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一段時日,薑寅跟隨三位老獵人在山林間不斷奔走,學習辨識獵物、尋找草藥,又尋了些猛獸搏鬥,熟悉箭術和刀法,倒是成長頗為迅速。
半月後,四人在星夜裡回到了村中,若不是打到的獵物太多,無法攜帶,說不得還要再待些時日。
生活又開始變得按部就班起來,薑寅心裡卻安定了許多,至少他找到了一條可行的道路,繼續走下去,哪怕爹娘依舊不知所蹤,他也能好好生活,那小劍是否神秘似乎也不再重要了起來。
這一日,薑寅起了個大早,寅時剛過,他稍作洗漱,添了一件夾衣便走出房門。實在是昨夜風雲變幻太過劇烈,呼嘯而過的寒風吹得門窗咣當作響,讓他難以入睡。
在院內打了兩套“獸影拳”,方覺得身子暖和了些,正待練練刀法,卻聽見院外傳來了“唰”“唰”“唰”的聲音。薑寅有些好奇,打開院門探頭張望,只見漆黑的夜色中,三個橘黃的光團頗為惹眼,聲響正是從那邊傳來,隱約能看見三個人影晃動,像是在掃地的樣子。
“天都沒亮,是何人在此掃地”,薑寅有些疑惑,卻也放下心來,只要不是歹人便好,轉頭又回去繼續練習刀法。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訓練完畢的薑寅回屋弄了些吃食,帶上書囊便出了院門。
此時天色微明,院外的六尺道路看起來確實乾淨整潔了許多,灑掃之人已不見了蹤影,“莫不是今日有城裡的大官過來?”薑寅思忖著,腳下不停,向南邊學堂走去。
突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響起,薑寅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熹微的晨光中,三輛馬車緩緩駛進了村子,打頭那輛已經穿過了村口老槐樹的樹蔭。
薑寅立於路邊繼續觀望,馬車漸漸近前來,拉車的馬匹高大神駿,皮毛光滑油亮,顯然是經過精心照料的。車上的裝飾華麗繁複,轅上雕刻著蒼老虯勁的梅枝,窗簾以錦繡製成,中間一個大大的洛字,朵朵梅花綻放其周,隱隱有眾星拱月之象。
“好生氣派”,薑寅心裡正感慨著,中間的馬車上,窗簾忽的被人掀開,探出一名左顧右盼的少女來,只見她十四五歲的模樣,容貌極美,可謂是:
潑墨成發霓雲垂,雙髻似蝶欲翻飛;
月貌花容映朝霞,凝眸顧盼生彩輝。
雲鬢峨眉朱唇點,笑語盈盈桃花現;
秋水為神玉為骨,天香國色落人間。
薑寅一時之間有些癡楞,隻覺得那心兒怦怦直跳,也不知想了些什麽,臉色霎時紅了起來,不敢再看那少女一眼,低下頭去卻又雙腿如陷泥淖,難以邁開腳步。那少女卻見這人頗為奇怪,大清早便傻站在路邊,遂問道:“喂,此地可是桃溪村了,距離洛家梅園還有多少路程?”
聽得這聲音清脆悠揚、婉轉動聽,如同鶯鳥啼唱,薑寅頭埋得的更低了,往日的聰明伶俐也不知去了哪裡,拱手道:“此地正是桃溪村,再往前不遠便是梅園了”,說完便垂手立於路邊,不再言語。
“這人回答得一板一眼,頗為無趣”,少女嘴角微撅,心裡嘀咕著,“不像個少年,倒像個老先生。”
馬車漸漸遠去,薑寅目送許久,依然覺得心跳快得厲害,卻不知是為何,索性不再理會。又一抬頭,才發覺旭日初升,已是快要開課了,拔腿便跑,向南而去。
......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黃土夯築,茅草蓋頂的簡陋學堂內,一位瘦削儒雅,兩鬢斑白的先生立於數張破舊的桌凳之間,他身著長袍,頭戴方巾,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古卷,正朗聲講述著。
“此句出自某位聖人之口,若你等遇上考教,該如何解釋?”
堂下的不少學童低首搖頭,沉默不語,靜待著先生的講解。
“薑寅,你來回答”,文先生突然喊道,驚醒了正有些出神的薑寅。
“回先生,依學生看來,此句應是講人性之事,辯直罔之道。”
“哦,那這幸如何理解?”
“學生愚笨,粗以為,應是僥幸之義,此句告誡我等,‘人之一生應正直行事,才能立足,不正直之人若也能生存下來,只不過是僥幸罷了。’”
“不錯,此話在理。不過,我若是解為‘為人需一生正直,不可為僥幸求生而逃避’,可否?”
“應是亦可”,薑寅思忖一會兒,答道。
“其余之人,可有見解?”
依舊是無人回答,文先生略感失望卻又瞬間釋然,這群學生家境大多貧寒,以種稻打獵為生,偶有行商賈之事,卻也規模甚小,或是他的要求太高了些,好在還有薑寅一人聰慧好學,乃是璞玉之才。
“此句自古無解,或可言多解,再如‘正直之人因其正直,故一生不受刑罰,不正直之人,若一生都免於刑獄,不過是僥幸罷了’,此種解法,也無不可。”
“說來道去,此句真意始終不變,你等今後,為人處事當以正直為訓,不可行差踏錯。”
“學生知道了”,堂下的十數名學童終於開口,齊聲應道。
課隙,文先生將薑寅叫至堂外,問道:“今日為何魂不守舍,可是遇上什麽難事了?”
薑寅愕然抬頭,心知自己在課堂上確有神飛天外,滿以為無人察覺,卻不料先生慧眼如炬,早已洞悉在目,隻當先生欲要懲處,卻又見文先生和顏悅色,一臉慈愛模樣,便把今早遇見洛家馬車之事說了出來。
“應是洛家今年祭祖的人又來了。”
“先生,那洛家是何處望族,竟屹立數百年不倒。”
“我聽聞洛家與我們玉妃國的皇室曾有些淵源,在朝堂上權勢頗大,盛極一時。後不知怎的,卻突然垮台,樹倒猢猻散,而後東邊白槿國又出現一個洛家,據說是玉妃洛家的旁支。沒過幾年,白槿國卻是改了國名,如今喚為‘南枝’”
“這旁支也好,主脈也罷,祖地卻是未曾丟下,老夫在這裡待了二十多年,洛家三年一次的祭祖從未斷過,也並非數典忘祖之輩。”
文先生言語之間,有些感慨,倒是對洛家頗為推崇之意。
“南枝國,豈不是與我玉妃同義,莫非真有些淵源?”
“時年已久,無處考證,只是些道聽途說罷了,你莫要深究此事。”
“先生博古通今,除南枝國外,可還知曉他國”,薑寅好奇心十足。
文先生似對薑寅的求知勁頭頗為滿意,撫須輕笑道:“老夫年輕時,曾在外遊學多年,這四國之事倒知道一些,卻也算不得博古通今,休得奉承於我,今日說予你聽也無妨。”
“古籍記載,我等生存之地名為瓊華古陸,蒼莽遼闊,廣袤無垠,細分之下有數域,每域亦分數境。只是時過境遷,遠處的情況我也不曾聽得,隻知這玉妃國與南枝國同屬於天香境,境內另有雲裳、九華、忘憂、晴雪、九畹五國,每一國都在千萬裡之外。”
“緊挨天香境南方的,是為天華境,據說也是人煙稠密、繁華昌盛。除此之外,老夫也只聽聞過雲麓境和瑤茵境,雖不曾去得,但以名度之,也應是鍾靈毓秀之地。”
“可惜老夫時日無多,無緣得見了”,說罷悠悠喟歎一聲。
薑寅見文先生說著說著突然傷感了起來,急忙安慰道:“先生老當益壯,定是能得償所願的,不必如此感懷。”
“只是想到這大好世間,卻窮盡一生也只能瞧得一角,頗有些感觸,無需在意。你年紀尚小,又天資過人,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但從小孤苦,需時常審視自身,莫要走上歧途才好。”
“今後若是有心,便替老夫多看看吧。”
文先生確實是先生,三言兩語間,總離不開勸勉之事,薑寅對這位學識淵博又誨人不倦的先生敬愛至極,隨即便拱手稱是。
不多時,二人話畢,轉身回了學堂,又是一番之乎者也的聖人訓誡。
薑寅雖認真聽著,心緒卻始終有些不寧,時不時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驚鴻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