說代北有不少鐵勒人和丁零人?牧民多嗎?”

  李純琢磨著農業、牧業這些詞,覺得很新奇。他回答道:“有是有,但不歸縣衙管,內遷的胡..內遷的各族,都是由同州府單獨給他們劃出一片地方,自行生聚。每年交的貢賦也是歸到州裡,我們縣衙是不管的。但是,秀榮縣三千多戶夏人裡,倒是有五六百戶是放牧為生的,而且這些你年來牧戶確實越來越多。”

  “夏人與胡人矛盾大嗎?”穆泰倒也不忌諱說自己是胡人,本來就是個詞語而已,遮遮掩掩的怪麻煩的。

  “這怎麽說呢...“李純苦笑一聲,接著說道:“當然也有,大多是因為胡人牧民放牧越界的問題。但是矛盾的根源,倒也談不上是因為對方是胡人。就是夏人兩個村落之間,也經常因為爭奪水源而發生械鬥,甚至世代為仇。邊地窮苦,土地、水源都金貴,自然是一分都不願意讓出的。說起來,以前我遊歷中原的時候,那邊的士子聽說我是代北人,便都瞧不起我,說我是邊鄙野人,粗蠻不懂禮數。害,都說邊民野蠻,其實還不是窮的,要是我們也能有中原那樣的膏腴之地,說不得比他們還要懂禮數呢!哈哈哈哈...“

  聽到這裡,穆泰也是心有所感,他雖然不完全同意李純關於生活水平和道德禮儀關系的說法,但確實,在生存都成為零和博弈的時候,文明也難以存在。

  “若說先生粗鄙,那我等成了什麽,豈不是連人也算不得了嗎?”

  這話也引得李純大笑,連連與穆泰碰杯。

  其實李純也是覺得有趣,往常若是說一個鐵勒人野蠻,那個鐵勒人一定要生氣。但是眼前這位少年人,倒是心胸極為開闊,從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而且李純也隱隱覺得,似乎每當穆泰談論夏人和鐵勒人的時候,都有一種疏離感...或者說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做出評判。

  而就在這個時候,賀六渾突然鑽進了帳篷,快步走到穆泰身邊,俯下身來輕聲說道:“主子,王帳那邊傳訊,讓主子速速過去一趟。”

  “這個時候?”穆泰一驚,他的第一反應是革虎汗死了。但隨即意識到不對,如果老爺子死了,一直照顧革虎汗的大薩滿肯定會在第一時間給自己傳訊,現在沒收到大薩滿的消息,應該就沒事。

  “知道什麽事嗎?”

  賀六渾搖了搖頭,但又附了一句:“奴婢入夜前,曾看到有十幾個外人進了大營,看旗幟似乎是雲內州尉遲部的。”

  “尉遲部...“穆泰喃喃自語道,他們來是要幹什麽呀?

  “先生,父汗有事喚我,不能陪先生飲酒了,還請先生見諒。”

  “大人這說的是哪裡話,既如此,時間也不早了,李某先行告辭。”

  李純也是趕忙起身回禮,而後與穆泰一同離開了帳篷。

  。。。。。。。。。

  等到穆泰進入汗王大帳的時候,發現帳裡只有丘穆陵家族的人和一個外人。主位上革虎汗和賀莫正在竊竊私語,表情陰晴不定。大哥、三哥和四哥也圍在一起說著什麽,表情都有些困惑。

  堂兄倒是沒過來,不過也對,人家正是洞房之夜呢。

  帳中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外人安靜地坐在一邊,見穆泰進來,還友善地向他點頭致意。那人約莫二十七八,長得濃眉大眼,一臉絡腮胡,脖子粗而短,生得頗為威猛。

  “阿泰來了,來,這位是雲內州尉遲部的,尉遲綱。我與他父親尉遲炯平輩相交,你應當喚他世兄。阿綱,這是我的第六子,丘穆陵泰,你喚他阿泰就行了。”

  革虎汗主動為兩人介紹道。

  “見過世兄。”

  穆泰恭敬說道。

  “你就是那個陣斬皇甫惟明的丘穆陵泰吧,哈哈哈,你的名聲早就傳遍雲內了。我只是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年少,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尉遲綱倒是很熱情,連連誇讚穆泰,搞得穆泰有些不好意思。

  “好啦,阿綱,把你之前與我說的事,再講給我這幾個兒子聽。”革虎汗打斷了兩人的寒暄,直入主題。

  “是,可汗。”尉遲綱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的一個族弟叫尉遲莫的,他本來在東受降城(托克托縣)擔任馭馬使,負責管理夏朝在雲內州的軍馬場。但是十一月初五的晚上,他喝醉了酒,與雲內州刺史潘壽佛的小舅子起了爭執,失手打死了人。這本也不是件大事,更何況我父汗已經答應交出凶手,這件事到此本應該就結束了。但是誰能想到潘壽佛竟然趁機發難。”

  “十一月初八,他以調查殺人案為由,招我父汗去東受降城商議。我父汗也想著盡快平息事端,就隻帶了少量隨從前往,結果就被潘壽佛扣住。十一月初九,潘壽佛就勾結東受降城鎮守使邢思孝,派兵偷襲我們設在敕勒川(呼和浩特)的王帳。那個時候,我和大哥正帶著主力兵馬在陰山舉行圍獵,王帳守備空虛,被他們一擊得逞。雖然有少量部民突圍逃出,但是大量部民,尤其是留守王帳的女眷孩童被夏軍擄走,押為人質。”

  “等到我和大哥接到消息,火速回援的時候,夏軍已經撤走了,徒留一個屍橫遍野的王帳。”

  說道這裡,尉遲綱一拳重重砸在腿上,額頭上青筋暴起,咬牙說道:

  “初十,便有夏軍使者到了王帳,他告知我與大哥,若想贖回父汗和那些家眷,就必須交出十萬匹馬。否則,潘壽佛就會以私盜軍馬的罪名,殺了我父汗。他還要請求朔方節度府發兵,徹底剿滅我們尉遲部。這...這真是欺人太甚!”

  “尉遲世兄,你說潘壽佛要你們交出十萬匹馬,還要以私盜軍馬的名義殺你父汗,這又是為何呢?本來只是一樁殺人案,怎麽還牽扯出了軍馬?”

  丘穆陵宏插嘴問道,他有點沒跟上尉遲綱的思路。

  尉遲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意識到自己沒說清楚,他趕忙解釋:

  “唉...這件事說來話長。夏人在雲內州,設了一個軍馬場,原定馬匹數量為八萬匹。這個軍馬場也是交由我們尉遲部負責,無論是馭馬使,還是牧馬人,都從我們部族出。這也是我們與朔方節度府的約定,我們給他們養馬,他們允許我們留在雲內州。但是,雲內州刺史潘壽佛,和東受降城鎮守使邢思孝,這二人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倒賣軍馬,從中貪汙了不少錢。當然,這些事我們尉遲部也都知道,但是一個刺史,一個鎮守使,哪一個我們也惹不起,所以我們也只能配合他們。唉,到如今,這雲內州軍馬場裡,哪還有八萬匹軍馬,能有兩萬匹就不錯了。”

  “這件事若是無人探查,本也無事。但問題就出在,十月初的時候,從靈武(銀川)那邊傳來消息,說節度使大人要在明年上元節後,巡查邊防,同時也會巡查馬場。這就讓潘壽佛,邢思孝二人緊張起來。從得知這個消息後,他們就一直逼著我父汗用我們的馬去補虧空。但是,我們尉遲部也不過四五萬人,馬匹也就七八萬匹,若是一口氣給他們六萬匹,那我們又該怎麽生存啊。所以父汗就一直拖著,只是幾百匹、幾百匹地給他們送,這就惹怒了潘、邢二人。結果現在出了尉遲莫殺人的事,他們就順勢做局,借機發難。”

  “若我所料不差,在潘壽佛和邢思孝二人的計劃裡,我們尉遲部無論是屈服,還是反抗,他們都是賺的。若我們屈服,十萬匹馬,不,哪怕隻給他們六萬匹,只要能補足虧空,那就是皆大歡喜。若我們趁機反了,他們也不怕,一則東受降城裡有五千軍隊駐防,而我們尉遲部如今能用兵力只有四千多。僅憑我們尉遲部,根本不可能打下東受降城。甚至,說不定,他們還有希望在野戰中擊潰我們。二則,如今很多貴族、武士的家眷,都被夏軍擄為人質,他們覺得我們一定兵無戰心,只有屈服一條路而已。”

  雖然尉遲綱把尉遲部說得很無辜,很可憐,但穆泰卻知道,他們尉遲部,絕不是什麽忠臣孝子。至少軍馬貪汙案,他們就不可能沒有從中牟利,至少丘穆陵部就從尉遲部那裡買過夏朝的軍馬配種。

  更何況,尉遲部可是當年著名的雲內三叛的發起者,也無怪乎雲內州的夏朝官僚們都對尉遲部如此敵視。

  而這就要說道尉遲部、朔方節度府以及雲內州的歷史了。

  事情還是要說回五十年前。在漠南八部鐵勒歸附夏朝後,興慶皇帝就在北疆設立了四大羈縻州,讓漠南鐵勒棲居於此,世代為大夏北部屏障。

  這四大羈縻州從西向東,分別是豐州(後套地區,巴彥淖爾一代),雲內州(前套地區,呼和浩特一代),雲州(大同至烏蘭察布一代),蔚州(張家口至張北一代)。

  八部鐵勒中,慕容部勢力最大,人口最多,所以整個蔚州(張北至張家口一帶)都是慕容部的。雲州,則是丘穆陵、賀蘭和仆骨三部由南到北分布。雲內州的東部(呼和浩特一帶)是尉遲部的地盤,雲內州的西部(包頭一帶)是弗羽部的地界。最西邊的豐州,則是步六孤和俟奴平分。

  在建武帝末年設立節度使之後,這四州也分屬不同的節度府。

  豐州、雲內州,歸屬朔方節度府。

  雲州,歸屬晉北節度府。

  蔚州,歸屬幽州節度府。

  二十三年前,隨著雲州三部被晉北節度使杜位逼反,雲內州和豐州也隨即陷入動蕩。尉遲部聯合弗羽部、俟奴部和步六孤部,聚眾十余萬,起兵造反,呼應雲州叛亂。

  但是由於各部心思不同,十余萬人也都是部民,能戰之兵其實也就一兩萬而已,裝備差、訓練不足,因此很快就被當時的朔方節度使元禮臣鎮壓。

  元禮臣在鎮壓完兩州叛亂之後,為了震懾四部,在豐州和雲內州,修築了東、中、西三座受降城,屯兵駐守。

  東受降城(托克托縣附近)、中受降城(包頭)、西受降城(巴彥淖爾)。

  這三座受降城,以及朔方節度府的大本營靈武(銀川)和河南地的夏州(鄂爾多斯),這五座城共同構成了朔方的支柱體系。

  但是,叛亂並沒有就此停息。再之後的二十年裡,豐州、雲內州並沒有就此安穩,尤其是雲內州,爆發了有名的雲內三叛,搞得歷任朔方節度使都焦頭爛額。

  他們也不是沒想過乾脆把四部鐵勒趕走,在兩州實行軍屯,遷移內地百姓墾邊,但結果卻是“意外”地引發了佛母教之亂。

  官府在遷移百姓的過程中,手段粗暴,還有貪腐官僚趁機巧取豪奪百姓資產,甚至強搶民女的事也屢有發生。

  官府本來許諾遷移的百姓,到了豐州、雲內州每戶能獲得一頭耕牛,一百畝土地,以及免除三年租庸調。結果到了地方,這邊的官員卻翻臉不認人,不僅不給耕牛,還得從當年開始繳納賦稅。

  天可憐見,老百姓遷過來的時候,都已經四月份了,春耕都耽誤了,今年哪有收成啊?

  但別急,這些地方官吏給老百姓指出了別的法子,那就是賣身為奴。有不少朔方節度府的將官,憑借軍功獲得了大量田產,正愁沒人耕種呢。

  到了這個時候,這些百姓才反應過來,這哪裡是給他們活路,明明就是節度府的將軍們缺少佃農,這才把他們騙來的!

  於是,毫不意外的,這遷過來的幾萬百姓紛紛自發逃亡。節度府派兵抓捕, 反而逼得一部分百姓落草為寇,在兩州地界內流竄劫掠,事態進一步升級。

  而最要命的是,有個叫佛母教的邪教組織,趁機在兩州擴展勢力。佛母教本來隻存在於少量西域商人群體中,勢力並不大。但那些絕望的淪為佃農,淪為奴婢的百姓,紛紛受到佛母教的吸引,加入其中,因此佛母教的實力很快壯大起來。

  章和二十三年,在聞香教主的領導下,佛母教聚眾數萬人造反,裡應外合下攻破中受降城,朔方震動。

  為了鎮壓佛母教,朔方節度府,不得不緩和與四部鐵勒的關系,引他們為援,共同出兵鎮壓了佛母教起義。畢竟佛母教徒多為夏人,鐵勒人幾乎沒有,這就顯得鐵勒四部頗為可信。

  佛母教之亂一直延續到章和二十六年才得以徹底平定,但教首聞香教主依然不知所蹤。而隨著共同敵人的消失,朔方與四部鐵勒關系也漸漸變差。節度使史萬寶一度起過順勢消滅四部鐵勒的念頭。

  但巧合的事,就在那一年,雲州呼勒河戰役爆發。革虎汗帶領雲州鐵勒聯軍,大敗皇甫嵩。這個消息傳到靈武,讓史萬寶徹底冷靜下來,他擔心這個時候激怒四部鐵勒,可能讓他們倒向革虎汗。

  一旦因此促成了漠南鐵勒的聯合,局勢可能會更糟。

  於是史萬寶繼續維持安撫的態度,甚至與四部鐵勒達成協議,由他們養馬,朔方則保證他們的安全。

  雙方相安無事了四年。

  直到章和三十年的冬天,也就是這個冬天,就因為潘壽佛、邢思孝的私心,雲內州再次陷入動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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