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虎汗並沒有被丘穆陵宏激昂的情緒所打動,他揉著眉頭,閉眼沉思著。
老四關於時機的判斷是沒問題的,如今大河封凍,夏軍不太會有援軍。就算有,也是從夏州或者中受降城來的,人數不會太多。
況且,有佛母教的幫助,拿下東受降城可以說輕而易舉,夏軍有沒有援軍,還有什麽意義?當然,前提是,佛母教真有那妖女說的那麽厲害。
不過老大說的也有道理。丘穆陵部真的做好了同時面對晉北、朔方兩鎮的準備了嗎?
革虎汗緩緩睜開眼睛,掃視了一圈眾人,發現穆泰不知什麽時候跑到了丘穆陵宏身邊,兩個人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什麽。
“老六,你和你四哥說什麽呢?說來聽聽。”
那邊穆泰正就東受降城裡的夏軍軍器監一事,跟四哥聊得火熱,沒想到被革虎汗突然給打斷了。
“父汗,我剛才正與四哥說起夏軍的軍器監,我聽四哥說,夏軍在邊疆重鎮都設有軍器監。這軍器監不僅能造武器鎧甲,還能造雲梯、衝車、石砲等等攻城器械。我就在想,以往我們對上夏軍的城池,總是毫無辦法,但如果有了石砲這樣的攻城器械,就算是平城,又如何能阻擋我們的大軍呢?”
“呵,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打平城,你怎麽不乾脆說去打晉陽?不過,這麽說,你也支持救援尉遲部,攻打東受降城嘍?”
“是,父汗。而且我還覺得,如果我們次救了尉遲部,於父汗將來佔據河套,是大有幫助的。”
“哦?怎麽說?”
“豐州、雲內州的四部鐵勒,本就不服夏朝,這些年來也屢有叛亂,卻從沒成功過,說到底是實力不足。以往四部鐵勒沒有外援,尚且反叛不斷,若是現在他們有了父汗的幫助,那又會如何?父汗這次要是救了尉遲部,還攻破了東受降城,無疑會大增其他三部對父汗的信心。而另一方面,朔方也會加重對三部的懷疑和壓製,因為既然尉遲部可以叛,那麽弗羽、俟奴、步六孤同樣可以。內裡信心增長,外面壓迫更甚,豈有不反之理?”
“而且,我還認為,如果明年春天,朔方發兵來攻,於我們而言,也未必是壞事。因為那三部可能會因為畏懼朔方的軍力,而不敢反叛。但如果朔方主力被我們殲滅在草原,那麽弗羽、俟奴、步六孤三部還會按兵不動嗎?而且,以父汗的實力和威望,我敢說,到時候,這三部可以傳檄而定,不費一兵一卒而拿下三座受降城,全取豐州、雲內州。”
“相反,如果父汗這次坐視尉遲部遭難而不顧,我們固然可以保存實力,但也必然會失去這四部鐵勒的人心。等到將來我們進取河套的時候,他們不會將我們看作是解放者,而會把我們當作侵略者。這四部鐵勒說不定還會與朔方聯手,或者至少也會保持中立。而我們呢,則要連續攻破三座受降城,還要面對在本土作戰的,保有全部實力的朔方軍,這還如何能贏?就算贏了,我們又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這張大餅畫的,就連革虎汗也有些心動。
“革虎啊,我也說兩句。”丘穆陵什寅聽了一晚上了,終於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
“大兄請講。”
“我們實力尚弱的時候,你總是說,其他部落要是受了夏軍襲擊,你無論如何都要救,這是出於同族的情誼。你也總是說,我們鐵勒人自相殘殺的時間太久,以後要團結,團結才是鐵勒的出路。如今,尉遲部有難,他們難道不是鐵勒人嗎?我們又為什麽不救呢?難道,家業大了,就患得患失,忘卻初心了嗎?”
“唉...”革虎汗聞言長歎一聲,說道:“若無大兄提醒,我還真是...險些忘記了大義。也罷,既如此,此事就這麽定了。與尉遲部合兵一處,攻打東受降城。”
革虎汗一錘定音,丘穆陵榮雖有抱怨,但也只能忍下,繼續為之後的計劃出謀劃策。他開口道:
“打東受降城,若是完全依靠佛母教開城門,太冒險了。我的意思是,得有我們的人在城裡才行,人數不必多,但必須精銳。在關鍵時刻,若是佛母教不濟事,我們的人得頂上...“
。。。。。。。
一個時辰後,全部的計劃敲定。佛母教的聖女和尉遲綱也得到了,丘穆陵部願意合作的消息。兩人都沒有再停留,而是連夜返回了敕勒川(尉遲部王帳),為後續計劃的展開做準備。
第二天一早,革虎汗找到賀蘭染乾,講述了自己即將對雲內州動手的消息。賀蘭染乾大為驚訝,但也知道革虎汗做的決定,是不會改的。
他沒有勸說,只是詢問是否需要賀蘭部出兵支援。
“不用,染乾,你我都知道慕容部的心思,我擔心,在我遠征的期間,他們可能會出手。他們不會大局來攻,慕容隗現在還帶著主力和高句麗打呢,但是也許會有小規模的襲擾。所以我需要你幫我盯住他們,保住我後方的安全,可以嗎?”
賀蘭染乾咧嘴一笑,道:“我辦事,姐夫還不放心嗎?有我在,慕容部的雜碎進不了雲州。”
當天中午,就在摔跤賽結束後不久,革虎汗就“突發疾病”,不得不回到撫冥城修養。於是那穆裡大會就此結束,來自各地的商人們繼續踏上旅程,部民們則跟著各自可汗回了家。
三日後,一支六千人的軍隊,在撫冥城南集結完畢,在革虎汗的親自率領下,向西進發。
就在丘穆陵部大軍出發的同一時間,尉遲綱也到達了東受降城內的刺史府邸。
“所以,你大哥這是答應了?”
潘壽佛撚著胡須,悠悠說道。他今年四十九歲,身形臃腫,臉上泛著油光,一雙狹小的眼睛總是閃著貪婪的光芒。就在他低頭沉思的時候,下巴上的好幾層贅肉疊在一起,讓尉遲綱忍不住數了一下,發現竟有六層。
而他那肥胖的身形,對於椅子而言也是巨大的壓力,每當潘壽佛挪動身體的時候,椅子都會發出痛苦的呻吟。
“是,我大哥答應交出馬匹,但是沒有十萬匹,只有六萬匹。刺史大人,我們尉遲部,真的沒有十萬匹馬啊!六萬匹,已經是極限了。”
尉遲綱起身解釋道:“潘大人,這真是我們能拿出的極限了。若是再逼迫,大人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明日就發兵去打敕勒川。但我也要提醒大人,到時候若是部民逃散,大人恐怕連三萬匹馬都捉不到。”
“喔?你這是在威脅我?”
潘壽佛呵呵一笑,不以為意道:“拿不到就拿不到,我只要把私盜軍馬的罪名推到你們身上,再說你們已經帶著軍馬北逃陰山就好了。而我呢,則是拚盡全力,隻搶回了三萬匹。”
“這樣說,大人固然逃得了貪汙的罪,卻還是少不了失察之責。而我們交出六萬匹,軍馬場的虧空就補齊了。明年節度使來尋邊,看到一個八萬匹滿額的馬場,潘大人,您的功績這不就來了嗎?您有功之後,無論是轉任內地,還是調去靈武(銀川),哪裡不比這苦寒的東受降城好啊。而且,若是大人願意放我們丘穆陵部一馬,我大哥還願意奉上黃金三百兩,全作給您的孝敬了。”
說著,尉遲綱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盒,遞給了潘府的宅老(管家)。
“潘大人,這顆夜明珠乃是我們尉遲部祖傳的寶物,如今獻給您,還盼您能高抬貴手。”
潘壽佛接過木盒, 打開一看,果然一顆鴨蛋大小的寶珠正瑩瑩發著藍光,確實是件寶物。潘壽佛滿意地合上了蓋子,交給管家,示意他收好,這才說道:
“也罷,既然你們尉遲部這麽有孝心,我也不為難你們。不過...你還得答應我另一個條件。”
“大人請講,尉遲恭一定全力辦到。”
“哈哈哈哈,不是什麽大事。你不是有個妹妹嘛,好像叫尉遲昳暉,對吧?這次呢,她也跟著你們部的那些女眷,一起來了我這裡做客。我前些日子見到她,心生愛憐,有意納她為妾。但你父汗卻不知好歹,不願答應。如果你能幫著促成此事,那麽六萬匹就六萬匹,如何?”
尉遲綱面色不變,但是心中卻湧起了怒火。父汗只有三個孩子,大哥、自己,還有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妹妹,尉遲昳暉。
潘壽佛這個老匹夫,都快五十了,卻對自己十六歲的妹妹起了邪念,真該死!
“啊...這件事啊,大人有所不知。我父汗老來得女,對我這個妹妹最為寵愛。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但是大人能否讓我見見父汗,我勸勸他,興許能幫到大人呢?”
潘壽佛的小眼睛轉了轉,雖然他也擔心這對父子會有所串通,但是想到這是自己府邸,自己派人盯著應該出不了事。況且...他一想到尉遲小娘子的綽約身姿,小腹下就湧起一陣邪火,嗯...這事還是盡快辦妥為好。
“嗯,也好,你們父子也該見一見了。潘九,帶著尉遲二公子去偏院見見老可汗,你全程伺候著,勿要怠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