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風塵，背簍少年再次站定於‘斑駁’牆下。因身著破襤褸，不免招惹異樣目光，余獻咧嘴一笑，自顧擠過眾人入了門去。

　　旁人熱鬧，原是正趕月初商貫車行進城，瞧那四方紅底金鼓旗，各插在廂前，便知是鄰國榆人前來做商。

　　旁的還擁擠些城內小販相互切談，蠢蠢欲動，意以提前掙奪丁點佳羹，畢竟再晚些可不得被林府抹盡大頭，只剩些所謂“恩惠......”

　　進了門內，隸屬於林府的守門士卒紛紛掛笑，打趣不已，卻是從未伸手攔過。

　　其中有樣狀持刀絡腮胡之人言道:“余小哥是去那地酒脫，怎的落個如此俊俏?”

　　許是剛擺脫死難，余獻忽地來了興致，轉晴嬉笑道:“說來也怪，昨夜睡的好好的，突然就有一妙齡女子闖進屋內，無有二話就要解我褲帶，見幾番推辭不成正待好好疼愛一番，那美人卻轉身跑了，也是迷了心竅，遂追逐了上去，結果在一睜眼，不覺中竟到了荒山野地，定睛再瞧，那還有什麽妙齡女子，赫然是個青面紅唇的女鬼，這不才剛將回來。”

　　那人被逗笑，見余獻神采奕奕，亦隨笑道:“看來路上坑窪挺多，這般慌不擇路下難怪。”

　　又言:“那女鬼莫不是還助你修了一番，感覺這精神頭，得配功力助長幾分才是，下次再有這種好事，可別忘了我松商槍王。”

　　各人響應一陣轟笑，這時門外傳來催促，便大都揮手前去臨檢車隊。

　　重新踩踏於碎石鋪就的敞路上，不同夜裡光景，余獻擋目遠展望去，筆直寬闊的長街望不見盡頭，直插方正城內那頭。

　　能看的見有兩側商鋪整齊落座，樓台、屋簷、酒旆。街上行人交織密布，各形吃食香氣滿溢，以及琳琅滿目的商貨。

　　漫步其中自能感到滿溢煙火氣。夥同著人群，余獻負手融入久行，後常有熟眼近鄰隨近家引喊彰聲，隨之遵禮站定，緊接大事小情，待得閑瑣聊畢，順渡別言互道，自覺心神安定。

　　“倒忘了打聽些。”

　　直到行程過半將要臨家，他才憶起有一事險些忘卻，是以昔日同村鄰家二女兒余惠蘭入府之事。

　　其父不知從何知曉他與林府多有來往，前日有登門央求，言中訴出往日情分，談其近來慘況。

　　因此念及同鄉之情，他無奈不好說出拒言，便應承了下來。可畢竟多有顧慮，不好太加運作，就只在府內林總管面前提過一嘴，僅此而已。

　　倘若順利，如今這個時辰想必己是入府，他想著，心裡猶自不踏實，決定回去換身衣裳後親自去看看。

　　於是加快了腳步，卻見有馬車迎面駛來，為了提前閃身讓行，倒越進一旁食攤，然逢鍋瓢掀蓋，食客滋溜起伏，沒來由的隻覺香氣更甚，撲鼻而來，也是操勞一晚，馬上就聽饑腸轆轆傳奏，遂喊道:“店家，包碗湯面！”

　　“好嘞，客官二錢。”

　　......

　　卻說城西有一邸，碧瓦朱簷，雕闌玉砌。辰時正南門扉寬延大開，其上掛匾“府林”，四下白岩圍攏，空無一人，隻些鳥雀嘰喳。

　　忽蕩馬踏蹄聲，隨至車軸滾動不停，廂內巧兒撩開帷幔向外看去。

　　“你看，到了。”巧兒用肘尖戳頂一旁同齡少女，指著外面示意。

　　惠蘭聞言看去，一同的還有廂內七八年幼女子，打破了局促片刻。

　　下一瞬，這群不過十四五，衣著樸素的尋常百姓子女齊齊露出驚容。必竟是在繁榮城內也是獨一檔的存在。

　　很快，狹小的空間裡迎來更大的忐忑不安，彌漫於各自內心。

　　“別擔心，府內鄒管事人很好的。”婢女打扮的巧兒看出一旁少女擔憂，出聲安慰道，“要是能有幸分到少爺宅院，那可不得了咯。”

　　“是林瀟林少爺嗎?”

　　“這兒那還有第二個。”

　　“噢。”惠蘭低頭諾諾，複頤頷疑惑道:“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區別?”

　　“區別可大了，少些管束，多些例錢，門門框框間就和別人較出差距了。”

　　說到這兒，巧兒左右一掃，旁人不由聚神豎起耳朵，便聽她捂嘴道:“而且少爺特別俊俏，方圓上下絕對當屬第一呢！”

　　此時馬車已駛入西側旁門，終是徐徐停下，這兒平常為府內下人貨物進出，馬匹喂養等雜事口。

　　“下車！”就聽一聲叱喝，打斷了眾人剛將浮出的心思。

　　馬夫是個光頭漢子，長得短項肥體，喊完後立馬帶著諂媚，小跑向一須發半白的老者跟前。

　　“鄒管事吉辰安康。”躬身著，手指身後道:“小人已悉數帶到，沒有誤了時候。”

　　眾女簇擁站在車旁，神色更顯局促。巧兒仍帶著煞有其事的模樣，重複確定之前所說，見惠蘭望來，回了個安心的眼神後，便脫離眾人守在一旁。

　　“嗯，倒是辛苦你魏勳了，看來昨晚沒有飲酒。”鄒平負手斜睨，淡淡道:“自行去帳房支調吧。”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光頭連聲應承著，頭埋的更低。

　　見有候著的小廝要湊近來，並步上前奪走其手中冊籍，搶先呈放在鄒管事剛將伸出的掌心。

　　“呔，還愣著幹什麽?快點站好，能入了府內，乃是你們的福分！”

　　做完一切，光頭對眾女喊道，大展威勢，但轉頭功夫，又對老者連連賠笑。

　　“來了些貨物，明日你早些駕車去幫馱。”

　　“多謝鄒大人體量，定不敢延誤，無事的話小人先行告退。”

　　很識事理地變了稱呼，話畢，自顧後退著進入府內，應是去領錢了。

　　這番下來，拋開場上得體之人，剩下無不是心生厭惡，區別只在於多少的問題。

　　“咳咳！”

　　鄒管事輕咳兩下，見目光紛紛齊集於他身上，漸漸露出笑容說道:“話說入了這林府，便是賤籍私奴也本輪不到一個外人來喧叱，但是...”

　　“不好！忘了這茬了。”一旁巧兒如夢方醒，急忙開始依照年歲貫籍來分門整列眾人。

　　一小會兒後，鄒管事翻開冊籍，瞥見愈發零散的眾人，搖頭不耐煩道:“行了，現在做不覺已經遲了嗎?事後自去領罰！”

　　婢女巧兒一雙杏眼中滿是委屈，偏偏沒理言說，隻好諾聲候在一旁。

　　“接下來我喊到誰，誰就上前來。”

　　～

　　“老爺。”灰衣奴仆輕叩房門，朝裡頭恭聲喊道。

　　書房內，由降香黃檀打造的名式書櫥擺滿側牆，其上各色布帛形成滿派卷帙浩繁，而林啟恩正端坐在胡床上，手捧卷書沉浸其中。

　　被打攪了清靜的林啟恩，聞聲立既眉頭一蹙，問道:“何事?”

　　“是這樣的老爺，鄒管事說有新收下人進府，問需...”

　　“進來說。”

　　“是。”話被打斷，小廝應答罷隻輕輕推開半扇，甫一擠身進來就有熏香撲面，這味道他並不陌生，是上等沉香木所製香料。

　　“有新入府婢女，老爺看是否...”

　　“嗯~”拖拽出長長鼻音，林啟恩聳拉起眼皮，渾濁的眼球於老朽的臉上瞟向他處，少頃回道:“那便先帶來兩人，就教導的去修剪花圃。”

　　“小人這就去辦。”

　　重新拈起紙張，林啟恩剛緩緩折去，似忽然想到什麽，騰的坐起喊道:“梂福。”

　　“哎，老爺。”

　　那邊梂福聞言，忙在廊下高聲回應，隨之再次敲響門扇。

　　“順便把林勝與李濸一同叫來，就說有要事商議。”

　　隔門交代完，林啟恩坐下，卻沒了繼續翻閱的心思，拿起一旁色澤暗紅的美玉細細摩挲起來。

　　~~

　　不消一會，門外室內再度傳來響聲，不等反應就推門而入。

　　“父親，孩兒林瀟前來請安。”

　　來人不過是個少年，稚氣未脫，身著幹練得體，一身黑衣繡有銀紋，便是半跪於地也能隱約瞧出雄壯，臉頰略顯稍紅，衫上有汗漬還未去盡。

　　“瀟兒是剛練完功吧，怎地不好好歇息完再來。”

　　語氣稍有責怪，可面上欣慰如沉香般深濃，探手言道:“先起來吧。”

　　“是孩兒疏忽，望父親寬恕。”林瀟抬頭現出‘天姿’，果真擁有一幅極好的相貌，五官精巧，當是俊秀無比。

　　邊說著站起身為林啟恩奉上手中紅陶茶甌，臨近時遵禮掀蓋半掩遞交。

　　觀其言行，細糾再論下哪是俊秀二字得盡，分明應道品貌俱佳才適況。

　　“好。”撥開水霧氤氳，林啟恩輕抿一小口，不動聲色道:“關於那晚之事，你有什麽想法。”

　　林瀟當既心領神會。

　　“是那位要到了嗎?”

　　“不錯，昨夜正待休憩之際卻忽生悸動，大體有言曰:‘明日午時會見’。”

　　說罷，揮手示意門外，林瀟點頭出去查看，見示意並無隔耳林啟恩才放下心來。

　　輕輕閉緊室門，轉身疑惑道:“父親，敢問這是何等妙法，怎的未見其人，竟聞其聲?”

　　“不曾知曉，這等高深境界想必也非尋常手段。”

　　頓了頓，林啟恩發出怪笑，道:“或許......真人如今便在俯視你我。”頗弄故作玄虛之嫌。

　　“呃...”。

　　順著手指方向，林瀟抬頭望向上方，卻只看得到屋頂層層梁條，面漸驚疑。

　　“那明日該如何安排事宜，是在府上靜候，還是......”。定下心神，他已是有了自己打算。

　　“便在外管待，周全些，瀟兒以為如何?”

　　思索少許，林瀟含首回道:“就以父親所說，孩兒並無異議。”

　　“只是......”邁步來到進前，頓了頓出言試問道:“能否讓孩兒一同前去，若是事態緊急，至少能多條法子。”

　　“你就待在這兒。”林啟恩乾脆否決，飽攜不容置疑。

　　見子仍要爭辯，便歎息解釋道:“此事事關重大，不容絲毫疏慮，常言權勢惑人心，加持這般偉力下，哪裡是好相與的?多是性情怪張之輩，為父尚且多些見聞， 便是此前毫無所知，不通緣由，想來自是能應承得下，無非卑膝做小罷了。”

　　林瀟默默，漸生不忿，繼而開合間欲要再言，不料卻有嘈雜擲地聲由遠而近，無奈頓止。

　　咚咚～

　　門扉再度叩響，林瀟推門就見府內二將，分為商商調度等營運事宜總管，另主治府及城內管制維序等，由此林勝、李濸二人各司其職，才乾優長，泛至全城。

　　“哦?公子也在。”

　　說話之人正為林勝，是個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一襲竹綠精錦長袍裹身，留長須，面容清臒，眼神古井無波，其貌不揚。但雙頰灰敗，精神氣明顯欠佳。

　　“原來是林總管。”

　　“老爺。”兩人同聲向林啟恩見禮，前後踏入屋內，而後對林瀟回道:“事出匆忙，還未感謝公子舉賢，大解憂事。”

　　二人相視一笑，林瀟未及開囗，床上林啟恩先聲道:“都且坐吧，別的事兒私下再談。”

　　然而，‘若大’的書房內可沒有那麽多座椅，幾人面面廝覷，得了空，遂不約而同偷瞥向胡床。

　　......

　　無奈下正待要席地而坐，林啟恩才像是反應過來，只見其未發一言自床上站起，趿拉著鞋率先往外走去。

　　隨後出了書房，幾人落坐客堂，林啟恩自位在上首，其子侍奉一邊，後為二將挨著端坐在左側。

　　那李護院面白無須，這途中始終亦步與林勝一同行事，除過必要問候外，就沒有任何多余言語，此人可謂沉默寡言，配合如門面似的高大身軀，任誰都不會小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