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他們覺得你們兵無戰心。”丘穆陵榮在發問的時候，著重強調了“覺得”二字。他舉著酒杯，頗感興趣地問道:“怎麽，難道說，你們的武士家眷被擄走，還能士氣高昂不成?”

　　“這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我們。”尉遲綱搖頭道:“妻兒被敵人擄走，我們卻還要向敵人獻上珍寶乞降，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我們尉遲部，只知道草原上的規矩，那就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他們膽敢擄走我們的妻兒，我們就用馬刀，殺光他們，親手把家人奪回來。若是我們的家人被殺了，那我們也會殺光他們的家人。”

　　“所以，我們部的武士們非但不低落，反而都抱著復仇的決心，同仇敵愾，士氣高昂。我這次來，也是想求得貴部的援軍，與我們合兵一處，攻打東受降城，解救我父汗和那些家眷。事成之後，我大哥承諾，尉遲部願意歸順丘穆陵部，聽憑驅使！”

　　革虎汗和丘穆陵什寅都極為讚許地看著尉遲綱，他們老一輩人，都比較信奉傳統的那一套。委曲求全?不存在的，這幫莽夫隻懂一件事，那就是硬剛。

　　說起來，革虎汗還真就是靠著這股子莽勁一路走過來的。

　　“嘖...“丘穆陵榮嘖了一聲，也不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去攻打東受降城，只會害死尉遲綱的老爹和那些家眷，但是吧...人家自己都不在乎，那他也懶得說什麽。

　　“但是，尉遲綱。你說你大哥承諾尉遲部歸順我們，但是，如果將來把你父汗救出來了，他翻臉不認帳又該怎麽辦?畢竟，無論如何，尉遲炯(尉遲綱的父汗)才是名副其實的尉遲部可汗，你們兄弟能做得了他的主嗎?”

　　“世兄不必擔心，其實幾年以來，父汗因為身體不好，部落裡的大小事務就都交給了大哥處理。就拿著圍獵來說，按照傳統，必需由可汗親自率領圍獵，但是今年我父汗卻是讓我大哥領隊，這還不明顯嗎?在尉遲部，我大哥尉遲寬的命令，與可汗的命令同等重要，這是部族裡人盡皆知的事。世兄若是不信，稍稍打探就能知道了。所以，我大哥的承諾，足夠代表尉遲部。”

　　丘穆陵榮點了點頭，他其實也知道尉遲寬在尉遲部的威信，但是談判嘛，有些事必須得走個形式，問清楚。

　　另一邊的丘穆陵宏的注意力卻並不在這件事上，他皺著眉頭沉思著。過了一會兒，他見眾人都不說話，便開口問道:

　　“尉遲世兄，你剛才說東受降城內有五千守軍。又說你們尉遲部現在只有四千多人馬。但我們丘穆陵部，現在也只有八千武士，兩部合力，也不過一萬多人。如何能攻取東受降城?難道你想要我們征發所有能打仗的男人，就為了幫你們報仇?若是如此，你們也不該只有四千多兵馬才對吧?”

　　“阿宏問到點子上了！”尉遲綱聞言來了精神，他正色說道:“我這次來，其實已經有了計劃，但是這個方案，只靠我們尉遲部一家還不足以實行，必須要借助貴部的力量。不需要大規模征發，只要常備武士出動即可。”

　　“哦?尉遲世兄，是什麽樣的計劃?”丘穆陵宏奇道。

　　尉遲綱環顧眾人，略帶神秘地說道:“諸位，可知道佛母教?”

　　丘穆陵榮摸著下巴，略一思索便開口道:“就是那個七年前，在豐州和雲內州掀起叛亂的佛母教?”

　　“正是。”尉遲綱點了點頭:“七年前，我父汗也曾參與朔方節度府剿滅佛母教的戰爭。但是我父汗深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所以在清剿時，暗中放走了大量教中骨乾，甚至還包括那個教首，聞香教主。這些年，我們尉遲部，也一直在暗地裡與佛母教合作，所以知道那個聞香教主始終沒有放棄再次叛亂的念頭。不過在以往，我們並不想摻合這些事，但如今既然潘壽佛先對我們不仁，那就休怪我們不義了。在夏軍偷襲我們王帳後，我們就聯絡上了佛母教的人。他們願意給我們打開城門，助我們破城。”

　　“那他們想要什麽?”丘穆陵榮停下手裡玩弄酒杯的動作，抬眼看著尉遲綱問道。

　　“這次我過來，也帶了佛母教的聖女，世兄若有疑問，不如直接問她就是了。”

　　“哦?”眾人都來了興趣，沒想到這傳聞中的佛母教聖女居然親臨了。

　　只見尉遲綱走出帳外，沒一會兒，就引著一個頭戴兜帽，身披黑色鬥篷的女人進了帳篷。

　　“這位便是佛母教的聖女，無名無姓，諸位喚她聖女即可。”

　　在尉遲綱介紹完後，那女子掀開兜帽，露出容顏。而後，眾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是因為她美若天仙，而是...長相過於恐怖了些。

　　那聖女左半邊腦袋腫出一塊大包，左右三分之一個腦袋大。在腫塊的壓迫下，聖女的左眼有些低垂，兩眼一高一低，極不協調。而且那聖女還是個嚴重的地包天，下巴前凸，整個人長得...穆泰腦子裡直接想到了那個能一屁股坐死僵屍的窩瓜。

　　總之，不似人形。

　　“我以前常聽聞雲州丘穆陵部悍勇異常，丘穆陵革虎和丘穆陵什寅兩兄弟英雄蓋世，他們的子嗣也是人中之龍。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呐，你們這些傳聞中的厲害人物，今天見了奴家這個小女子，就一個個嚇成這幅模樣。就你們，也配和我佛母教共商大事嗎?”

　　聖女的聲音倒是極為好聽，她先聲奪人，一下子壓住了丘穆陵眾人的氣勢。

　　坐在一旁的尉遲綱輕笑了一聲，其實他最初看到聖女的時候，也是下了一大跳。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丘穆陵家族身上，讓他心情極好。

　　“你也不用在這裡賣弄口舌，既然是你來找我們，而不是我們去找你，那配與不配，就是我們說了算。”丘穆陵榮一邊端起酒壺倒酒，一邊說道。

　　他給自己的杯中倒滿，又倒滿了另一個杯子，而後捧著酒杯走到聖女面前。丘穆陵榮微笑說道:“夜裡寒涼，喝杯酒暖暖身子。”

　　“奴家謝過大公子，大公子倒是個憐香惜玉的。”

　　聖女接過酒杯，抿了一小口，笑道:“早聽聞草原上的馬奶酒香甜，果然名不虛傳。”

　　“你若喜歡，以後盡可以來我們丘穆陵部拿。不過，聖女既然親自來了，那我們還是抓緊談談正事為好。剛才尉遲綱說，你們願意幫忙打開東受降城的城門，引我們的軍隊入城，如何做到?”

　　丘穆陵榮直視著聖女的眼睛問道。

　　聖女也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東受降城內有不少我們的教眾，可為援護。但最關鍵的，是三處。一，東城門的城門尉，是我們的人，他手下的士兵也多為我們的教眾。二，東受降城內有兩千鐵弗匈奴騎兵，他們的頭領赫連烏社拔是我們佛母教的左護法。這些年我們在河南地傳教極為順利，大量鐵弗匈奴都是我們的教眾，烏社拔的兩千人裡，有一多半都是我們的人。三，城南福壽窟裡，還有我們的教眾數百人，皆是亡命之徒。有這三股力量，還不夠打開城門嗎?”

　　“福壽窟?這是什麽地方?”丘穆陵榮不解問道。

　　尉遲綱幫忙解釋道:“東受降城南，有一片大窪地，很多貧民聚居在那裡。按照佛母教的教義，這輩子投胎做了下等人，受的苦越多，下輩子的福報就越多。所以佛母教的人，就把那一片地方，叫做福壽窟。久而久之，這個名字也就這麽定了一下來。”

　　聖女又瞟了一眼丘穆陵榮，那姿態似乎是在問:如何?

　　“若是有這三股力量，我倒是相信你們能打開城門。但是，為什麽呢?你們又為什麽要幫我們?有件事必須先說清楚，無論如何，不許你們佛母教在丘穆陵部傳教。”

　　“哼，那是大公子不知道我們的好處，不過也無妨，將來我們有的是機會合作。至於為什麽幫你們，不怕你們知道。我們這些年，在河南地有了很大的勢力，鐵弗匈奴人多是我們的信徒。所以，教主決定在夏州(鄂爾多斯)起事。但是，朔方軍實力強大，我們貿然起事恐怕還要失敗。所以，我們需要你們丘穆陵部和尉遲部，先做這個出頭鳥。你們若是攻下了東受降城，來年春天，大河解凍後，朔方軍一定大股出動來剿滅你們。你們若贏了，朔方軍損失慘重，我們就可以趁機起義。你們若敗了，也無妨，我們不過是再多潛伏幾年而已。而無論如何，我們這次只需要付出極小的代價，就可以拔掉東受降城這顆釘子，何樂而不為呢?”

　　聖女說的很坦誠，絲毫不介意被丘穆陵部知道了計劃。丘穆陵榮笑了笑，也不說話，只是轉頭看向革虎汗。

　　革虎汗會意，他開口道:“聖女，我們很歡迎你的到來，但與佛母教、尉遲部合作的事，我們還需要商議。此事不方便外人在場，你能否先到側帳休息，我們有了結果，自然會告知你。還有阿綱啊，你也是，先到側帳歇息一會兒，旅途顛簸的，想必你也累了。”

　　聖女盈盈一禮，說道:“那希望可汗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尉遲綱雖然還想旁聽，但是人家父子私聊，自己也確實不好在場，於是只能起身告辭。

　　等到他們出了帳篷，帳中就只剩下了丘穆陵家族的人。

　　革虎汗環顧四周，開口道:

　　“嗯...既然情況都了解清楚了，那就議一議，救還是不救，要救又該怎麽救。老大，你先說說。”

　　“是，父汗。”丘穆陵榮說道:“我的意思很簡單，不救。第一，如今我們剛吞並了仆骨部，內部還不穩固。這個時候大舉出兵，我擔心那些仆骨部的貴族們會有異心。其二，皇甫嵩死了兒子，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最早明年春天，晉北救會趁著我們馬匹瘦弱的時候北上，我們現在應當做好戰備，避免削弱自己的實力。其三，我們面對晉北已經吃力，如果再招惹朔方，正如那個妖女所說，明年春天朔方也大舉來攻，兩面受敵之下，我擔心部族會有傾覆之危。”

　　“嗯，老大說的是穩健之論，有理。”革虎汗點頭道。

　　而後他又指了指老三丘穆陵恪:“老三，別一直坐在那不說話，有什麽就說什麽，不用藏著。”

　　“是，父汗。”丘穆陵恪站起身來，恭謹答道:“孩兒就是個替父汗衝鋒陷陣的，所以說不出來什麽大戰略。但是對於軍隊，孩兒倒是有些話說。自從我們擊敗晉北，吞並仆骨，武士們的士氣一直很高昂，軍心是可用的。還有就是，孩兒以為，整合仆骨部的最好方式，莫過於帶著他們打一仗。這些年來我們吞並的小部落，也有十幾個了，那次不是這麽過來的。一起打過幾仗，就是一個部族的人了。”

　　丘穆陵榮聞言翻了白眼，老三就是這樣，裝的老實敦厚，卻最會陰陽怪氣，話裡藏話。

　　“嗯，有理。老四，你來說說。”

　　“是，父汗。”丘穆陵宏拿著一卷地圖，鋪開在大桌上，手指東受降城(托克托縣)說道:“剛才那妖女說明年三月，夏軍才會來討伐，孩兒仔細推演了一遍，確實如此。父汗請看，當年元禮臣修的三座受降城，都是沿著大河分布，其目的就在於利用大河，方便運輸糧草和兵力。若是在夏季，大軍順河而下，從靈武到東受降城不過三五日而已。但如今是冬天，大河封凍，水路走不通了。夏軍若走陸路，那麽糧草輜重的轉運成本必然巨大。而且現在臨近臘月，天寒地凍，這一路走來，又會有多少士卒民夫死於寒冬。就算到了，還能有多少戰鬥力?所以，在孩兒看來，夏軍不會違逆天時出兵，只有等到來年春天，三月左右大河徹底解凍，才會有援軍。而在佛母教的幫助下，我們可以迅速拿下東受降城，這樣一來，我們至少有四個月的時間做好戰備，局勢沒有大哥想的那麽悲觀。”

　　“其次，東受降城裡儲備的糧草物資，軍械甲胄，金銀財帛若能為我們所有，那我們的實力必然會大漲。最關鍵的，是東受降城裡有夏軍的軍器監，那裡面的工匠可都是寶貝，若是能把他們都抓來，為我們打造武器軍械，部族何愁不能強盛。總之，拿下東受降城的資源，對我們極為重要。”

　　“最後，這次尉遲部有難來投，正是宣傳父汗聲名的好機會。若是置之不理，不僅錯過了良機，還會讓其他鐵勒部族寒心，到時候，父汗又何以成就大業呢?況且，尉遲部願意投靠我們，我們的實力還會增加，父汗你想想，我們丘穆陵部如今人口將近十萬，賀蘭部四萬多，尉遲部四萬多，到時候父汗麾下將有二十萬人口。如果征發所有能打仗的男子，我們可以聚集四萬人。就算晉北、朔方兩路夾攻，又能如何呢，我們未必不能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