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肅在窗口交錢的手被人握住,一陣冰涼的感覺,回頭看,是於娜。於娜的眼淚又流下來,王肅把她摟在懷中。兩個人到病房裡看到於娜父親的時候,他還是雙眼緊閉,身上左一條右一條地纏著白色繃帶,胸口起伏,伴隨著陣陣低沉的呻吟聲。“爸,你現在覺得怎麽樣?”於娜輕輕地撫摸父親的手背,父親費力睜開眼睛看了看於娜,又閉上了,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小娜,你讓咱爸休息吧,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得養很長時間。咱媽呢?”王肅問。
“在家帶曉熙呢。”於娜有氣無力地說。王肅問於娜嶽父是怎麽出的車禍,於娜說是下午騎自行車回他自己在郊區的老房子,被一輛商砼水泥車給蹭了一下,幸虧只是從側面蹭了一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當時就人事不省了,是水泥車司機報的120,才拉到了醫院。兩個人正說著,趙明駿跑上樓來,他找了幾個病房在找到,一進屋,喘了半天氣,跟於娜打了聲招呼:“嫂子。”於娜點點頭。王肅拿出手機給馮小梅打了電話,“主任,我嶽父出車禍了,我正在醫院,跟你請一個星期的假,我要照顧病人。”王肅說的平靜而堅定,這是王肅五年編輯生涯,第一次請假,而且是請七天的假。“審校和約稿的工作新來的藍書吧,我帶她也有一段時間了,流程她都知道,有什麽不清楚的,她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你嶽父現在人怎麽樣?”馮小梅問。
“脫離生命危險了,但還是虛弱,正在觀察呢。”
“好吧,我有時間的時候去醫院看看你嶽父。”馮小梅說。
“謝謝主任。”說完,王肅掛斷了電話。他跟於娜說:“明天你去保險公司,問問理賠的情況,看看咱們需要提交什麽材料。我請了一周的假,醫院這我來照看。”說完握了握於娜的手。這一晚的後半夜,嶽父已經能能跟王肅說話了,撒尿、拉屎,都是王肅來弄,嶽父有180斤左右,王肅小心翼翼地幫他抬起身子,把便盆放在身下讓他方便,由於渾身的骨折,老頭一邊使勁兒,一邊發出沉重的呻吟聲。王肅嘴裡像複讀機一樣反覆說著:“爸,您這不是大事,很快就會好;您別上火,住院的錢都交了;保險公司於娜去走理賠程序了,放心!”第二天整個白天,醫院只有王肅一個人,於娜走保險理賠程序很順利,水泥車司機沒逃逸,也算配合調查,因為保險公司對的是水泥廠而不是個人。王肅買了一張行軍床,放在嶽父病床旁邊,他坐在床頭,看著嶽父由於蒼白的臉,渾身的繃帶和頭頂掛著的正在無聲流淌的點滴,第一次感到生命的脆弱。北華省的夏末,早晚很涼,除了墨綠得有些發灰的松柏,整個醫院的園區再找不到什麽色彩。住院部西側斑駁的牆壁上,殘留著爬山虎一類蔓藤類植物乾枯發黃的軀體。夕陽將昏黃的目光投進窗戶,照亮了長長走廊的一角。病房裡寂靜無聲,病人和看護者的臉都顯得晦暗不明。王肅正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時候,嶽母帶著女兒王曉熙來到病房,王肅站起來叫了一聲:“媽。”嶽母點了點頭,看著病床上的嶽父不禁眉頭緊鎖。王肅抱起女兒曉熙,手在她背後撫摸著。
手機響了,王肅放下女兒,打開一看,是曉熙班主任王老師的微信:“王曉熙爸爸你好,明天孩子放學,來學校幫我安裝個櫃子唄。”這個王一博老師,終於有時間了。教師節前一天,王肅跟於娜商量,是不是給老師買點禮物,於娜說我也不懂啊,你自己看著辦吧。聽有的家長說,王曉熙他們小學作為市重點小學是絕對不允許老師收禮物的,其他班有學生給老師買化妝品,就讓老師給退回來了;有的說還是買點什麽意思一下比較好,禮多人不怪嘛,不求特殊化,最起碼正常對待,有個責任心就行。於是王肅跟女兒班主任王老師聯系了幾次,王老師不是說在帶孩子上課,就是有事,一直沒見上面,事先準備好的月餅禮盒也沒用上。王肅心想:這王老師拒絕了這麽多次,而且語氣很冷淡,看來是真不收禮品。心裡反倒很舒服,這個學校風氣不錯啊。今天突然主動讓王肅去學校安裝櫃子,這是什麽意思呢?什麽櫃子非得王肅去安裝呢?而且主動聯系自己?
第二天下午,王肅請嶽母在醫院照顧嶽父,於娜去接孩子,自己在放學半個小時後,拎著用裝被罩的黃色不透明包裝袋裝著月餅禮盒,進了學校。推開教室門,王一博老師正在講台上用壁紙刀拆一個長方體的包裝箱。“王老師好,我是王曉熙的爸爸,王肅。”這是王肅第一次正面跟女兒的班主任接觸。
“曉熙爸爸,麻煩你了啊,我定了一個書櫃,麻煩你幫我安裝一下。”王老師說。
“沒問題!”王肅答得很乾脆,放下手裡的袋子,就幫著拆起包裝來。都是些快遞送來的櫃子零件,王肅比照著圖紙,按著零件號,一個接一個地安裝。一會兒地功夫,就滿頭大汗,但表現得乾勁十足,汗水進了王肅的眼睛,他一個勁兒地用衣服擦眼睛;眼鏡腿也被汗水打得溜滑,一個勁兒往下掉。王一博老師坐在那批作業,看著王肅的樣子,笑著說:“一看你就是在家不乾活的——不夠熟練。”王肅趁機直起腰來,一邊擦汗一邊笑著說:“王老師見笑了啊,我這手比較笨。”王肅借機跟王老師套近乎:“王老師您是哪裡畢業啊?”
“我是平陽師范大學中小學教育專業畢業的,你呢?”王老師說。
“我是北華大學歷史學專業的。”王肅笑著說。
“哎呦,高材生啊,我聽咱們班家長說,你還是碩士呢吧,厲害。”王老師說。
“平陽師范可是咱們省有名的師范大學啊,您這是專業對口,王曉熙她們能攤上您這樣的班主任,是她們的榮幸。”王肅說,“看您這年紀,也就二十出頭吧。”這句話,王肅真是違心說的。
“你可真會說話,我兒子都三歲了,我是八九年的,都三十了。”王老師說。
“看著可不像啊。”王肅一邊說,一邊使勁兒地擰緊了一個螺絲。
這時,王老師接了一個電話,“你到了?那你上來吧,正好王曉熙的爸爸也在這,你們兩位男士一起幸苦一下吧。”聽語氣,王老師跟對方應該很熟。一會兒的功夫,上來了一位男士,手裡拿著一個鼓溜溜的檔案袋,封口纏得很嚴。這人一進門就說:“王老師啊,您太辛苦了,放學還乾活啊。我們這當家長的,很慚愧啊。”然後跟王肅說:“你是王曉熙的爸爸?我是周通的爸爸,周正來,周通跟王曉熙是好朋友,幸會啊,第一次見你,以前家長會都是曉熙的媽媽來,你好你好。”說著,握著王肅的手晃了晃。周通?王肅還真知道,聽曉熙說,是個非常靦腆,甚至有些愛哭的男孩。看他的爸爸,很社會啊。王肅趕忙說:“幸會啊,周兄。”
“來吧,咱們乾吧,就這個箱子唄?”周通做出擼胳膊挽袖子的架勢,準備大乾一場。兩個人拿出比本職工作還認真的勁兒,半個小時就安裝完畢,又幫著王老師把窗台上所有的卷紙和練習冊搬到了書櫃上,算是完成了使命。王老師再次表示感謝,看看了手表,“哎呀,我得去我媽那接我兒子了,二位辛苦啊。”咱們走吧。周通趕忙上前一步,把來時拿來的檔案袋遞給王老師,“王老師,這是上次說的要給您帶的書。”王老師很自然地接過去,說了聲好的。三個人就下樓了。王肅顯得有點尷尬,他的月餅禮盒還沒有送出去,隻好尷尬地一直拎著,三個人走到學校門口,周正來還沒有走的意思,王肅想:哥們,你倒是給我個空間啊。又聊了十多分鍾,王肅根本沒聽說的什麽,只是一個勁兒配合著點頭,周正來終於在握手之後告辭了。王老師轉過來面對王肅:“曉熙爸爸,我爸媽就住在前面那個小區,你怎麽走?”
“哦,王老師,這是給您的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啊。”把手中的禮盒遞過去。
“這可不行,曉熙爸爸,我堅決不能收,你趕緊拿回去。”王老師表情決絕,一邊說一邊往她父母的小區走去。王肅隻好跟著,道歉似地說:“王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意思意思。”
“什麽意思也不行!”王老師像是個被侮辱的鬥士。
眼看著都進了樓門了,再上去人家就進家門了,王肅拿出了殺手鐧,只見他迅速從褲兜裡掏出了已經有些褶皺的信封,一下子塞進了王老師的手包裡,充滿歉意地說:“王老師,王曉熙這孩子貪玩,以後你得嚴加管教,多費心啊。”
王老師愣了一下,看看信封,一副很無奈的表情,“你們這些家長啊。好吧,那就多謝了,祝你中秋節快樂。再見。”
“再見!”王肅感激地說。然後逃也似地離開了小區。
王肅一邊回家,一邊複盤剛才的一切:一、周正來給王老師的肯定是錢,就在檔案袋的書裡面夾著,究竟多少錢,未知,按照坊間流傳的行情,應該是兩千元;二、多虧自己做了兩手準備,而且是兩千元,這個數量沒問題,應該至少達到平均水平了;三、究竟送禮還是送錢,要看具體的事情,要總結經驗;四、盡管對王老師有理解,比如,她一個平陽師范大學畢業的本科生,到這個市重點小學來工作是沒有編制的,而且月工資三千多元,她也要養家,聽於娜說,王老師剛剛才通過編制考試,等等種種理由,但王肅仍然覺得無比悲哀。 一個九零後的三十而立的小學教師,表演得如此正義,錢收得又是如此自然……
晚上回到家,王肅渾身無力酸痛,就像被人爆揍了一頓。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麽。王曉熙來到爸爸身邊說:“爸爸,你快來看看,姥姥買的四隻小雞,有一隻生病了。”女兒焦急地把王肅拉起身,來到放在陽台的紙盒箱旁邊,王肅向裡面看,確實有一隻小雞躺在那,一隻腳在不停地顫抖,眼睛只剩下一條縫了。“爸爸你快救救它啊!”女兒在哭。王肅在藥箱裡找了一片消炎藥,用一個塑料瓶蓋化開,拿一根塑料吸管,用嘴輕輕吸一下,讓藥液留在吸管的前端,然後送到小雞的嘴邊,小雞像通人性似的,用嘴一下一下地啄著……喂過藥後,小雞好像有精神了,女兒很高興,手舞足蹈地,“爸爸你看,小雞好像病好了。”看見女兒開心的樣子,王肅很欣慰,其實他也不知道小雞到底是怎麽了,也許僅僅是因為它的身體本身就不好,一陣涼風吹過,也許就感冒了。“爸爸,你說小雞明天一定會好的,對不?”女兒眼巴巴地望著王肅。
“曉熙,這種買的小雞一般身體都不太好,一點小感冒很可能就生病了,而且不太容易好起來。”王肅不知道該說什麽。
“爸爸,把小雞帶到寵物醫院去治療怎麽樣?”女兒問。
“寵物醫院只能治小貓小狗,不能治小雞。”王肅說。
“爸爸,小雞明天一定會好的,對不?”女兒又問。
王肅把女兒摟進懷裡,摩挲著女兒的頭髮,“明天,肯定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