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羅生也感覺到了,不,準確的說,是聞到了。
好像內髒和燒熱的電線一起發出的臭氣,已經傳到了他的鼻子裡。
和夢境裡的味道一樣。
朱爾斯也把座椅拉了起來,但還是不系上安全帶。
“不系安全帶,方便及時跳車逃生。”
“說得好,朱爾斯。”皮特點了點頭,竟把自己的安全帶也解開了。
“你們兩個臭條子,我還被銬在後面——”
咒罵的話還沒說完,車子突然一個猛烈轉向,停了下來。猛烈的加速度把羅生整個人拍到了車窗玻璃上,痛苦不堪。
朱爾斯下車,把羅生的手銬解開,羅生注意到他的背後已經背上了一個黑色的長布袋,手裡也抓著一把手槍。
沒等羅生再問,朱爾斯一把把手槍塞到了羅生手裡。
“沒有生物保險,機械保險已經打開了,已經上膛,有兩發子彈。”
“什麽情況?”
面前,一座巨大的山正在蠕動。準確的說,是各式各樣的機械和電線組成的山。
能看得出主體結構是巨大的工程機械,但輪廓則被電線和各種其他機器所充滿。羅生甚至還在其中看到了一台微波爐。
簡直像是在某個他媽的機械創世神話裡走出來的巨構——羅生這麽想著。
緊接著,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你讓我,用一把手槍,兩發子彈,對付這東西 ”
羅生說這話的時候,因為巨大的恐懼和更大的憤怒,嘴唇都在顫抖,聲調完全走了樣,沒有表示出他的憤怒,反倒顯得滑稽。
“不錯的笑話,小朋友。但不是,這兩發子彈是留給你自殺用的。一般來說,一發就足夠,但也有人腦門很硬。”
朱爾斯跪伏在地上,摘下了背上的黑布包,正在收拾著什麽東西,嘴上卻一直沒停。
“你跟我們來,主要為了兩件事。第一件事,事件中失蹤的人你認識,看到他的話你要指認。第二件事,如果我們兩個陣亡了,你也得給我們陪葬。”
“你這藍皮王八好沒道理!你們自己來送死,拉著我幹什麽!”
“我的耐心用光了。皮特,你給他講講吧。”
皮特從後備箱的位置緩緩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面巨大的防暴盾牌,背上背著一個看起來很大的包,身上的防彈衣厚的活像個人形坦克。
“簡而言之,‘巨魔’,是智能機器的聚合體。它有一種特性,讓它們很想要抓到人類,活的人類。具體產生原因不明,但沒抓到之前,它在哪誕生就在哪盤踞,抓到之後就不一樣了,它會開始遊蕩。”
“遊蕩?”
“對,只是遊蕩,漫無目的的遊蕩,拖著電線,沉默不語。一路上吸收沿途所經的其他機器,像給洋娃娃穿衣服的小姑娘。”
“它出來遛彎害著你們了?”
皮特皺了下眉,表情仿佛在向羅生說明他的愚蠢,但還是接著說:“就像順著麵包屑前進的老鼠,它總會來到城市的。”
羅生大概明白了。底特律確實是個大城市,聽說文化多樣性也很包容,但市中心的商業區恐怕也不太歡迎這麽個‘巨魔’來回逛。
“這和我失蹤的那幾個兄弟有什麽關系?”
“剛才我已經說了,收集到人類之前,它只會盤踞,不會去遊蕩。殺掉這個人,它就停下了。”
空中突然有幾架飛機飛過,向下投著一大堆東西。
“你們要炸死他嗎?”
“不,是在投放泡沫路障。這也是標準的處理流程。”
果然,投下的東西發射出大量的黑色泡沫,泡沫飛快的擴散後凝固住了,組成了好幾道碳黑顏色的牆。
“那你們擋住它不就完了?”
“擋不住。”
‘巨魔’仍然在前進。它接觸到了泡沫牆壁,牆壁發出一聲聲悶響,堅持了一會,隨後不見倒塌,只是消失在了‘巨魔’身下。
“你們也太廢物了!它,它過來了!”
沉默半晌的朱爾斯開口說了話:
“這可是市政的重要之處,不打泡沫牆,聯合化工的錢怎麽賺?而且一會你就知道了。”
皮特點點頭:“他一直很憤世嫉俗。但被吸收的人類,常被‘巨魔’用作感受器,面對複雜環境的時候它可能會把裡面的人露出來。”
朱爾斯接過了話茬:“所以,你必須及時辨認出哪個是它真正吸收的人,‘巨魔’體內有許多人類屍體的情況也出現過,所以你很關鍵。”
羅生發現了一個問題。
“我們在那次事件裡,被抓走了兩個人。”
“那就沒辦法了。你要做出判斷,主要的標準是看那個人是不是活著。死了的沒用。”
“發現了之後呢?你們會怎麽做?”
朱爾斯把一個望遠鏡拋給了羅生,羅生差點沒接住,緊追了一步抱在了懷裡。
“你會知道的,只要告訴我就行。”朱爾斯揚了揚頭,“望遠鏡上有激光發射器,射向你視野的中心,給我標記。”
空中再次傳來了隆隆的聲音,有十幾架直升機趕到了。他們盤旋著,並不做什麽特殊的動作, 只是來著探照燈,把‘巨魔’照的活像個什麽旅遊景點。
‘巨魔’已經來到了第二道牆邊,它摸索著,仿佛在感受著什麽。望遠鏡中,羅生仔細找著,好像看到了路德的樣子。
“好像看到了……但不確定。”
“耐心。不確定就不要說。”
很快,第二道牆也消失在‘巨魔’身下。
第三道牆前,巨魔停了下來。
鋼鐵和塑料組成的巨浪開始劇烈的翻湧,粗大的線纜好似拱衛著什麽。終於,一抹白色出現在了‘巨魔’的表面。
是湯米。
湯米的全身都被黑色的電線插著,望遠鏡的倍率很高,甚至能夠看到插進他身體的電線周圍有深色的淤青。
湯米的半個身子都在‘巨魔’外面,嘴巴大張著,脫臼到了一個誇張的程度。口水不斷的流下,但下巴還在動,好像想說些什麽。
湯米的眼睛大睜著,裡面全是血絲。他的臉色灰白,也許命不久矣,也有可能早就死了,只是像玩偶劇裡被戴在演員手上的玩偶手套一樣,被什麽東西鼓脹著。
只是玩偶劇裡的演員是人,玩偶是機械,而距離羅生幾百米外上演的這出戲碼,演員是機械,湯米則變成了玩偶。
仿佛感覺到了什麽,湯米突然抬起頭,不再注視面前黑色的牆壁,而是看著幾百米外的某個地方,某個人。
他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泛起了一絲清明,眼皮動著,突然流下了大股大股的淚水。
羅生明白了。他想要解脫。
“發現他了。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