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之後,臨近深秋時節。
日出之時,卻雲層翻湧,不見陽光。
距桃溪村東不足三裡的一處小山包上,一個少年正埋頭往上攀爬,他身著一身黑衣,目光堅定,腰間掛著鋒利的獵刀,獵弓和箭袋挎於背後。
不多時,他行至林間空地站定,將身上物件取下置於一旁大石上,轉身看向不遠處那崎嶇不平的碎石小路。
略作停頓之後,他閉上眼睛,開始感受自身氣息節奏和周圍的空氣流動。
突然,他猛地睜開雙眼,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前方,動作流暢而迅捷,精準地落在的石塊上,又借力再次起跳,輾轉騰挪間,如燕隼翻飛,其間不斷變換方位,只見他的身影在林間不斷穿梭,卻難以捕捉他的下一步行動方向。
又一瞬,聽得“哎喲”一聲,少年終究是腿上力度控制不足,一腳踩碎了石塊,已準備繼續借力起跳的他來不及應對,身體重重撲向前方,摔了個五體投地。
少年哼哼唧唧一會兒,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一邊揉著膝蓋,一邊走向獵刀的方向。
他坐在大石上休息了約莫半刻的功夫,見之前的傷勢已經不太影響活動了,便起身彎腰拿起獵刀練了起來,揮灑間刀風凌厲,寒光乍現,勢如野火。忽而身子一擰,猛然揮出,獵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狠狠地劈向旁邊一棵碗口粗的大樹,只聽“哢嚓”一聲,樹乾應聲而倒,斷口平整如鏡。
少年滿意地收刀作罷,轉身回到石頭旁,看著那獵弓和箭袋,略微有些糾結。今日本想將身法、刀法和箭術都練習一番,卻不料出了點意外,如今腿腳有些不太靈活,無法練習奔射,稍作猶豫之後,只能無奈放棄,遂提了弓箭向山下小村走去。
行至村東頭,遇見一個正匆匆趕路的圓臉少年突然從圍牆左邊竄出,兩人差點撞了個滿懷,圓臉少年看清來人,頓時喜出望外,喊道:“虎子,你這身行頭幹嘛去了?”
“去碾子山上練了會兒功課”,少年隨意答道。
“功課?文先生昨日布置的功課,你借我看看,我昨天將書本忘在路邊了,還沒動筆,正去尋呢。”
“那你速去,馬上辰時了,二胖”,薑寅不禁有些替他著急。
“沒事,我跑得比你快”,二胖依舊時時念著贏薑寅一回,哪怕輸了,只要還沒進行下一次比試,就覺得自己能勝過薑寅。話雖如此,卻也飛快向村外跑去。
薑寅回屋清洗了身上的擦傷,想到昨日已和大膽叔約好五日之後進山的計劃,不由苦笑,看來後面幾天要加練了,略作拾掇之後,也快步向學堂走去。
......
五日之後的清晨,薑寅收拾好行裝,猶豫片刻,還是將那神秘小劍也裝進了包袱,雖然它依舊沒有展示出什麽特異之處。
說起來,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奇怪之處。自從他撿回這小劍之後,時不時會有被人窺探的感覺,出現的時間間隔不一,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卻每次都是一閃而逝。
這讓他有些懷疑是不是這小劍在搞鬼,卻苦於無法查探,也不舍得丟棄,畢竟以他有限的見識來看,這種奇遇應是世間少有,也無法對旁人訴說,就仿佛上蒼將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向他打開了一隙,而他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推開這扇門,或者等待門自行打開。
至於門後的世界是好是壞,他不甚在意,隻想抓住這個機會,去實現自己的夙願。
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之後,薑寅來到了李大膽的院門前,只見院外並排站著兩人,皆著窄袖齊膝複襦和素色長褲,不時低頭交談。
左側之人身材高大,腰膀滾圓,正是村裡的屠夫趙大川,他腰系一根玄色腰帶,粗壯有力的雙手在衣袖內鼓鼓囊囊。另一人則是村裡的鐵匠王鐵力,他身材健碩,比趙大川稍矮一些,肌膚因長年累月的爐火熏烤而變得黝黑。
二人都是村裡狩獵隊的一員,但平日裡另有差事,只有李大膽一人是村裡的專職獵人,今日他們二人也要一同上山,方便薑寅盡快熟悉山裡情況,也能更好地策應周全。
見到薑寅到來,二人皆是面露笑容,又說了些獵人訓練、牛角峰之事,才終於等到李大膽出門匯合,四人一路向西而去。
行至村子西邊,穿過竹林,跨過叮咚作響的桃溪,一道高牆躍入眼簾。
此牆由青石砌成,斑駁陸離,滄桑撲面,似乎見證了無數風霜,牆頭露出曲折嶙峋的梅枝,迎風搖曳,引人遐思。牆內稍遠處,一座樓閣聳立其中,青瓦紅磚,古樸典雅,簷角高挑,凌空欲飛,不知其有幾層,與遠處的低矮土屋仿佛不在同一個世界。
路過院子大門處,只見匾額上兩個燙金大字——梅園,村人不曉其來歷,隻知是洛家的祖宅,在桃溪村建成時便已存在,平日裡僅有三名仆從居住其內,負責灑掃之事,與村人無甚來往,每隔三年會有洛家族人從東邊前來祭祖。
小時候,薑寅與同伴也在此處玩耍過,那時的他們只能望著那伸出牆外高高掛起的梅子,響起成片的“咕嘟”聲,心裡又惦記著村裡長輩的教誨:“西邊的梅園乃是大戶人家,不可冒犯招惹”,只能熄了攀爬的心思。偶有梅子掉落路旁,總能引起孩子們的一陣哄搶。
“也不知這洛家究竟是何等的家族,竟有如此大的宅院,這麽多年還顯赫依舊”,薑寅這樣想著,終究還是見識太淺,隻以為此處梅園已是世間難尋。
四人繼續向前,沿著歡快的桃溪,繞過安葬村裡祖輩的靈歸山,又翻過兩處小山丘,行了約二十多裡路,只聽走在最前面的趙大川長舒一口氣道:“可算是到了,累死我了”,說罷癱坐在路旁的草堆上,笑容可掬的圓臉上寫滿了疲憊。
薑寅抬頭望去,遠處一座山峰形如牛角倒扣,高聳如雲,四周青山錯落,峰嶺連綿,草木繁盛,鬱鬱蔥蔥。
李大膽看了看,只見日上中天,遂出聲道:“已快午時了,咱們走了接近兩個時辰,先歇息一陣,都吃點東西,午時過後再上山。”
雖已快進入深秋,但這中午的太陽依舊火熱,“賊老天,都這個季節了,日頭還這麽大”, 趙大川一邊抱怨一邊朝樹蔭走去,薑寅他們也快步跟上,四人相繼坐下,略作休息後,摸出乾糧吃了起來。
薑寅正啃著手裡的饅頭,李大膽挪開旁邊擰了蓋子的水壺,湊了過來,笑道:“虎子,還挺得住吧,你這練習時長還短了些,老叔我當年光是打熬身子骨可就用了兩年半呢。”
“還挺得住,大膽叔,今日方知這牛角峰的巍峨磅礴,裡面不知有多少猛獸呢。”
“無妨,正是考慮到你頭回進山,我特意將鐵力和大川喊上了,也好有個照應。”
“咱們這次進山,也就只是帶你熟悉下山裡的情況,不會太過深入。”
“勞你們跑這一遭,小子謝過三位大叔了,今後定好生報答”,薑寅起身行禮道。
“不礙事,我是天天煙熏火烤的,出來找點自在,不用在意。”“大川這老小子呢,近幾年長了一身肥膘,我們早就約好一同進山練練呢”,王鐵力笑著答道,還不忘偏頭逗弄趙大川,“是吧,胖子。”
“去你的,你見過這麽強壯的胖子嗎”,趙大川一拳擂了過去,完了還提臂捏拳,做了個展示肌肉的動作,又幽幽歎氣道:“不過,我近年確實是疏於鍛煉,身體大不如前呐。”
“要我說,你倆現在都不行了,一個被烤得跟黑炭似的,一個吃得膀大腰圓,只有我英姿不減當年。”
看著這三位老大叔如同孩子般在那裡插科打諢,薑寅會心一笑,原本有些憂慮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歇至未時,四人整裝出發,順著幽深的小徑,拐進了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