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院門緩緩拉開,一張滿是皺紋的慈祥面容籠罩在搖曳的燭光中,正是村長韓明遠,瞅了幾眼才看清來人,“是虎子啊,這大半夜的,你不在家裡睡覺,跑來作甚?”說罷招呼薑寅進院,手中的燈籠往前遞了遞。
“韓爺爺,我有事兒想和您商量商量。”
“進屋說吧,夜深了,外面天兒可還涼著哩”
韓明遠燈籠外斜,轉身回頭帶路,二人進得內堂,只聽咚的一聲,薑寅重重跪下,俯首道:“韓爺爺,我想加入村裡的狩獵隊,學一身本事,也能試著尋找爹娘的埋骨之地,求您成全”,聲音微顫,已是紅了眼眶。韓明遠急忙放下燈籠,扶起薑寅,斷然拒絕道:“你這孩子,我知你孤苦無依,心裡難受,不過,那牛角峰可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韓爺爺自然是為我好,可我記事起就未受過爹娘疼愛,甚至連他們的樣貌也記不起來。薑寅雖年幼,卻也受鄉親們教誨,知曉孝義,如今爹娘蹤跡全無,屍骨也未曾見得,實在是難以安心”,作勢又要跪下。
韓明遠一把拽住薑寅,氣得胡須顫抖,“牛角峰上叢林茂密,猛獸繁多,更有瘴氣縈繞,殺人於無形啊。方圓百裡之內,不知有多少悍勇青壯一去不回,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娃,上去了如何自保”,卻是依然不肯松口。
“村裡的大膽叔經常上山,每次都收獲頗豐,我若能學得他的本事,韓爺爺可否放心?”
韓明遠沉吟不語。薑寅趁勢又道:“待我學有所成再上山,如今僅跟隨大膽叔在近處嘗試一番,不會有太大風險的,我保證不給大膽叔拖後腿,如何?”
薑寅見村長仍不說話,臉上余怒未消,又整理情緒,轉換思路,湊上前去一邊給韓明遠捏肩捶背,一邊軟磨硬泡,“韓爺爺,我已經不小啦,這幾年全靠村裡叔叔嬸嬸們的關照接濟,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我總得學門營生吧,將來還指望討個媳婦兒呢”,終究還是有點害羞,撓了撓腦袋,又投去希冀的目光,“一舉兩得,嘿嘿嘿,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啊。”
韓明遠面色稍霽,卻不接話茬,反問道:“虎子,你可是覺得村裡待你不好?”“沒有沒有,叔叔嬸嬸們都視我如己出,未曾有絲毫苛待”,薑寅連連搖頭,又嘟囔道“我只是覺得不能老是給大家添麻煩罷了。”
村長聽罷,摸了摸薑寅的腦袋,“咱們虎子聰明伶俐,模樣也不差,再過幾年準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後生,再說了,有我們這些老家夥在,保準你討上媳婦兒”
薑寅正欲再說,卻見村長擺了擺手,“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
聽了這話,薑寅只能低頭稱是,乖乖道別。
二人行至院門前,韓明遠忽然開口:“進狩獵隊的事情,容我與你大膽叔商量一番,你且安心歇息去吧。”說完揮手讓去,轉身關上了院門。門外的少年愣了一瞬,忽而一蹦,頓時眉開眼笑。
...
如此,又過了半月。農事稍閑,學堂也繼續上課了。
這一日傍晚,薑寅從學堂歸來,正坐在院內的石頭上拿著刻刀對旁邊一塊二尺見方的木墩比比劃劃,一陣篤篤聲傳來,他放下刻刀,起身前去拉開了院門。遠處的夕陽紅透了半邊天空,余暉灑下,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薑寅眨眨眼,看清了眼前一高一矮,一壯一瘦的兩人,正是村長韓明遠和獵戶李大膽。
薑寅明白二人的來意,定是半月前與村長相求的事情有了決定,高興地將二人迎進了堂屋,呈上茶盞,束手垂頭立於一旁,靜靜等待著結果,卻久久未有聲音。他疑惑地抬頭瞄去,只見二人正互相吹胡子瞪眼,面朝對方,又接連努力向薑寅的方向歪頭努嘴,手裡還做著各種手勢,讓人摸不著頭腦。
村長見薑寅看了過來,遂收斂了表情,乾咳一聲,率先打破了寧靜,“虎子啊,我與你大膽叔商量了多次,前幾日便想告知你結果,不料瑣事繁多,這才晚了幾日”,言罷又看向對面,“大膽,你來告訴他吧。”
李大膽一聽,黝黑的臉上面露不爽,“韓老頭,你忒不地道,虎子是咱們從小看著長大,出了名的機敏懂事,還能怪你不成,咱來的路上可是說好了的,不知你在磨嘰個什麽鳥”,說罷轉頭看向薑寅,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是吧,虎子。”薑寅有些忍俊不禁,想要回話,卻又不太敢點頭稱是,一時之間竟然支支吾吾起來。
韓明遠卻暴跳如雷,“李大膽,閉上你的鳥嘴,別把虎子教壞了”,又覺自己方才話語也頗為不妥,訕訕一笑,“我說就我說”。隨即看向薑寅,“虎子,我們覺得你確實還年紀尚小,聰慧有余,但體力不足,而且經驗欠缺,貿然進山恐有不妥,不若先跟隨大膽錘煉下身體,讓他傳授你一些適用的知識技藝,待時機成熟,再行進山,如何?”
“不消別的,隻說那張獵弓,你就難以施展,進了山裡,保命吃飯可全靠它。”
“韓老頭說的是啊,虎子,小命只有一條,你這麽聰明的娃,可不能像我一樣莽撞。你老叔我一輩子在山裡打滾兒,別的本事沒有,一定把你教出來”,李大膽也附和道,“不過啊,山裡的危險也不是嚇唬你”,說罷起身掀開了短衫,露出了身上大大小小十來道疤痕,尤其是背後肩上的兩處爪痕,足有尺許,不知是何等猛獸所傷,看起來觸目驚心。
看著眼前的傷痕,薑寅有些難以置信,沒想到這虎背熊腰,剛猛爽直的漢子,村裡最厲害的獵人,竟然也經歷了這麽多次生死一線,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低估了牛角峰上的危險,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身板夠不夠猛獸的一頓夥食。
看著他驚訝的表情,李大膽哈哈一笑,起身安撫他,“嚇傻了吧,小子,不用害怕,這還不算最危險的,上次不知道哪個村頭的孫子想搶我的熊瞎子,偷偷拿箭射我,你老叔也不是吃素的,聽見聲響,一個翻身就躲了過去,再唰唰兩箭過去他就屁滾尿流地跑了,哈哈哈。”
薑寅正凝神傾聽,沒想到竟是這麽個安慰方式,一時語塞。旁邊的韓明遠聽不下去了,“打住打住,你說就說,扯那麽多作甚。”“虎子啊,你要是覺得這樣可以的話,從明日起就先去大膽那裡訓練,文先生那裡我去和他說,許你早上和傍晚各半個時辰的功夫,怎麽樣?”
薑寅看著眼前兩位為他操勞的長輩,又想起了那吉凶未測的爹娘,終於有機會可以做些什麽了,不禁淚如雨下,哪裡還敢矯情,頓時躬身拜道:“小子謝過韓爺爺,謝過大膽叔,今後定多加孝敬,以報大恩。”
李大膽撓撓頭道:“這算啥,等我教你些拳腳功夫,定叫那些大閨女天天誇你,到時候再謝也不遲,我是沒有你這俊秀勁兒嘞……”正拂須輕笑的韓明遠聽聞此言,仿佛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拽著李大膽就走,還不忘回頭對薑寅吩咐“明日卯時三刻去大膽院裡就可,我已與他商量好了。”
“不必送了”,留下哐當一聲便不見蹤影。
目送二人離去的薑寅,這才發覺夜色漸濃。“這世間之事,也並非那麽絕對,自明日始,我當有新的目標了”,他如此想著,轉身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