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壽佛的刺史府邸佔地極廣,坐北朝南,是個前後四進的院落。尉遲綱從大門進入後,先是經過了南亭,那裡是一片頗有江南風格的園林,其中有臨湖假山,亭台水榭,據說這是因為潘大人出身浙東,因為思念家鄉而修建起來的。
只不過現在時值寒冬,湖水結冰,植被凋零,倒顯得有些蕭瑟了。
過了南亭,就是正堂,這裡是潘壽佛日常會客的地方。正堂再往後,以連廊相連的是北堂。北堂平日裡是用來舉辦小型宴會,東西兩側還有兩道連廊通往廚房和酒庫。北堂後面是一片竹園,竹園背面有一個門,叫做中門。
中門後面就是後宅了,是潘府女眷活動的地方。家中男仆一般不會從中門進入後宅,只有女仆可以進出。中門也叫做二門,所以人們常說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說家中女子基本不會離開宅邸,就連後宅都很少離開。如果有親族女子來拜訪,一般也直接送到中門才下車,而不是在大門下車。
需要說明的是,這一路介紹過來的,都只是中軸線上的建築。南亭、中堂、北堂、後宅的兩側還有偏院。中門以北的偏遠,也就後宅兩側的偏遠,是潘壽佛的妾室居住的地方。而中門以南的偏遠,西偏院是馬廄和仆役的住所。東偏遠則是客房,多為賓客、門人居住。
尉遲綱的父汗,尉遲炯如今就被安排在東偏院居住,或者說軟禁。
按理說,宅老應該直接帶尉遲綱去東偏院,但不知為什麽,宅老直接帶著他去了中門。
“尉遲二公子啊,你也看到了,咱們潘府雖然說不上富麗堂皇吧,但恕在下直言,也比你們草原的窩棚強太多了吧。這後宅還有三四個院落是空著的。老爺知道尉遲小娘子喜歡騎馬,便打算著把那三四個院落都夷平,鋪設草場,專門給小娘子跑馬用。如此心意,二公子還有什麽可不放心的呢?”
“再者說,我們家夫人也不是個善妒的,最是知書達理。老爺有九房妾室,卻也都相處和睦,小娘子要是進了門,必不會受委屈...”
那宅老絮絮叨叨地給尉遲綱介紹起了潘府的陳設,不斷誇耀著潘府的華貴。但尉遲綱確實越來越不耐煩,他現在隻想見到父汗。
“宅老,我就是個草原來的粗鄙人,您講的這些來歷說法,我也聽不懂。宅老啊,您看您能不能先帶我去見見父汗。家父身體一向不好,我實在是擔心啊。”
潘九(宅老)鄙夷地打量了一下尉遲綱,心道蠻子就是蠻子,粗鄙不文。那尉遲小娘子也是,刁蠻的很,一點規矩都不懂,真不知道老爺看上她什麽了。
“哎呀呀,也是也是,二公子莫見怪。我也是被我們家老爺的癡情所打動,這才多說了些。請跟我這邊走...“
兩人又一路回到南亭,向東進了東偏院。
東偏院裡有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甲士看守,為首的甲士見到是潘九帶人進來,趕忙上前攔住。
“宅老,這位是?”
“尉遲部的二公子,老爺讓我帶他見見老可汗。”
為首甲士聞言,趕忙賠笑道:““原來是這樣潘大人有令,小的也是例行查問,宅老莫怪。那二公子,還請讓我搜檢一下武器。”
“進大門的時候我已經交了刀,如何還要搜?”尉遲綱憤怒地看了一眼潘九,希望他能給個說法。但潘九卻裝作看不見,甚至往院子裡走了幾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例行搜查,還請二公子配合。”
尉遲綱無奈,只能抬起手臂,任憑那甲士搜身。而就在這時,那甲士趁著靠近尉遲綱的機會,悄聲在他耳邊說道:“佛母降世,天下大吉。”
尉遲綱瞳孔一震,但很快就恢復平靜。
“二公子,得罪了,請進吧。”
搜查完後,那甲士極有禮貌地抱拳行禮,伸手示意尉遲綱可以進去了。
尉遲綱也冷哼一聲,抬腳進了院子。
潘久笑呵呵地引著尉遲綱向正房走去,邊走邊說道:“都是臭丘八,腦子軸得很,二公子莫要跟他們計較。不過將來,若是兩方成了兒女親家,這東受降城裡誰還敢不給二公子面子呀...“
說這話,潘九就推開了正方的房門。
“誰!”一道清亮得女聲傳來,緊接著一個身形高挑的俏麗少女,手持彎刀從裡屋出來。那少女身著暗紅色的襜裙,上繡有金色枝花紋,褶襇有六個,極為華麗。她腰間束錦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肢。襜裙是短款,隻稍稍莫過膝蓋。少女腳下踩著一雙褐色鹿皮長靴。整個人顯得英姿颯爽,極有活力。
“哎呦呦,尉遲小娘子,你這是做什麽呀...”潘九被彎刀逼著,連忙舉手向後退去:“你快看看,我把誰帶來啦...“
尉遲昳暉這才發現後面那個壯碩身影,頓時驚喜道:“二哥!”
“小九!你怎麽在這裡?”
尉遲綱大喜上前,一下子就抱住妹妹,“那日聽聞你被擄走,可把我嚇壞了!現在見到你我就放心了,這段時間在這裡過得還好嗎?可有人欺負你?”
說起來,尉遲炯這輩子孩子很多,但是成功活下來的卻很少。老大尉遲寬和老二尉遲綱的生母,再生第三個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之後其他妾室又陸陸續續生了幾個孩子,無論男女,都沒有成功活到兩歲的。
直到十六年前尉遲昳暉出生,這是尉遲炯的第九個孩子。尉遲昳暉本來叫做尉遲盼,但是一歲半時,有一雲遊僧人路過敕勒川,他告訴尉遲炯,這個女孩是有“雙日臨天,共主天下”的氣象,需要改個名字才能鎮住這個命格。
從此之後,尉遲盼就改名尉遲昳暉,而她也順利活過了兩歲,一直健健康康,無病無災。尉遲炯老來得女,又是在之前的子嗣紛紛夭折的情況下得到的,自然是寵愛有加。
而對於尉遲寬、尉遲綱兄弟而言,這既然是妹妹,而非弟弟,自然不會與他們爭奪汗位。同時,這個妹妹,比老大尉遲寬小了十五歲,比老二尉遲綱小了十一歲,大概是年齡差距太大了,所以他們對這個小妹妹也一向很好。
“沒有,我過得很好。這段時間我一直在這裡陪著阿爺,哦對了,二哥,快跟我進來吧,阿爺這些日子一直念叨你和大哥呢!”
尉遲昳暉其實有很多委屈,但她不想讓二哥憂心。畢竟她多少也猜得出,二哥既然親自到了這裡,應該是與潘壽佛那頭肥豬達成了某種協議,她不好再說什麽,壞了大局。
尉遲綱看著妹妹強顏歡笑的樣子,無奈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三人走進裡屋,就見到蒼老的尉遲炯此時隻穿著單薄的裡衣,赤腳坐在床榻邊沿。
“阿爺!您怎麽自己起來了!”
尉遲昳暉趕忙跑過去,想要給他披上外袍。
“啊綱?是你嗎?你怎麽來了?”尉遲炯眯著眼睛想要看清楚來人是誰,這兩年他的眼疾越來越重,兩隻眼睛像是蒙了一層白霧。
“父汗,是我。”尉遲綱也上前扶住尉遲炯,在他身邊蹲跪下來,溫聲說道:“大哥已經和潘大人商量妥當了,過幾天就能來接父汗和小九回家了。”
尉遲炯聞言痛苦地搖了搖頭,歎息道:“你大哥,終究是答應了潘壽佛的要求嗎?我聽說,他開口就要十萬匹馬?”
“我們哪裡有十萬匹啊,大哥和我盡力也就能湊出六萬匹,不過好在,潘大人也同意了。”
“二公子這話說的可不對了,老爺是說,如果尉遲小娘子願意做妾室,那麽才能把數量降到六萬匹。”
在不遠處站著的潘九插話道。
尉遲炯顫顫巍巍地舉起手臂,指著潘九怒道:
“我說過我不會答應,潘壽佛除非殺了我,不然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可能答應你們。”說到這裡,他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看著二兒子。
“你...是你,還是你大哥?你們答應潘壽佛了?”
“沒有沒有,父汗,您放心。今天潘大人只是跟我提起此事,大哥他還不知道呢。我也不敢自專,這不是來問您的意見了嗎...”
尉遲綱趕忙擺手解釋道。
“不用問了,我絕不會答應。”
”是,只是父汗,如今是形勢比人強。我們很多部民的家眷也被抓到了這裡,妻子孩子被人脅迫,武士們早已沒有了戰心。如今...如今除了配合潘壽佛,我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父汗...“
跪坐在一邊的尉遲昳暉聞言後,睫毛低垂,眼中劃過一絲黯然,她強笑開口道:“阿爺,不如就讓女兒嫁了吧。若是能用女兒一個,換回整個部族,這樣的事,女兒是樂意做的。況且,這些日子我們住在這潘府,阿爺也看到了,在這裡生活比在草原上要好。就說這屋裡的地籠吧,有了它,就算是冬日裡也溫暖如春,我們的帳篷哪裡比得上呀。而且女兒從小就怕冷,阿爺也是知道的,住在這裡也許更好呢....”
“小九,你...”尉遲炯疼惜地看著女兒,握著她的手卻說不出話來。
“哎呀,還得說我們尉遲小娘子見事清楚。”潘九拍手笑道:“說老可汗,這兒女的婚事,最重要的還不是要兒女自己開心,如今尉遲小娘子都答應了,您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尉遲綱見狀,趁機起身走到潘九身邊,低聲說道:
“宅老,您看,這老人家嘛,脾氣倔一點。您在這,我父汗面子上過不去,也不好答應下來。要不然您先到外面等會兒,我和妹妹再勸勸。”
潘九略一思量,也笑道:“唉,也好也好,那還要麻煩二公子多費口舌了。”
雖然潘九也記得自家老爺的囑咐,但是想到還是盡快把尉遲小娘子娶進門才是大事。現如今這小娘子自己都開口了,如此好的機會,若是因為自己給耽誤了,那老爺豈會饒了自己。
至於說什麽串通商量,一者他潘九就是個管家,又不是朝廷命官,他只要討老爺的歡心就得了,其他事關他屁事。二者,他也不認為尉遲部還有什翻盤的可能性,串通又如何呢。
而且自己也可以就在門外聽著,這屋子不大,他們說什麽也瞞不過自己的耳朵。
待到潘九出了屋,關上了門。尉遲綱這才放心回到床榻邊,他一邊說著勸老可汗同意嫁女的話,一邊在老可汗的手掌心裡寫下一個“東”字和一個“木”字。
漠南鐵勒八部,由於已經內遷五十年了,所以貴族階層都夏化的很深, 基本上都會說官話,寫夏字,只是認得不多,寫的不好而已。
而“東”、“木”兩字,正是隻帶著,位於東方雲州的丘穆陵部。
尉遲炯心中驚訝,但也明白這是二兒子在做戲,於是也配合地大罵尉遲綱沒出息。而在一旁的尉遲昳暉,看到父兄如此怪異的變現,也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於是三個人,就在這樣的做戲裡,溝通著情報。
當得知丘穆陵部和佛母教願意來援的消息後,尉遲炯的精神也好了很多,這些日子以來的憋屈灰敗一掃而空。
而尉遲昳暉也振奮起來,畢竟,她也真的不想嫁給那頭肥豬。
小半刻鍾後,尉遲綱頂著一張被打腫的臉走出了正房,而後隨手關上了房門。
“二公子...哎呦呦,你這是...”潘九兩三步上前來,急忙問道:“這是...不成?”
“唉,成了。”尉遲綱黯然地指了指屋裡,“成了。”
潘九聽著屋子裡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哭聲,也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他笑道:“這件事也是委屈二公子了,二公子放心,我到了老爺那裡,一定要好好給二公子表功才是!”
“無妨,不過,宅老。我尉遲部,好歹也是鐵勒大族,小九又是父汗獨女,做妾室,可以。但是若像尋常納妾一般,只是抬著人進後宅,那可不行。這件事,我必須與潘大人說清楚,這也是父汗的條件。”
尉遲綱正色說道。
潘九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陪笑著說:“也好也好,真該如此,二公子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