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顏色古舊的綠皮列車穿過群山之間的涵洞,緩緩駛入燈光逐漸明亮的城中。
這會兒正是早春,嚴冬似乎還沒有完全褪盡,黑夜很快來臨,車窗外變得越來越晦暗了。
在這回城的列車上,唐鈴兒戴著口罩,本想眯一會兒,但卻無法入眠。
“那個惡靈說,這個世界即將有大災難降臨,這會是真的嗎?會有什麽災難降臨呢?
聽它的口氣,這似乎是一個很大的災難,會波及到這個國家的每個人,所以它才會要求薛海棠離開這個國家。連薛海棠這樣有權有勢的人在這個災難面前都只能逃避,可想而知這個災難有多可怕了。
惡靈還說,死亡超度者身體裡積累了很多死亡念力,所以惡靈們會想吃掉他們,並且不僅惡靈想吃掉他們,連控夢師也想吃掉他們。
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為什麽師父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麽師姐師兄們也不告我這些事呢?難道他們也不知道嗎?
況且,當初也是師父讓我成為死亡超度者的——師父說我控夢能力太差,很難有進一步的發展,便推薦我成為死亡超度者,以扶撫平那些將死之人的內心,讓他們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得到安寧,這樣我好歹也擁有一份對世人有意義的職業。
低級控夢師只能當一個死亡超度者去超度別人的死亡,所以低級控夢師注定了要被惡靈或者高級控夢師吃掉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也太可怕了。
對了,我妹妹三年前之所以被殺死,是因為光明議會用她當誘餌來捕獲惡靈,但他們沒有保護好誘餌導致我妹妹被惡靈吃了,而我妹妹當時也是一個死亡超度者。
難道死亡超度者對於光明議會的真正價值是成為惡靈的誘餌嗎?”
………………
他想著這些事,覺得腦子很亂。
他總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裡,而這個陰謀的製造者或參與者或許他的老師,或許是他的師兄師姐……每個人都知道他的真實命運,但卻不告訴他,而是看著他一步步掉入他們集體預先設定好的陷阱裡。
他現在更加害怕他的師姐了,不只是師姐,還有師父,甚至二師兄……
目前,在他內心深處,唯一讓他有安全感的竟是那個所有人都害怕的大師兄。
在他記憶中,大師兄是那種天才中的天才。他身材修長、外表冷漠,手裡總是提著一把長劍。據二師兄說,大師兄來虛幻學院僅僅三天時間,便突破了具身境、離身境、具物境三重境界,幾乎是一天一境界。之後,他在夢境中捕獲了自己的恐懼原型,並通過血祭將恐懼原型的力量帶到了現實世界中,成為了連虛幻學院唯識三聖都畏懼的執劍人。
至今,唐鈴兒依然記得他們兄妹第一次見到大師兄的情景。
那時正是寒冬,師父將他和妹妹從孤兒院接到學院宿舍大樓前,準備開啟他們的學習生涯——虛幻學院每年都會從孤兒院選一批學生作為候選控夢師進行栽培。
那一年,雪很大,在唐鈴兒的記憶中,他和妹妹踩在厚厚的積雪裡,半天拔不出腳來。
宿舍樓前有一株梅花,梅花枝頭站著一個身穿白杉的男子,雙手抱著長劍,注視著遠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但奇怪的是,雪卻落不到他身上——他烏黑的頭髮上、寬闊的肩膀上沒有粘一片白雪,連寒風也吹不起他的衣衫和頭髮……
當時,唐鈴兒望著這個如同雕塑般的男子問師父:“師父,他在幹什麽呢?為什麽沒有掉下來呢?”
“誰說他不會掉下來,你去搖一搖那株梅花,說不定他就掉下來啦!”
“那他掉下來後會不會打我呢?”
“不會的,有為師在,他是不會打你的,你去吧!”
唐鈴兒當時有點憨,信了他師父的話——他真的跑過去搖那株梅花了。
他一搖,那大師兄的身子竟歪了一下。
大師兄微微低頭,冷酷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唐鈴兒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將手從梅枝上撤了下來,趕緊跑到他師父後面去了。
“你又找了兩個孤兒?”他冷冷地問,冷冽的目光讓人不寒而栗。
“是啊,雙胞胎呢,你看長得多漂亮!”師父說,揪了揪唐鈴兒和他妹妹的臉蛋。
這是他和他妹妹第一次看清大師兄的正面——他長得很英氣,但卻給人一種冷漠和疏離感,並且幾乎從不轉動眼珠,簡直像一個死人。
後來,她妹妹就叫他活死人。
在之後的時光裡,唐鈴兒幾乎沒有與大師兄單獨相處過,倒是他妹妹老是去纏著他。
“你不會喜歡上那個活死人了吧!”有一天,唐鈴兒察覺到了異樣,開始盤問她妹妹。
“他才不是活死人呢?他有血有肉!”
“我可警告你,你可千萬不要喜歡上他呀,據我的觀察,他是沒有感情的!”唐鈴兒當時還這樣提醒他妹妹。
“哥哥,你錯了,我覺得他有感情,不是活死人!”
“傻丫頭,你怎麽知道的呢?”
“以後……你就知道啦!”
妹妹雖然老是纏著大師兄,但唐鈴兒幾乎從沒有見過大師兄給她買過禮物,反倒是整天嘻嘻哈哈的二師兄出任務回來時會經常給他倆帶禮物。大師兄更不會與他們有肢體接觸了——牽手、擁抱、摸頭……這些事情想都不要想。
有一段時間,唐鈴兒盡可能讓他妹妹與大師兄保持距離,因為他害怕這個冷漠的活死人會傷害他妹妹的感情。
是的,直到他妹妹死之前,大師兄都沒牽過她的手,擁抱過她……
可是,後來的事情證明他妹妹的判斷是正確的——大師兄是有感情的。
在他妹妹死的那一天,唐鈴兒站在虛幻學院後面那一座高高的鐵塔上,猶豫要不要跳下去。他凝視著下面的深淵,總感覺有股無形的引力從深淵中散發出來,要將他拽進去。
他曾記得有人說過,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當動物站在高處凝視深淵時會毫不猶豫地往後退縮,但人在凝視深淵時卻會在跳下去與退回去之間猶豫。
當時,他猶豫了幾秒鍾,最終選擇了跳下去,如同一片孤零零的落葉,晃晃悠悠地飄向深淵,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人間……
讓他意外的是,他並沒有落入深淵裡,而是落入了一個男人的懷裡,而這個男人正是大師兄。
大師兄抱著他,如同以往那樣,也不會說什麽話來安慰他,像一個啞巴。
唐鈴兒也不說話,但並沒有抗拒他。
讓他驚訝的是,大師兄抱著他飛到了光明殿。
光明殿是光明議員們召開議會的地方,重重武士把守著,普通老百姓一輩子都不可能進入光明殿。
大師兄把唐鈴兒輕輕放在光明殿門前。
“我要替她討回公道!”他冷冷地說。
唐鈴兒悲傷地望著他,又驚訝,又有些害怕。
那天下午,光明殿前匯集了這個國家最強大的控夢師、武士,包括虛幻學院的唯識三聖以及法教集團的四大長老,當然也包括唐鈴兒的師父和師姐——所有這些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阻止一個白衣劍客刺殺國王。
“大師兄,我們走吧……”唐鈴兒當時望著光明殿密密麻麻的人影,拉著大師兄雪白的衣角,覺得他們毫無勝算——他實在不想讓大師兄再付出多余的生命。
“鈴兒,把你的手給我!”大師兄冷冷地說。
唐鈴兒迷茫地望著他,把抓住他衣角的手遞給了他。
大師兄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刀,輕輕劃破了他的手指,開始吸吮從他白皙的手指裡流出的鮮血。
一股刺痛傳遍他的全身。
之後,大師兄對著光明殿的眾人說:“我從來沒想到我這一生會為一個人拔劍!”
是的,在唐鈴兒的記憶中,他從沒有見過他拔過劍——雖然他整天都提著一把劍。
但是那天,大師兄拔出了他的長劍……
漫天劍氣彌漫著這片大地,連風也變得凜冽起來。
滿城的樹葉在刹那間凋零,留一下片荒涼。
唐鈴兒隻覺得耳朵裡如同潮水在翻騰,感到惡心和眩暈。
這一切隻發生在不到一秒之間。
不到一秒鍾後,光明殿的人倒了一大半。
唐鈴兒當時也暈了過去,幾天后才醒來。
醒來後,二師兄告訴他,大師兄那天釋放的山河劍氣當場殺死了幾個與他妹妹死亡直接有關的議員。還有些武士雖當場沒有被劍氣殺死,但也被無形劍氣侵入體內,幾天后身體碎裂而亡。師父在阻擋大師兄刺殺國王時也被大師兄的劍氣傷了右臂,為了避免無形劍氣侵入身體其他部位,師父只能將右臂長期封死。
從那天以後,大師兄便消失了。
唐鈴兒也沒有因為大師兄刺殺國王而受到任何懲罰,據說是因為大師兄在離開時,對著所有人撂下了一句狠話,說什麽唐鈴兒是他要看護的人了,以後他要是在這片土地上有個三長兩短,他就會回來取國王的首級。
這或許就是師父和師姐至今不讓他受到半分傷害的原因吧——他們或許並不是因為愧疚或真心實意想照顧他,而是害怕大師兄回來報復。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唐鈴兒的個人猜測。
可大師兄到底去哪裡了呢?為什麽三年來一直沒有出現過?
二師兄曾告訴唐鈴兒,大師兄四處流浪斬殺惡靈去了,他要殺掉所有惡靈,可是,在西炎國高層的眼裡, 他自己就是個惡靈,並且是那種頂級的惡靈…………。
他雖然現在無比想念大師兄,但如果大師兄真的出現在他面前,他又會感到不安和拘束,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跟他打招呼。
他感覺自己虧欠了大師兄很多,本來他未來會成為虛幻學院的聖者,卻因為刺殺國王而被西炎國列為一級逃犯進行通緝……。
“還有就是,為什麽大師兄在使出一劍山河前要吸我手指裡的血呢?難道正如昨天那個凶靈所說,我的血裡面真有什麽高純度的死亡念力,能夠讓大師兄功力大增?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自己為什麽不吸兩口呢……”
唐鈴兒看了看自己蔥白的手指,忍不住放進嘴裡吸吮起來,但吸吮了好久,也沒舍得咬破。
但他忘了,他此刻對面還坐著三個旅客。
他們三個看著唐鈴兒眼神迷離、神情迷醉地吸吮自己的手指,竟以為他是在勾引他們中的某一個。
“嗨!你好!你叫什麽名字啊?多大了啊?能認識一下嗎?”坐在最中間的那個男子搶先開口了。
“……”唐鈴兒回過神來,三張大臉正衝著自己,六隻眼睛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全身。
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手指上黏糊糊的唾液,趕緊將手藏在了背後。
他尷尬地朝他們笑了笑,快速站起來,逃離這個車廂。
“喂,別走啊,認識一下唄,你剛才那動作挺標準的啊,練過很多次吧!哈哈哈……”
其中一個乘客笑道。
聽到有人這樣說,唐鈴兒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