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過李達，二人繼續朝著東南方向進發。越往東行，所見城鎮越多，人口愈發繁稠，更少見武定兵的蹤跡。

　　到得第二日，離武定侵略勢力越來越遠，兩人也漸感身心松弛，一路鞍轡徐行，路途之中偶有旖旎風光，醉人心懷，兩人便下得馬來，緩步而行，載笑載言。

　　這日酉時時分，兩人乘馬來到了清月江邊，落日余輝靜靜的在江面上鋪灑開，一陣微風拂來，江面波影閃爍，燦然生輝。

　　遠遠望去，已能看見當年所居住過的山峰。沿著江邊繼續前行，不多會兒便來到了當年江荊溪撿到江自流的地方。

　　在江自流七歲左右年紀，江荊溪夫婦便帶著他來到清月江邊，並將當年在江邊撿到他的事情悉數告知。也算從小便知道了自己身世，但直至今日，江自流也從未有過拋棄自己養父母，而去追尋親生父母的念頭，反倒是隨著年紀的增長，愈發理解宋荷溪獨自將自己撫養成人的艱辛，心中孺慕之情更盛。

　　江自流翻身下馬，緩緩走向江邊，此刻觸景生情，腦海中浮現出往事種種，心頭酸楚，不經意間早已淚濕雙目。

　　遊鳳凰也跟著下馬來到江自流身邊，見他無言落淚，很是吃驚，輕聲問道:“流哥哥，怎麽了?”

　　江自流伸手捧起一把江水，洗去臉上淚痕，說道:“當年便是在此地，我父親將我從這江水中撈起，我才得以活命。我本是遭人遺棄之子，他們不僅救了我的命，還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更是對我疼愛有加、視如己出。”

　　江自流身世之事從未向外人提及，今日向遊鳳凰袒露心跡，緣是觸景傷懷，亦是並未將遊鳳凰視作外人看待。

　　天色漸暗，二人當晚便在清月江邊露宿。

　　第二日恰逢清明，天光微亮，二人便已起身，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山腳下。

　　山腳下早已草木繁生，憑著依稀記憶，江自流才好不容易找到上山的道路。道路之上，已然雜草蔓延，顯是常年來無人踏足過此地。

　　沿著山中小路，緩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此時已然天光大亮，晨曦透過縫隙照入林中，霧靄也漸漸消散去。

　　兩人行到一處隘口，只見前方生有一株大樹，枝繁葉茂，亭亭如蓋。定睛一看才發現樹乾之下，竟赫然間掛有一副白骨，白骨之上更是插滿羽箭，青天白日下，瞧上去也令人汗毛直豎。

　　江自流見到這副屍骨，第一反應便覺著這副屍骨的主人生前多半便是個大奸大惡之人，否則也不至於死後仍被人懸於樹上。可轉念又想，縱使此人生前罪行累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所犯下的罪業也算隨著肉身的腐敗而消散了，便想著將屍骨取下，挖個坑，妥善掩埋。

　　江自流翻身下馬走到屍骨下方，雙足一蹬，騰空而起丈余高，掏出腰間短刀斬斷繩索，左手輕輕一摟，便將屍骨抱於懷中，輕盈落地。

　　望著懷中這副屍骨，江自流卻陷入了沉思，過了片刻，突然驚呼道:“陸師伯。”語音顫抖，略帶哭腔。

　　遊鳳凰不明所以，上前問道:“流哥哥，陸師伯是誰?”

　　江自流脫下長袍，鋪展在地，輕輕將屍骨平方其上，小心翼翼地將屍骨上的羽箭拔下，說道:“是我父親的師兄，陸飲溪，我的師伯。當年我和母親還有行大伯返回山村掩埋眾人遺體之時，就未發現陸師伯的遺體。本來還心懷希望，覺著陸師伯或許逃過一劫。想著他日或許還能重逢，沒想到今日相遇，卻是這幅情景。”當年三人趁著夜色回到山村中掩埋遺體時，雖途徑此隘口，但當時光線昏暗，是以並未發覺到陸飲溪屍身被人懸於樹上。

　　遊鳳凰還想著安慰江自流，便說道:“這副屍骨或許是別人的呢?陸師伯或許當年真的得以活命了也說不準呀。”

　　江自流盯著手中取下的羽箭，不禁回想起當年村中惡戰，眼神中的悲傷漸漸被一股無盡的恨意掩蓋住，斬釘截鐵道:“不會！當年我太師父、我父親皆是命喪此箭之下，縱是焚火化灰，我也決不會認錯此箭！陸師伯當年一定是為了護我母子周全，趕來阻攔追兵，才會命喪於此。”

　　遊鳳凰拾起地上羽箭查看，箭鏃形似狼牙，箭羽乃雕翎所製，確也特異。細看那箭杆前端，模糊刻著些許圖案，可年份已久，加之風蝕日曬，已難以分辨。遊鳳凰於是便將多隻羽箭取來一一比對，過了許久，終於在錦帕上繪出一個狼頭圖案。狼頭甚為駭人，齜牙咧嘴，目光凶狠，見之驚心。

　　遊鳳凰將錦帕遞給江自流，問道:“你可識得此圖案?”

　　江自流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搖頭表示未曾見過。

　　遊鳳凰說道:“我猜這狼頭或許是某個部族或者某種組織的圖騰，如若再有機會遇到，說不定便能追查出當年仇人的蹤跡。”說著便用油布將錦帕包裹嚴實，收入懷中。

　　江自流卷起長袍， 將陸飲溪屍骨裹好，兩人便繼續往山上行去。

　　待到正午時分，二人已抵達了村子，卻哪裡還看得出來此地也曾有過人丁和睦，其樂融融的景象。放眼望去不過是一些枯藤老樹，斷瓦殘垣，還有那二十多座長滿雜草的墳堆。

　　江自流下得馬來，兩眼已噙滿淚水，怔怔地朝著父親墳頭走去。遊鳳凰默默無言，跟在他身旁。江自流跪倒在父親墳前，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

　　遊鳳凰整理了一番衣衫，又仔細理了理鬢發，便也跟著跪下，說道:“小女遊鳳凰，見過江伯伯。今日適逢清明，小女陪同江自流哥哥前來祭拜。流哥哥現已長大成人，為人正直，懂事孝順，他還時常將您掛在嘴邊，從未將伯伯遺忘。荷溪嬸嬸現居大荒流地，身體康健，更是對您情如磐石，堅貞不移，希望伯伯泉下有知，應當無憾。還望伯伯在天之靈，始終保佑流哥哥和荷溪嬸嬸無災無難，平安喜樂。”

　　江自流伏在父親墳頭，良久良久，眼淚漸止，說道:“爹，孩兒江自流來看您了，我和娘親一切安好，爹爹勿多牽掛。今日孩兒獲取到賊人線索，待他日追尋到賊人行蹤，一定為父親報仇雪恨。”

　　江自流站起身來，找來一把鏽跡斑駁的鋤頭，在水無涯和江荊溪墳堆旁邊挖了一個坑，將陸飲溪的屍骨掩埋其中。以願他們師徒三人，九泉之下還能重逢。

　　遊鳳凰則取來香火在墳頭布置了當，二人朝著三座墳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禮，又將墳堆上的雜草一一清理，直到日頭偏西，方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