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鑒開盯著辦公室的電腦屏幕上的台帳,開始梳理這批測錄試這批老舊物資的處理流程。第一,這些東西是哪來的?是BJ庫房裡的老庫存。第二,這些東西是誰買的?是當年BJ泰山能源公司買的,而BJ泰山是如今泰山能源技術服務有限公司的前身之一。第三,這些東西為什麽在這些年沒有送到國內外各個項目部上使用?因為當時管理水平不高,主要是項目部每年報上來的計劃不夠準確;國內審核部門的審核工作走形式,不細致,完全按照項目部報上來的進行采買;當時的保管員工作不認真,加上當時還沒有完備的采購合同系統,比如如今廣為使用的ERP系統,使得台帳準確度低;而且保管員經常換人,換人的時候工作交接馬馬虎虎,有的人甚至早就已經離職了,你想查原始資料,找誰去。以上這些問題多年積累下來,千頭萬緒,實難複查。祁鑒開進一步想,這種情況肯定不是現在才發現的,那麽為什麽才開始查呢?可以繼續往下拖,除非……除非是總公司的大領導發現這個問題了,而且這個問題還牽扯到其他的管理問題,甚至牽扯到其他人,而且金額巨大,那這事就複雜了……祁鑒開一陣頭痛,弄不好,他會成為暴雷的導火索。
“祁博,走啊,吃飯去。”
祁鑒開聽見有人叫他,循聲望去,看見錢前正靠著門框看側身跟他打招呼,要是他抓把瓜子嗑起來,就有點翠紅樓花魁的意思了。“錢少啊,進來說話,別倚門帶笑的。”祁鑒開對著他擺手招呼著。祁鑒開並不喜歡在工作的時候四處串門的人,他到沒有什麽工作潔癖之類的忌諱,只是覺得這樣的人都很閑,那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讓人心煩,要是走到你旁邊說起來沒完,太耽誤事兒。祁鑒開跟錢前談不上多熟,只是見面打招呼,但大家都是年輕人,倒也不用有什麽熟悉過程。錢前走起路來腰板筆直,時不時地整理一下袖口,是個對自己儀態很在意的人。“祁博,休息一下吧,一張一弛之謂道啊。”
“這活兒太多了,領導催著要結果呢。”祁鑒開說。
“哎——”錢前不以為然,“領導讓你抓緊乾,但沒讓你玩命乾。你要是累倒了,領導找誰乾去,這不是給領導找麻煩嘛。”
祁鑒開對這種油嘴滑舌的人實在沒什麽好感,就問:“錢少,有事兒?”
“沒事兒啊,”錢前大聲說:“吃飯去啊,快到中午了。”聲音大得讓辦公室的其他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祁鑒開看了看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才十點四十,十一點半食堂開門。還有四十多分鍾呢。可這錢前也沒有走的意思,祁鑒開隻好把點了一下Excel表格的保存鍵,然後電腦鎖屏,拿起桌子上的手機,“走,錢少,透透氣去!”
兩個人從辦公樓西側的小門出去,在樓下曬太陽。祁鑒開看著錢前:“錢少,咱倆出來得是不是太早了,這還得有半個多小時才開飯呢。”
“輕松,放輕松,你一定要放輕松!”錢前雙手手背向上,手心向下,不斷地做著下壓的動作。
“什麽意思?”祁鑒開不解
錢前無奈地搖搖頭,對祁鑒開的不解感到不解:“我問你,你在哪工作呢?”
“物資公司啊!”祁鑒開說。
“物資公司是什麽性質的公司?”錢前問。
“國企啊!”祁鑒開說。
“對啊!”錢前說:“國企的工作,有你這種乾法嗎?你去看看其他的辦公室,哪有你們測錄試保管組這麽乾活的。你說說你們,啊——”錢前扳著手指頭數落著祁鑒開的傻乾,“有時候中午飯都吃不上,白天上班的時候從來不離開工位,連撒尿的時間都沒有,晚上天天加班,恨不得睡在辦公室。你圖什麽啊,祁博?”
“工作沒乾完,就盡快乾唄。”祁鑒開說。
“錯!”錢前斬釘截鐵,“工作永遠乾不完!”接著,又循循善誘,苦口婆心起來:“你想想,你來之前,難道物資公司就沒有棘手的活,那以前是怎麽乾的,難道人家都累死了?”其實,錢前並不是真正關心祁鑒開工作如何,身體累不累,因為遠沒有到那個交情,只是昨晚聽了他爸的話,為了跟祁鑒開進一步熟悉熟悉,就聊一些跟祁鑒開很切身而又不會連累自己的話題,另外,平時一直被自己老爹教育,此時好為人師一下,也有一種滿足感。錢前接著說:“咱們能源公司,每五六年重組一次,到時候誰是你的領導還不一定呢,你這麽乾沒什麽用。在國企,重要的不是出成績,而是別犯錯。”
祁鑒開心頭一震,這話怎麽這麽熟悉呢?好像在哪聽過——對了,是莫懷鵬見到第一次跟祁鑒開見面時說的。莫懷鵬和錢前,不過二十六七歲,仿佛都成了國企的老油子,似乎在他們青春粉嫩的面皮裡面,住著一個蒼老而世故的靈魂,兩個人參加工作也就兩年,從年齡和經歷上都不至於達到參透職場的程度,唯一依憑的就是他們的老子——莫懷鵬的爹是泰山能源蘇丹項目部的財務老總,正處級;錢前的爹是泰山能源物資分公司的倉儲站站長,正科級,多年的供應站管理者。
“錢少,多謝你傳道受業啊!”祁鑒開笑著對錢前抱抱拳。
錢前趕緊擺擺手:“祁博,你這是諷刺我呢,什麽傳道受業,就是一點經驗而已,畢竟見得多了。”錢前明顯很受用,如果頰上有髯,他都能捋一捋了。“祁博,以後別叫錢少錢少的,讓人聽見不好。我算什麽少爺。”
祁鑒開笑著說“我看大家都這麽稱呼你啊!”
“這幫小子,就是起哄!”錢前晃了晃頭,脖子發出骨節扭動的哢哢聲,“當然,這裡面也有點羨慕和嫉妒。我爹是站長,我家在濱海市區早就買房子了,而且是學區房,咱們單位的其他人也就是在開發區買一個普通房子。我也沒有貸款,全款買的,為我將來結婚準備的。我家西安、海南都有房子。我大學沒畢業就有自己的車了,不算太好也不差,馬自達最新款。我這外表——”錢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也基本算高、帥了吧。”
確實,一米八的個子,明目清秀,面皮白淨。祁鑒開挑起大拇指表示讚同:“絕對帥小夥!”
錢前在說實話上面甚至顯得有些“肆無忌憚”,因為他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他的自信來源於他的家庭,他家庭的人脈,來源於他所認識的所有這個層級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的生活水平——既然大家都沒什麽事,他為什麽要謹小慎微呢?祁鑒開想,這個人當然不是什麽敦厚寬容,胸襟遠大的主兒,但至少是個真實的人,一個真實的精致利己主義者,這已經很難得了,不知為什麽,祁鑒開想起了電視劇《潛伏》裡的謝若林——一個把利己主義確立為生活哲學的人。
十一點二十的時候,食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根據公司領導的要求,防止職工提前進入食堂偷懶,大門只能在十一點半才開,所以每天都有這樣的壯景,仿佛那些穿著時尚考究的人們,對於這一餐普通的員工飯有著癡迷的爭先恐後。祁鑒開第一次在午飯的時候如此積極,排名如此靠前,他是“一人之後,幾十人之前”,他不好意思回頭看身後隊伍中的各個面孔,就把目光緊盯著排在第一名的錢前的後腦杓上。
食堂裡的一排排白色的長桌和靠椅,相熟的人們二三成伴地坐在一起,靠南面的落地窗聚攏了一大片陽光,是整個食堂最明亮的地方,卻沒有人坐,因為這是公司領導的座位,這座位當然不是固定的,也沒有明文規定誰能坐誰不能坐,但就是仿佛某種遵守了幾千年的習俗一樣無人打破。祁鑒開還真觀察過在這片區域就餐的領導,最低的職位是經理辦公室主任,正科級,剩下的就是總經理、書記、副總經理、還有幾個關鍵部門的科長,比如幾大采購部的負責人,對於一個物資供應公司來說,采購肯定是核心部門。
祁鑒開低頭嚼著蒜蓉油麥菜,聽著對面的錢前講養生之道,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自己成了養生堂欄目的場上嘉賓,正在現場驗證一位養生專家的高超理論。“錢少,有日子沒見啦。”一聲西北口音傳了過來,話音剛落,說話人就在身邊坐下了,祁鑒開向右邊看,一個頭髮油亮,豬肚子臉型的中年男人正把脫下的棕色皮夾克搭在椅背,擼胳膊挽袖子地準備消滅眼前的一餐盤飯菜。
“這不是龍總嘛!”錢前笑著對中年男人說,接著又轉向祁鑒開:“祁博,這是龍總,嶺北勘測公司經理。”“龍總,這是我們單位新入職的祁博士,祁鑒開。”
“幸會幸會!馮海龍。”中年男人馬上放下筷子,伸出兩隻手握住祁鑒開的右手,“以後多親多近,咱們都是國企,都是兄弟,有用到老哥的地方,沒的說!”又對著錢前說:“錢少,別老是龍總龍總的,你們北華省的人本來就容易平翹舌部分,聽起來像龍種,我堂堂國企員工,別人還以為我是滿清遺老遺少呢。”
“那我就叫馮總吧。”祁鑒開笑著說。
“別‘馮總’, 公司還沒最後定呢,現在只是副處級待遇,還沒有下文呢,暫時算正科級。”馮海龍不無得意地眨了眨眼睛,“祁博,咱就兄弟相稱,我比你大幾歲,你就叫馮哥。我可早就知道你啊,物資公司唯一一個正兒八經的博士,將來前途無量。”
“馮哥,我們秦書記也是博士。”祁鑒開說
“那是啥博士嘛!”馮海龍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小聲說:“他是在石油黨校讀了個在職的博士,誰都知道是怎麽回事,跟你這科班出身的比不了。”
祁鑒開不好說什麽,只是笑了笑。
“錢少,回家給你爸爸帶好啊,過幾天去看他。”說完也不等錢前回話,就轉臉跟祁鑒開說:“我聽說你現在管著測錄試保管組呢,我們公司主要就是供應測錄試的各種配件,咱們好好合作,對了,你們是不是最近來了一批無動態物資,很多連名簽都沒有了吧……”
“你可別去我家,直接去辦公室找我爸吧,你畢竟是供應商,老往我家跑不合適吧。”錢前說。
馮海龍也不接錢前的話頭,繼續跟祁鑒開說:“那批物資很多都是我們家供應的,多少年了,很多東西都是我的前幾任做的合同,祁博,你別著急盤點,慢慢來,給我們點兒時間,也給各位領導點兒時間。”
祁鑒開望著馮海龍,覺得他話裡有話,就墊了一句:“領導可是要抓緊再抓緊啊!”
“領導肯定沒有錯,但是也要理解領導的言外之意啊,是不是?”馮海龍說完就閉上了嘴,拍了拍祁鑒開的肩膀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