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當年……我一個人蝸居在小漁村裡面……”

　　“好像不對呀……應該是大城市…不，我當初是貧民……”

　　老爺爺神神叨叨的，述說著一個無法串連起來的故事碎片。

　　時而高興，時而悲傷。

　　他沉浸在自己記憶中的世界，無法自拔，似乎囚困在一座名為‘往事’的牢籠裡面。

　　“那個，老人家。可以請你先吃蕎麥面嗎?擱置的有點久，面條要轉涼了。”

　　瀧田崎雖然不忍心打斷他，但是再任由他述說下去，可能指針轉到凌晨六點，也沒辦法結束。

　　老爺爺聞言，這才想起自己是來吃蕎麥面的。

　　放下手中的一口杯，望向那一碗平平無奇的蕎麥面。

　　他輕咳兩聲，嘴裡呼出酒氣。

　　然後靦腆地說道:“不好意思啊……呃，我忘記今天要吃蕎麥面。”

　　筷子夾起暗灰色面條，一溜煙地嗦進嘴裡。

　　他吧唧著嘴，眼眸緩緩閉上，像是在回憶著什麽，額上皺褶堆積成一團。

　　一口、兩口、三口……

　　無論老爺爺如何變換著搭配，甚至瘋狂到倒入一小杯燒酒。

　　從始至終，額上那成團的皺褶沒有舒展起來，反而越皺越深。

　　瀧田崎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見後者停下動作，仿佛陷入了沉思。

　　他便出聲問道:“老爺爺，你吃完了吧?”

　　“我準備收攤了。”

　　瀧田崎拿起瓷碗，準備收拾一番後，再去睡一個回籠覺，卻是被老爺爺伸手按住了手腕。

　　老爺爺使勁奪過瓷碗，一口氣把余下的蕎麥面吃完，連湯汁也不留一滴。

　　然後，他放下碗筷，自言自語說道:“不對，好像不是這個味道。”

　　“嗯！確實不是這個味道。”

　　老爺爺確信自己記憶中的味道，朝著瀧田崎說道:“老板，我要一碗蕎麥面。”

　　“……”

　　瀧田崎徹底石化，這是要賴上自己了嗎?

　　難道說做不出老人家想要的味道，就要一直製作下去?

　　達咩！我要睡覺！

　　他後背頓時一陣發涼，猶如自己進入了蕎麥面地獄。

　　於是，他搖頭否決道:“真的很抱歉，時間太晚了，我真的要結束營業了。”

　　他連忙搖手拒絕，生怕對方沒聽清楚，接著雙臂前後交疊，擺出一個大叉形狀。

　　只是……老爺爺的反應，倒是出乎意料。

　　他雙眼通紅，淚水說來就來，不停地在眼眶流轉。

　　“不行！我就要吃蕎麥面！今天28日了啊……哇哇哇……”

　　老爺爺忍不住嚎啕大哭，淚水滑過他蒼老的容顏。

　　有的滲入皺褶縫中，也有的滴在那骨瘦如柴的大腿上。

　　淒厲的哭喊聲傳遍大街小巷，附近居民樓有好事的民眾，從窗戶探出頭來側目觀看。

　　面對老爺爺的撒潑打滾，瀧田崎擦了擦額角的虛汗。

　　最終妥協地說道:“我做……我給你做總行了吧。”

　　哭聲戛然而止，老爺爺嗓音輕顫，弱弱地問了一句:“真的?”

　　瀧田崎終歸是心軟，不忍心看到年邁的老人家哭泣。

　　“當然是真的，只要你還有食材，我就給你做蕎麥面。”

　　他拍了拍胸口保證，腦袋此時清明了幾分，一股勝負欲莫名地佔據整個心房。

　　老爺爺用枯瘦的手臂擦拭著臉頰，從手拉車裡面拿出四個塑料袋，然後放到桌面上。

　　瀧田崎接過來打開一看，依然是相同的配菜與醬料。

　　他耐著性子追問道:“老人家，你這食材沒有變化，我要怎麽煮出你想要的味道?”

　　驀然安靜一瞬，老爺爺舉起酒瓶，認真地說道:“要不試試加半瓶酒下去?”

　　“哎~我自己自由發揮吧……”

　　瀧田崎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打開冰櫃，把今天剩余的蔬菜都拿了出來。

　　按照上一碗蕎麥面製作的經驗，他輕車熟路地炮製出新的一碗。

　　不同的是，這次加入了豆芽菜和韭菜。

　　老爺爺夾起兩種菜和蕎麥面，一口吸進嘴裡，緊接著不停地咀嚼。

　　他沒有吭聲，默默地重複吃麵的動作。

　　直至將湯汁喝得一乾二淨，舒坦地呼喊出來:“不對，不是這個味道。”

　　“很好，再來！”瀧田崎又拿起一份蕎麥面食材，繼續烹飪。

　　這一次，他隻額外加了小番茄，湯汁略帶酸澀，刺激著口腔不斷地分泌唾沫。

　　老爺爺舔了舔碗底，繼續說道:“不對，不是這個味道。”

　　“再來！”

　　紫甘藍、生菜和玉米粒伴入蕎麥面，食材搭配變得奇形怪狀，完全不搭嘎。

　　“不對，不是這個味道。”

　　“再來！”

　　瀧田崎直接將所有配菜倒了進去，蕎麥面的畫風猛然轉變。

　　瞬間變成一碗什錦蕎麥面，偏離了原本核心……

　　“不對，不是這個味道。”

　　老爺爺舔著唇角，一臉希冀看向瀧田崎，等待下一碗蕎麥面的到來。

　　啪——

　　瀧田崎雙手捂臉，有點懷疑人生，自己怎麽會攤上這麽倒霉的事情。

　　他整個人像是泄了氣，語氣打蔫兒地說道:“老人家，食材消耗完了，我真的要收攤結束營業。”

　　老爺爺怔愣一下，趕緊打開手拉車翻找，卻是再也找不出一份蕎麥面食材。

　　“沒了……全都沒了……”

　　他小聲呢喃，臉頰開始皺成一團，浮現出難過的神情，不停地用手腕敲擊著太陽穴。

　　“沒了，全部都找不到了……嗚嗚……我找不到了……”

　　老爺爺低頭抽噎，像一個無助的小孩，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

　　瀧田崎突然感到一陣窒息，心臟宛如被人用手攥緊般難受， 一道穢氣堵在喉嚨處，不上不下。

　　他緊抿著雙唇，不動聲色地坐在老爺爺身邊，聲音低啞地問道:“老人家，要喝酒嗎?”

　　給自己和老爺爺斟上一杯燒酒，遞了到後者面前。

　　沒等老爺爺回應，瀧田崎直接拎著酒杯，屏住呼吸，一口悶了下去。

　　“咳咳咳……”

　　說實話，這陳年燒酒是真的嗆喉，余味的後勁十足，持續衝擊著整個食道。

　　老爺爺也一飲而盡，接著把酒瓶搶了過去，像個護犢的母親，將酒瓶死死摟進懷裡。

　　“哼！想搶我的酒，不給你……”

　　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然後一手拿著酒瓶，另一隻手拉著手拉車。

　　老爺爺走出了燈光范圍，孤獨的背影令人感到心疼。

　　“我要回家，可是家在哪……城市?鄉下?”

　　“沒了……嗚嗚，對！早就沒了……”

　　他又喝上一口，隻留下忽遠忽近的說話聲，消失在拐角處。

　　瀧田崎閉口無言，心裡仍是無法釋懷。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對系統問道:“為什麽沒有增加經驗值?”

　　【正在偵測中……】

　　【系統無法感知該名食客內心的真實感想……】

　　【結算失敗……】

　　他霎時閉口無言，臉色平靜地收拾餐車，半個小時後回到房車內。

　　瀧田崎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天花板。

　　嘗試閉上眼睛，滿腦子卻是老爺爺的身影。

　　今日，寂靜的夜晚裡，又多了一位失眠的孤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