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峰上，酉時初一，幾道人影正在山坡溝壑間快速奔走。

　　“虎子”，李大膽突然一聲大喊，“快截住它，別讓它鑽進洞裡去。”

　　只見一隻灰白的野兔，不斷左蹦右跳，刹停急轉，愣是讓三個大漢的合圍落了空，朝著洞口的方向跑了過去。薑寅也正盯著它的逃跑軌跡，聽得這話便向右猛跨一步，擋住洞口，再俯身展臂，準備等那野兔靠近之時將其逮捕。

　　不料那兔子向右一蹦，再向左虛晃一步，便引得薑寅改變了方向，趁此機會一個衝刺就溜進了洞裡，留下薑寅呆立原地。

　　“怎麽樣，抓住了嗎”，緊追上來的趙大川喘氣問道，又看對方兩手空空，不由有些無奈撓頭，“許久未到山裡來，這些獵物各個都精靈了不少哇。”

　　“胖子，那是你變笨了”，身後的王鐵力依舊不放過毒舌的機會。

　　“你厲害，怎不見你去捉來?”

　　王鐵力嘴角微撇，一副不屑的樣子，傲然道:“我王大錘若真想出手，必然手到擒來，你這老小子，果然是變笨了不少，還真以為咱們是來打獵的嗎?”

　　“哦，那你倒是說說，為何對咱們的晚餐手下留情，別告訴我你轉性開始吃素了”，趙大川毫不退讓，立馬反唇相譏。

　　“你自己去問大膽吧”，王鐵力又擺出懶得和你解釋的架勢。

　　趙大川氣極，卻也不再追問，轉而看向李大膽。

　　“啊?”

　　李大膽有些語塞，一句“你真不知道啊?”差點脫口而出。

　　“虎子，這便是你進山的第一課，說說你都學到了些什麽”，李大膽未曾回答趙大川，反而考教其薑寅來。

　　薑寅思索片刻，答道:“其一，需先保護自身，不可貿然選取攻擊性強的獵物;

　　其二，與信得過的人合作可以讓自己更有優勢;

　　其三，不能盲目相信自己的判斷，盡量做好完全準備。”

　　“行啊，你小子，總結得還挺到位”，李大膽聽後有些錯愕，“但是你這第二點怎麽解釋，剛剛我們三個可是合作到汗流浹背都沒成功。”

　　“那是因為你們都沒有使用武器，所以我還有第四點，趁手的武器很重要。”

　　“大膽叔，方才你為何不讓我們使用弓箭和獵刀呢”，薑寅有些費解。

　　“那我再給你加上一條”，李大膽似想起了什麽，面容有些嚴肅，“這山林中的活物，都有其生存之道，所以獵人和獵物的身份並不是絕對的，一定要多加小心，全力以赴，否則就容易陰溝裡翻船。”

　　“我們在山裡摸爬滾打，只能盡量發揮自己的優勢去攻擊獵物的弱勢，而獵物也是一樣。比如那隻逃掉的兔子，它的優勢就是善於躲避和變通，這讓它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這第一課，若是讓你用了武器，獵物一擊斃命，你便會覺得不過如此，自然看不見它們的優勢，也便容易忽略自己的劣勢，而山林中，忽略了自己的劣勢往往是致命的，你明白了嗎。”

　　“小子受教了”，薑寅豁然開朗，旁邊的趙大川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些道理他雖然明白，但並沒有什麽教導他人的經驗。

　　“阿力、大川，前方有處山洞，我此前去過，你們拾點乾柴石塊進去，晚上就在此處歇息。”

　　李大膽安排完任務，轉頭又對薑寅說道:“虎子，帶上你的弓箭，咱們再去打些獵物回來吃，順便讓我看看你的箭術如何。”

　　說罷，向林子深處走去，薑寅也快步跟上。

　　二人在林中兜兜轉轉，也沒遇見什麽合適的獵物，毒蛇倒是驚醒了兩條，直嚇得薑寅汗毛倒豎。

　　突然李大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薑寅俯身低頭，又指了指前方樹冠。

　　薑寅凝神看去，只見約三十丈開外的樹枝上，一隻山雞正背對著他們，頸部靛藍有白羽環繞，背部黑白相間，尾羽修長。

　　李大膽努了努嘴，薑寅心領神會，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張弓搭箭，屏息凝神瞄準，手指猛地松開，便一箭射出，只聽“嘎”的一聲，野雞撲棱著翅膀飛走，而箭矢卻不見了蹤影。

　　薑寅也不覺得驚訝，箭矢脫手之時，弓弦振動的翁鳴聲便已驚動了那山雞，自然不可能射中，只是難免有些氣餒。

　　“不要灰心，一次就成功的事情世間本就少有，你還需多加磨礪心境”，李大膽安慰道。

　　“走吧，再帶你轉轉。”

　　二人繼續尋找，來到一處水潭上方，扒開坡上的雜草，遠遠見著有數條灰狼在那兒飲水。

　　薑寅頓時眼色發狠，有些急切，就是這些家夥害了他的爹娘。李大膽急忙按住他，小聲道:“此處太遠，弓箭夠不到，咱們悄悄繞一下，不要驚擾到它們。”

　　二人匍匐在雜草叢中穿行，發出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卻淹沒在了山風之中。

　　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山坡的盡頭，李大膽探出半個腦袋觀察，斜下方約二十丈遠的地方便是那灰狼的飲水之處。瞧著距離足夠，他轉頭又朝薑寅使了個眼色。

　　薑寅也不磨嘰，拿出弓箭搭弦，閉目感受著山風的氣息，推算一番速度和風向之後，猛然睜眼，瞄準那隻體型最大的狼王，便一箭射出。

　　這一箭仿佛耗盡了他的體力，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眼睛卻死死盯著箭飛去的方向。

　　只聽得“嗖”的聲響，一支泛著寒光的羽箭掠過半空，正在水潭邊徘徊的狼王發出一聲悲鳴便應聲栽倒，身旁其余灰狼則紛紛逃開。

　　狼群逃了十數丈，未見危險出現，又轉頭看著狼王的方向，欲上前助其起身。

　　突然，又是“唰”“唰”兩聲響起，兩支羽箭沒入狼群前方不遠的空地，其中一隻箭尾還在劇烈顫抖，可見其力道之大。

　　狼群頓時四散而逃，轉眼沒了蹤影，狼王幾次欲掙扎起身，卻都無力支撐，趴在原地，嗚咽之聲響徹不絕。

　　李大膽則帶著薑寅又繞了一圈，從坡勢較為平緩的另一側下到水潭旁邊，抽出獵刀，做出防守的架勢，慢慢踱步向前，薑寅則注意觀察身後，亦步亦趨。

　　到了那倒地的狼王旁邊，二人一瞧，只見它口鼻殷紅，血沫流淌，四肢抽搐，已是快要斷氣。那支箭矢從它左胸貫入，讓它難以呼吸，渾身無力，失去了逃跑的希望。

　　薑寅看著這狼王的慘狀，心裡卻並沒有幾分快意，就算他箭術絕倫，把方才那幾隻灰狼都射殺在地，也難以尋回他的爹娘。

　　又聽得“嗷”的一聲，驚醒了有些出神的薑寅，卻是李大膽一刀結果了狼王的性命，也讓它少遭痛苦。二人順勢在水潭邊將其放血、剝皮，這便是幾人近日的口糧了。

　　等他們回到山洞，已是夜幕降臨，趙大川拉著王鐵力上來接過獵物，歎道:“喲呵，這麽大一隻，今晚可有口福了，大膽你打的吧”，說著就拿過小刀蹲在柴堆旁乾起了老本行。

　　“虎子射的，隻用了一箭。”

　　“行啊，虎子，我還尋思，你能打個山雞啥的帶回來就不錯了。”

　　“山雞倒是遇著了，可惜虎子沒把握住機會”，李大膽略帶惋惜，飛禽烤起來，倒是比獸類要鮮嫩一些，再撒上帶來的調味料，想想就讓人流口水。

　　“我沒想到弓弦振動也能驚著它，下次需再隱秘一些”，薑寅有些羞愧，練了這麽久，第一次就失手了。

　　“別太為難自己，失手了才知道哪裡不足，下次改了就是。當年我跟隨師傅打鐵，不知道砸廢了多少坯子，現在不也過來了”，王鐵力安慰著說道。

　　四人圍成一圈開始生火，又盯著滋滋冒油的烤肉，閑聊起來。

　　洞外山風呼嘯，洞內熱鬧異常，薑寅聽著“劈裡啪啦”的聲響，感覺內心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悸動。

　　不多時，四人皆吃完了手裡的狼肉，略微收拾一番，趙大川起身出了山洞。 很快又一邊整理衣服，一邊邁步進了洞內，引了一堆火至山洞口，轉身道:“該是亥時了，咱們輪流守夜吧。”

　　“虎子，亥時和子時由你和大川負責，若有異動，立馬叫醒我們。”

　　薑寅點頭稱是。

　　夜漸深，李大膽和王鐵力，鋪了些乾草，和衣而睡。

　　趙大川見薑寅又坐在那裡默不作聲，挪動著湊了過來，笑道:“虎子，又在想什麽?”

　　“大川叔，這山裡應是有爹娘氣息的吧?”

　　趙大川沒有回答，又說道:“你這小娃，聰明勁兒有了，就是太過執著，小小年紀，暮氣沉沉的。”

　　薑寅又沉默不語。

　　“這人呐，各有各的命。你看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爹娘都在吧，可他就是好玩成性，這也學不會，那也學不好，文先生都奈何不得。”

　　趙大川有些痛心疾首，又道:“前幾日下了學堂不回家，跑去田裡捉蟈蟈，還把書卷弄丟了，被我好一頓收拾。他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我就知足嘍”，說完又歎息一聲。

　　“虎子，我說這麽多，就是想要讓你知道，過去的事，不管你多麽遺憾，且讓他過去吧。整日沉湎於不可挽回之事，如何向前呢，讓自己輕松一些吧。”

　　“讓自己輕松些麽”，薑寅有些觸動，這些年來，他總是在念著爹娘的下落，想著命運不公，卻沒想過自己今後應當如何。

　　只是，這放下又談何容易呢?

　　薑寅望著洞外漆黑的山林，忽的身子一顫，似有觸動。

　　未來之路，且行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