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張忌峰過來,老苗頭似乎早就猜到無塵子仙逝,指著門外的一口黑漆棺材說道:“是不是臭老道死了?棺材在那,壽衣和紙錢都在裡面,已經給過錢了,拿走就是。”
啊?師公這都打算好了?
張忌峰愣了片刻,換上笑臉說道:“苗叔,還得借你家騾車用用……”
這口棺材少說得有四百斤重,要是有騾車拉到道觀下,能省不少力氣。
老苗頭斜眼看了看他,再閉眼說道:“這個……借不了。”
“為啥?”
張忌峰皺眉反問,世仇歸世仇,但師公已經死了,他不至於和死者過不去。
“我家騾子昨天剛生了個驢崽,要坐月子。”
老苗頭沒好氣的說道。
“哦,那好吧。”
張忌峰失落的回應一聲,沒反應過來老苗頭話裡的意思。
不借就不借吧,就是背我也要背上山!
這倒不是他吹牛,自打出生以來,他力氣就很大,加上每天下山挑水,身材清瘦但一身腱子肉。
不過,饒是這般,師公依然說他不及父親力量的一半。
心裡打定主意,目光看向棺材。
嗯?
不對,這話裡有話啊,騾子不能生育,他這是在映射師公無後!
藥王門允許弟子娶妻生子,師公一生未娶是因太師爺、太師伯們在九十年前抗擊外族入侵全死在外地,他苟活在世對不起他們。
這種映射實在歹毒!
他猛然想到這,疑惑中帶些憤慨的看向老苗頭,忽而笑了笑,說道:“苗叔,你家這騾子不學好,都學會生驢崽了,指不定哪天得上位啊。”
兩人相距不算遠,他發現老苗頭眼下的淚堂位子女宮深陷,也就是說他這一輩子無子無女,實實在在的絕戶。
但是,老苗頭膝下有一雙兒女,歲數和自己都差不多大。
好吧,你想映射師公,自己卻是絕戶,看你能笑到啥時候。
張忌峰看出了這點,用“騾子上位”映射他替人養後。
“那是啊,你為啥學點啥不好,非要跟那臭老道學坑蒙拐騙呢?”
老苗頭瞪著他道。
“苗叔,你這話有點偏激了,我藥王門自大唐孫思邈祖師爺至今,一直秉承治病救人、懸壺濟世的遺訓,何曾做過坑蒙拐騙的事?”
張忌峰很是不悅的問道。
“切,那你們救的人呢?”
老苗頭反問。
“我們……”
張忌峰一時語塞,看著老苗頭不知如何反駁。
師公無塵子的醫術和道法確實很高,據說當年父親渾身是傷痕的傷就是他治好的,但自從父親死後,他便很少下山行醫診治,大多精力都放到自己身上。
這些年,西醫橫行,國人認為國醫就是“跳大神、鬼畫符”,“道士”整個行業成為看墳挖墓的代名詞。
老苗頭就是受這種思潮影響,以為張忌峰小小年紀不學好,跟個道士學妖術。
“怎麽?我說的有錯嗎?”
老苗頭鄙夷的說道。
張忌峰盯著他看了一陣,不怒反笑,點點頭道:“苗叔說的對,你好好伺候騾子坐月子,借我根麻繩總可以吧?”
他想過了,二十多裡地,背口棺材上山完全不是問題。
“這行!”
老苗頭說罷,起身走進內屋,很快拿來根粗壯的麻繩。
張忌峰將棺材用繩索綁好,喝一聲“起”,橫著背上,扭頭看看老苗頭。
“騾子就是騾子,再怎麽說也不會生一公一母兩頭驢!”
說完,他大踏步朝來路走去。
背著棺材一口氣走出十裡地,加上大太陽當頭,他感到點疲憊,而且破舊道袍被汗水浸濕,黏在身上反覺難受。
停下稍作歇息,張忌峰索性將長袍脫下墊到肩頭上,背起棺材繼續趕路。
又走出四五裡,他隻覺兩腿酸軟,肩頭處更是被勒的生疼。
師公啊,你是一死了之了,卻把難題都留給徒孫,我這命怕是比騾子還苦哩!
他心裡好大一通埋怨,身體仍咬牙堅持著,想早日回去把師公入土為安。
“滴滴……”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喇叭聲。
張忌峰很是疑惑,這條小路是去道觀的唯一途徑,是師公此前長年累月行走踏出來的,此處一來路不好走,二來前山實在沒啥好風景,要想避暑就得到後山去,因而很多年來遊客很少,會是什麽人呢?
微皺眉頭,他斜著身子讓出一條路,原是兩輛山地摩托車,駕駛者都穿著白色專業登山裝,後座各裝有一個大行囊包。
他們戴著頭盔,看不清男女,想必是上山避暑遊玩的。
兩輛山地摩托車見小路讓開,“轟轟”猛加油門相繼而過,後面那人臨了不忘罵一句:“真他媽晦氣,大晌午的遇到棺材!”
聽聲音是個男人。
“轟……”
那輛摩托車的後輪卷起無數砂石,大多打到張忌峰身上, 不少直接撲到嘴裡,應該是有意而為。
“噗……”
“福生無量天尊!”
張忌峰吐一口口水,再念一句神祇,強忍怒火,狠狠瞪了兩人一眼。
棺材棺材,見者升官發財,你們這麽褻瀆畏懼,今後定然官財無緣。
“喂,山上有熊瞎子,你們最好小心點!”
他大聲提醒道。
五年前一隻小熊無意間跑到道觀,無塵子遂將其喂養起來做他玩伴,並給取名“蜇獸”。
長大後,他將蟄獸帶回後山,就是恐其傷人性命。
那兩人好像對他的話壓根不顧,依然“轟轟轟”加速繼續前行。
張忌峰搖搖頭,畢竟是熊瞎子,你要送上門人家可不管肉多肉少。
回到道觀腳下,已是下午三點多。
看到小溪旁停著的兩輛摩托車,張忌峰不由皺起眉頭。
車子是之前那兩人的,不見其人,說明他們很可能未經允許去了藥王殿。
顧不上多想,他忙跨過小溪,踏上青石板路。
“啊……”
剛走出兩步,便聽觀內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
不好,師公還端坐在大殿內!
張忌峰咬牙加快些步子,一步四五個台階背著棺材飛奔而上。
待來到觀內,果然那兩人中一個直挺挺暈倒在大殿前,頭盔已經摘掉,看模樣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六七歲上下。
另一個癱坐在地,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嘴裡不停念叨著“有死人……有死人……”,面如土灰、襠下濕漉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