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唧......”
入手黏滑,觸感溫熱,兩手托起部分“裹灰漏液”,就直直往其肚腹塞去。
不消一會,那破漏的大洞便被老道利索添滿,鼓鼓囊囊的,還常有某截長條狀物滑落。
這般快刀斬亂麻下,免不了觸及傷痛,倒是讓豬妖生起些反應,甩了甩頭,又粗礪的喘吸兩聲,證明其沒死透。
余獻在一旁看在眼裡,一頭霧水的同時頓感腰部不適,倒吸著涼氣,緩緩站起。
“還未請教道長名諱,想必是遐邇著聞。”
本想直接詢問緣由,但臨時脫囗還是轉言,他總瞧著有些不對勁,萬一犯了忌諱,那先前脫身之言豈不白費。
那邊,用裁剪好的樹皮摁上‘缺囗’,並將擠露出的拔弄填補進去,再一稍稍用力,夜色下,幾近“恢復如初”。
‘忙’罷,老道這才道,“無甚名頭,閑雲野鶴,有號均宜。”
聽著還挺像樣,少年有些不已為然,所謂畫皮畫虎難畫骨,如是而己。當然,明面上可沒有顯露分毫,一派恭敬。
“原來是均宜真人。”
真人一詞,算是用了心思。
早前余獻有在書中閱得,“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在凡俗玄門中是指達到特定境界或存養本性的獨稱,意以崇高的敬詞,此處之言,無有不妥。
“是啊,倒有好久沒聽他人喚過了......”,有褶皺在老臉上如菊花般綻開,看狀並非隔靴瘙癢。
余獻未能聽到,神情恍惚,眼帶迷離,正捱著傷勢向前靠近,步履也是蹣跚。
“得快些離去了。”他心下暗想道,有冷汗隨吸氣流進鼻孔,知道昏厥這股浪潮將要襲來。
“雖有些瑕疵,但也還算不錯。”在晃動的視線內老道擺手站起,聞言,促使瞳孔凝聚望去卻還是模糊。
遂勉力走近幾步,待事物清晰,忽得更添些惘然,隨之因震驚瞳孔又猛的放大。
“你,這.....這!?”
“余小友,何故如此啊?”老道側目看去,言語間盡是不解,仿佛他與身後的‘樹皮變肚皮’並無乾系。
余獻自是同樣不解,乾脆咬牙快步來到身前,躬扶著腰細瞧,只見這新化的皮,完整罩補住破漏,伸手摸去也是嚴絲合縫,除過色澤迥異,堪稱一句渾然天成。
“只能耍些小伎倆,不入眼,不入眼呐。”
仍是在自謙,可老道的得意之色此刻面上以是難以承載,止不住的抖動腿腳。
余獻無有回應,伸手聚睛感受著豬妖情況變化,這會其肚腹內正不斷轟隆作響。
少許,呼吸回轉,變得均勻起來,若非身下還有一片泥濘血汙,怕會誤以為只是睡著了。
余獻緊盯著那‘肚皮’,怔怔無言。
“不用太過驚異,行走天下總得有幾分本領在手才可。”見少年久久不語,老道闡明到。
“嗯,神乎其技!”
語氣卻是夾有幾分平淡,隨即直起腰來,途中神色變化不停,某刻現出殺意,不由順勢瞥向袖內寒刃。
這番入耳,他只聽得到虛偽,此前搏命場景依舊歷歷在目,結果轉頭......
奈何形勢比人強,如是繼續虛與委蛇。
其後,在要側身直面老道時立馬將變換止住,自若定為震驚。
“想初見道長,還原以為是與我一般乃凡世中人,是來此伏獵,不曾想...”
“貧道猶喜遊歷四方。”老道悠悠回道:“自是今夜上天安排,俱為一字‘緣’可述盡。”
頓了頓又道:“能遇小友這般才俊,也是不曾想到的。”
“不然!要論才情。”搖了搖頭,余獻連忙止住:“道長那時所吟詩詞,便是現在回味仍覺韻意綿長,豈是常人做得這等‘珍??’?”
“怕是連其‘晦澀’都難達到,何況攀模出其中憑性灑脫之意,又有這般融和天地自然之感?”
這般誇讚下來,老道面色愈發怡然,既便知曉眼前少年暗藏心思,也改變不了憑心生出欣賞。
無論怎麽說,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才情呢?
“小友不必如此,只是閑筆散墨罷了。”
帶著溫和笑容,言道:“縱有舉世大才,不及善心一二,當時小友不顧危機頻頻示警,貧道在此先道聲謝。”
“本分之事,不足以念。”客氣下來後,察覺火候已到,余獻決定出言告辭,實在不是久留之地。
“時辰已是長久,這畜生即然己被道長所救,無疑是上輩子修的福分,如此我自不可破壞,且就今日饒其一命,轉增給道長,全當小子能一見法旨的福分,畢竟,法不可輕侮,回去後定當修繕祠廟,日夜供俸道長,以表微薄心意。”
說罷,便是說出末尾辭言,為了穩妥,他還是又加了把火,費了些口舌,得了安生幾分,就忍痛轉身拔腿就走。
“爾可是殷實人家?”
“不曾。”腳步頓止,趔殂纏到。余獻詫異回道。
“那又如何修建祠堂?”
“呃.....左鄰右舍間,總會有些方法,這個道長自不必擔擾。”
“就算這般先行應付下,日後又該怎樣?”
余獻赧然一笑,道:“自是左右逢源,只是辛苦些。”
“家中可有人贍養,母親有在營生?”老道不依不饒,仍面帶溫和。
無法,余獻答道:“算有一老翁,母親前年已病逝。”說到痛處,語氣不由黯然下來。
“唉!”長歎一聲,老道收回笑容,出言道,“既如此,你如今凡武崩斷,身負重創,尚且連站都站不穩,正如我先前之言,怕是山都走不出去。”
“呃......總是有辦法的。”
見少年仍就嘴硬,老道又問:“哦?是什麽辦法,假使算你能回去,誰來照料與你?就如你所說那般,能否站立尚且難說,日後淪為廢人己成定局,難以逃避,又無其它傍身技藝。”
“那麽,自身連苟活都有待商榷,何論其余呢?”
字字見血,句句誅心,少年含著沉默,久久未言,身側手掌不由垂落握緊,直至鮮血橫流,卻是毫無所覺。
“唉...”老道又是一歎,緩緩說道:“你倒伶俐,有些話貧道也毋需多言,怎奈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啊!”
刹時間,余獻從失神中破出,強烈的驚懼令他身子一抖,本就疲憊的心神,經由這一刺激,心臟驟變為擂鼓般跳動,馬上就喘不上氣來,面無血色。
“他怎會知道?!”窺探老道神色,仍是言笑晏晏,回味起所說,是以一陣膽寒。
“莫非......?”
情急之下,余獻不容多想,雙晴轉動間,就是‘撲通’直直跪下。
有道:“小子不敢,還望道長明察,實有難言之隱,不,真人己是猜拿出來,這世事無常,禍不單行,小子才窘況叢出,唯恐日後難活,還望真人勿要曲解。”
惦量著,看向趨於平穩的豬妖,心中又是一橫。
“真人妙法,還望真人救我啊。”話畢,便開始磕起頭來。
咚咚聲不絕於耳,老道不禁變容,顯然,當下這幅場景他也是所料不及。
而後徐徐道:“救你並非不可,那豬妖是天地所蘊,放在何處都是罕見,憑白收了,自是不太適合。”
少年愣住,轉瞬更加用力觸地。
“只是...”話鋒一轉,老道加快說道:“貧道這手段,需是得有個創口才能施展,否則隔著皮,可見不到功效。”
“相比於今後,便是剜心拔腸又何妨?”余獻抬頭這樣說著,心裡卻犯起了嘀咕,若是誆騙於他,那麽今夜便是他余獻的死期。
“那就開始吧。”如催命般,老道緊貼著說出。
不待躊躇,余獻緩緩拔出利刃,手止不住顫抖,此刻發絲被鮮血緊貼在額頭,有個凹坑呈現在地面,偶有血水順流而下。
眼底一沉,便毅然決然撩拔開襤衫,轉晴望盡四下,心生悲涼,伴隨皮肉開始分割,他勉力揮刀轉下。
哈~
急促的呼吸聲內,陣陣劇痛穿插其中,他再也淌不出一滴冷汗,因為俱都轉為血液。
稍緩片刻,就又是用力削過。腰間血糊一片,大片青灰皮膚垂落,血水滔滔,甚至有腥紅絲絡附在上面,隱約可見股骨。
“真真真,真人...可能行?”他目光希冀,生硬擠出幾字,涕淚不受控制的溢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老道不言,忽得嗤笑一聲,自顧轉身離去。
“你!?”
余獻愣住,癱倒在地,憤怒裹挾著殺意霎時間充斥腦海,恨不得立馬起身去搏命,可無盡的寒意與疲憊壓的他無法動彈。
“哈哈...”乾笑兩聲,像是在自嘲般,握著的刀緩緩滑落於血泊中,濺起絲線血水。
他要死了。
懷著不甘,也似臨末的回光返照,原本連咒罵的氣力都沒有絲毫,但還是撿起一碎石塊扔去,而就在即將脫手之際。
“啪!”
手腕被人握住,余獻猛得睜開雙眼。
“小友?你醒了?”老道關切問道,察覺到少年眼中困惑,遂道:“你剛才暈過去了,只有一刻而已。”
余獻錯愕,他仰靠在樹下,渾身沒有絲毫不適,反而暖洋洋的,又低頭看去,腰部平整無缺,除過有些泛紅,一切正常。
“感覺如何?”
有須發皆白的面孔溫和看著他,心中頓時明了,再次望盡四下,忽感恍惚。
嘴裡喃喃道謝不迭,有羞愧止不住生出。知曉所思不過妄想,先前甫一動刀入體,瀕臨極限的身體當然承受不住的昏去。
如是莊周夢蝶,是耶非耶?
回過神來,摸出懷中一塊刻有“真嵇”兩字令牌,入手冰涼,通體漆黑,余獻不解看向老道。
“贈予你的,且當是以豬妖性命為交換。”
余獻並未推辭,重新揣回後,起身深深一鞠躬。隨之按耐不住欣喜,開始左右走動,繼而不斷扭動腰腹,伸展手腳。
均宜老道在一旁看著,笑容變為欣慰。
“在這等年紀擁有如此心智,看來少年先前所言倒不是作假。”
“面對世事紛擾時,能夠恰當的應對和處理,雖說並不是唯有經歷一番險苦,才是擁有這的前提,可偏偏苦難總是與其相伴,不好言語,所以相比於此,便是巧言令色與他又如何呢?”
這般想著,他心底沒由來的突然湧出些好奇,便問道眼前少年。
“不知小友今後是想成為怎般人物?”
重恰新生後,余獻仍就有些不敢置信,可活動時能明確感受到身體正逐漸恢復,不免感慨。
腰部如有暖流淌過,每次經過都會使精神不由隨之充盈起來,面迎著朝霞,還能隱約看得見彎月,余獻就這樣瞧著,品鑒著這份涅槃,漸有豪情激蕩於肺腑間。
聽到老道言語後,倒是如引流般,有了傾泄口,思良久,便截了段曾經看過的,遂緩緩頌道。
“此生隻願成真月,出天山,戲雲海,照古今,閱得繁煙紛飛落,望盡渺渺臨天巒,便是身孱體撫須...”
他雙目好似生輝, 表情看不出喜樂,可惜靜待了許久,仍沒換來後文,又或是已經嘶啞頌出。
......
老道神色不明,也不言語,像知曉最後一言,轉而緊盯起露白大片的天際,有光亮正不斷穿透黑夜。
良久,竟吐出句。
“唉......回去好好雕琢雕琢。”
隨後拂了拂衣袍,示意余獻自便,如此才算徹底告一段落。
自已則獨身步入僅剩的幽寂,摒閉掉挽言,消失在視野中,不曾想余獻所期望的離別竟來的這般迅速——
~
嶇野中,老道就這樣走著,周而複始,又像是在原地繞著,幾經周轉,原本草木俱都換了樣。
他時而渡過奔流,時而越過山川,變換愈發加快,攪起一片風雲,正如所吟“飛天馳電鬼神驚”那般。
漸漸的,模糊到已看不清事物輪廓,漸漸的,就算再怎麽快也躲不過朝日攏蓋。
終於,不覺中他又回到了原地,像是也為有個始末,忽的再複吟道。
“巍峩峭巒徑雲霄,深澗窮崖催藴均,若由清風隨霧散,豈知少年勝凌雲。感天惜,拙是集龍匯虎地。”
余獻早己拜謝離去,隻隱有穿林打葉聲傳回,憶起今夜緣轉,老道不勝唏噓。
隨之擺袖將豬妖憑空收攏,便徐徐化作零星熒光,卻不見身影悠悠匿跡,如是跳丸日月,散在原地。
天大亮,鳥獸嘰鬧,陽和啟蟄。
朝日懸空下,蒸出瀝瀝晨珠,升起縷縷水煙,少年回首望盡蒼莽深山,只見樹密霧濃,遮遮掩掩不見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