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穿行在盛樂府狹長的大街上,紅樓外頭闖進一批人馬,瞬間擠散紅樓內的人群。
“誰啊!怎麽……”“還讓不讓人好好看了……”
眾人怨聲載道,為首一人騎著青須駿馬,凌氣浩然於身,卻是一位女子,粗看之下倒像一位英俊男子。
那女子高舉手中敕令斥曰:“本相今持聖上手諭奉旨辦案,誰敢不從!”
眾人莫敢再言,人群中小聲傳出:
“她就是陛下新封的宰相沈晴呐。”
“聖上怎麽找了個這麽年輕的人來領政,這不是要壞了嗎……”
“年輕的好控制呢,老官還不是讓三公籠絡了去……”
“喂,小聲點,你不要腦袋啦……”
人群正小聲鬧著,只見沈晴將馬拴在大門側,下馬領了眾人進來。
紅蝶頓時停下了舞步,倒是走到台下,與沈晴打了一個照面。沈晴作揖道:“久聞紅樓來了一位才貌雙絕的佳人來,公務繁忙,一直未曾一見,今日有幸得見娘子,果然是風華絕代,人道驚鴻豔影來,實然不虛。”
紅蝶欠身回應:“相爺過譽了,不知相爺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小女子不勝惶恐。”
沈晴道:“小相不過搜查一二,紅蝶小姐不必太過擔心,只是……”沈晴輕輕拂起紅蝶的衣袖來:“娘子這衣裳好生別致,絲線柔順卻又堅韌,卻是哪裡製得?”
紅蝶秀目微揚,翩然一笑道:“小女子乃扶滁人士,家中長為官吏製衣,所以習得運線役絲之法來,用得好絲線,相爺若是不嫌,小女子便送一套來。”沈晴拱手道:“姑娘大可不必,小相不過一時好奇,我見娘子適才舞蹈,動作流轉,倒像是衍朝奧妙。”
紅蝶悵然地笑了笑:“小女子的舞蹈,卻實是在衍朝習得,當日衍朝打破蘭都,我家遭難,被衍朝擄作官妓,習得北方舞蹈之法”紅蝶說著,眼角流出淚來,絲毫不避諱迎上沈晴深邃的目光,“後幸得機緣巧合,這才來的新朝,本以為可以一段無憂時光,又不知這紅樓又卷入了什麽風波……”
沈晴看見紅蝶哭,身邊的人群迅速議論起來,連忙拉著紅蝶的手道:“娘子不必驚慌,小相方才不過職業所困,才想著試探一番,”說著行過拜禮:“小相給娘子賠罪……”
沈晴正說間,瞥見身側眾人,皆怒目不語,而前排座椅上,一名男子正若無其事地品著茶。
沈晴走上前去,而那前排座位上喝茶的,不是旁人,正是蘇伶。蘇伶這下喝著茶,看到沈晴走過來,不慌不忙地說道:“相爺有何貴乾?”
沈晴颯爽一笑作揖道:“在下見公子英氣不凡,料想絕非俗人,想與飲公子一杯為敬。”蘇伶笑了笑,右手持杯迅速灌滿酒,飛手一橫,送到沈晴面前,說道:
“相爺先請!”
沈晴見蘇伶又是倒酒,又是甩開杯子,杯中茶水竟宛若平湖,絲毫不動,心下暗暗吃驚,接過茶水來一飲而盡,拱手道:“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蘇伶了然一笑:“小可姓蘇,單名一個伶字。”沈晴眼光一轉此時正要說話,忽得身後一人來報,在沈晴耳邊輕敘了兩句。沈晴聽過眼神猛得一變,迅速做了一個答禮的姿勢道:“蘇公子,小相就此別過,希望日後與大人江湖再見。”
蘇伶抬抬手,依舊品茶。沈晴出門,一路往北而去。
此時,一名侍女來到蘇伶身邊:“我家娘子想要見你,懇請公子能和我們上樓一敘。”蘇伶欣然允諾。這番飛似的踏欄上樓來,進了一個繡滿各式鮮花的房間,只見房間陳設奇特,桌上盡是絲線一物,旁邊還放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假人,整間屋子彌漫著花香、粉香和木香,早已和當日蘇伶見的大有不同了。
紅蝶從裡屋走出來,蘇伶往半掩著門的裡屋瞧去,裡屋從牆面到桌椅皆是木製,桌上還擺了未曾合上的梳妝用品來。
紅蝶翩然一笑:“公子來得好生地快?”蘇伶笑應道:“姑娘屋中針線可是比我以前見過的加起來都要多呢。”一旁侍女扣著手:“那可不是,小姐對所有事情都沒什麽興致,倒是喜歡針線呢。”
紅蝶嗔道:“公子可是一進門就往小女子裡屋瞧,好生的放肆。”蘇伶聽了正欲解釋,紅蝶莞爾一笑,卻不給蘇伶說話機會:“我在的日子,你是天天都來,我問了人家,人家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就不來,卻是為何呢?”
蘇伶聲息微沉,想了想說道:“在下不敢欺騙姑娘,在下的記憶中有一個人,隱約記得她的樣貌,她常常帶了我,帶了姐姐一起,像母親一樣陪著我們,但我始終想不起來,直到遇見了姑娘,姑娘在台上,在下才明白,那種獨一無二的感覺,和姑娘好像……”
紅蝶聽了,秀目微落,頓了頓,隨即了然一笑,點點頭道:“那若是這樣,我每日備下些酒菜來,晚上公子若是抽得出時間,便可來此和小女子坐坐,聊聊,也幫公子回憶回憶,如何?”
蘇伶看了看窗外昏沉沉的天:“那可好,不過在下今日有事在身,他日一定不負姑娘美意。”說完回身便要走,紅蝶連忙拉道:“這會可要下雨了,你卻是做什麽去?”蘇伶笑了笑,“這雨沒什麽打緊。“於是別過紅蝶,快了腳步,出門便往河畔走。
蘇伶在澄江河畔繞過半晌,卻久久尋不見蘇純來,悵惘間看到一柄小刀插著信紙掛在船沿上——卻是蘇純從不離身的那一柄。
蘇伶輕輕一躍飛上船頭,拿下小刀,取出刀上白色字條來,上面赫然寫著蘇伶最不願意看到的話:
“伶兒,這復仇一事,由姐姐一人便好,你回去煙雲浦,隻當是姐姐不在了,就此別過,切莫追尋……珍重——永遠愛你的姐姐蘇純。”
蘇伶看完,心下悵然若失,這下迎著晚風在河畔逛著,任由雨水衝刷著自己的臉龐,蘇伶倒也覺得快意。
忽然身側一行人騎馬疾馳而過,為首的卻是沈晴。蘇伶透過雨幕看去,只見得那幫人形色匆匆就去了,驀然回首,卻見秋霖之外,紅蝶一個人撐著花傘,朝他歪歪腦袋,臉上浮著一抹晴朗的微笑:“公子?”女孩走近來,將精致的花傘遞上,“有興趣嘗嘗紅樓的菜品嗎?”
蘇伶偷偷地將紙條用內力捏碎了,把小刀別在腰間,想著如今又何處追尋姐姐呢?天上又下著雨,“好……”蘇伶有點遲疑地說道,紅蝶抿了抿嘴,和蘇伶靠在同一把傘下,兩人一路往紅樓去。夜間的紅樓依舊熱鬧,車馬喧囂,與白晝無異。
紅蝶帶著蘇伶從後門進去,經過一條暗道悄悄繞到裡屋來,蘇伶驚道:“這麽一個紅樓,卻也得這麽些機關門道。”紅蝶用手絹捂著嘴一笑,“這天下繁華之下,還不都是這些陰森詭譎之物,否則,這盛樂府怎得又叫作死城呢?”
紅蝶一邊說著,一邊給蘇伶端上菜來:“這些菜可都是我親自看著做的,你且嘗嘗,合不合口味”。蘇伶禮貌一笑,正要動筷時,一忽得個侍女推門進來“花魁娘子, 有您的請帖。”
紅蝶擺擺手道:“我和蘇公子正吃飯呢,一會我們還有事要做,你且先出去。”
“不行啊小姐,這來的人是個當官的呢,”那侍女想了想,道:“河陽太守范珪……”
那侍女這才說出范珪名字,蘇伶迅速站了起來,心想:是啊,還有這個人。蘇伶趕忙問道:“地點在哪裡?”
那侍女見蘇伶如此反應,不禁疑惑道:“公子有什麽事嗎,這范珪六十壽,在河陽舉辦壽宴,手下人醉了酒耽擱了,現在才送到,想必已經來不及了罷……”
蘇伶仗劍便走,正欲從窗戶跳出,紅蝶有些悵然,“公子何不吃過再去?”蘇伶背身拱手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在下有要務在身,不便久留。”
紅蝶眼光微落,如同月光緩緩消弭在海平面上,隨即從身側包裹取出一袋銀兩,一個金紅色香包道:“公子此去,隻恐今生再難相見,今願以全部身家換公子身上隨意一物,聊以思念,不知公子是否願意?”
蘇伶想了想,身上卻又沒有他物,便將背上蟄螢劍取下,拔出長劍,將古樸的劍鞘拿了遞給紅蝶,“在下身無長物,只有刀劍一二,望姑娘不嫌。”
紅蝶雙手接過刀鞘,緩緩欠身答禮道:“小女子不勝感激,只不過江湖浪客,這劍怎能無鞘呢?”
蘇伶看了看手中湛清的寶劍,輕輕歎了一口氣道:“我心意已決,此劍此生,已不必再有鞘。”隨後便將金色香包系在腰間,將袋子放在桌上,隨即縱身一躍而下,一路快馬加鞭往河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