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漸漸散去，一輪圓月從烏雲後緩緩浮出，月光穿過葉子間的縫隙，凌彥看到一滴雨水正從蔥綠的夜間滴落。

　　“申羸，不過一個毛頭小子，跟你年紀差不了多少，卻一夜之間名滿天下。人們說，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文能武，醫術一絕，是天上神仙派給我們的福祉。”

　　“那日我正在院中劈柴，村中的二混子——李近跑來找我……”

　　當日:

　　乾巴巴的瘦矮男人從顧家門口經過，注意到主人還在院中，前去搭話。

　　“呦，老顧，還劈柴呢?”

　　“說什麽廢話，你家用柴不得劈?”眼前這人是村子裡出了名的長舌頭，終日不做正事，只顧閑逛八卦。

　　“那誰家用柴不得劈，我意思是你怎沒去城裡?”

　　“誒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沒事我去城裡幹嘛?”

　　“看病啊。我看你給嫂子治病跑東跑西的，這次大神醫來了，你倒是沒動靜了。”

　　“神醫?”聽到這裡，老顧停下了手中的活，“什麽神醫?”

　　“申羸啊，名滿天下的全才，據說這天下都沒有他治不好的病，誒我跟你說，我前天在鎮上玩牌的時……”

　　不等李近說完，老顧便打斷他:“他啥日子來?”

　　李近還沒從剛剛的話中完全出來，先是一怔，隨後托著頭想了想:“說是十六，今兒多少了來著?”

　　“明天。”老顧低著頭盯著被劈成兩半的木柴，暗自思索。

　　“走哪個門?”老顧忽然往前邁了一步，滿臉地認真。

　　“怎麽著?你要去啊?你要去你給我帶個香囊回來唄，上面要繡幾個大……”

　　“哎呦你怎麽廢話這麽多，在哪個門你先說啊。”老顧又一次打斷李近的話。

　　“城東門，哎呀那你不聽我說話呢，我答應了秀紅樓的紅鵑姑娘，”李近說著，仰頭傻笑起來，雙臂抱在胸前，開始扭捏，再一抬頭，以不見老顧的蹤影……

　　“那日，我在城門旁苦等許久，終於等到了申羸。我記得那日正值大暑，卻有百余人同我一同等著申羸的到來，我擠著人群，奮力吸引這位所謂的神醫的注意力，畢竟老夫到了年紀，追著追著馬車，便跟後面掉隊的人一樣，漸漸被車甩開距離，我以為我錯失掉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馬車竟停了下來，車上那人下車竟徑直向我走來……”

　　“顧老，辛苦了。”年過半百的老顧累倒在地，再也顧不得來來往往的人群，卻不料一雙纖長的手映入眼簾，欲扶自己起來。

　　“您?您是?”眼前的男子背著刺眼到泛白的陽光，清瘦而高大，一雙媚眼微含暖意，正關切的看著自己。

　　“晚輩名羸姓申，有勞顧老在此等候多時。”

　　“你……你知道我在此等您?”老顧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眼前的男子雖然年紀輕輕，卻讓他真正第一次感受到仙風道骨這四個字的含義。

　　“不止，還請顧老先行起身，這周身雜市吵鬧異常，不妨我們路上說?”申羸向老顧點頭示意，一把拉起席地而坐的老顧。

　　“我同他一起坐著他的馬車一起到了我的住所，路上我們聊了許多。我們素未謀面，但是他卻對我的情況了如指掌。當時我心裡暗喜，以為真的遇到了仙人幫扶，可是誰知，事態最終成了這個樣子。”

　　馬車已駛進了院子，申羸從車上下來，剛下車去開門的老顧急忙跑來攙扶。

　　“顧老有禮了。”申羸向老顧作揖，隨即抬頭向周身觀望了一周。

　　“鏡湖村，果然非凡俗之地。”申羸抖兩下袖子，將手背過身後，踱上幾步後，忽然轉身:“顧老此行是向小生求醫的，小生也是特此前來為嬸嬸治病。”

　　“申公子有什麽直說便是，老朽愚笨，向來聽不懂話裡的話。”老顧覺得申羸也許是想要些什麽，但是依照他的地位，他還缺什麽呢?老顧摸不著頭腦。

　　“哈哈哈哈哈哈，顧老言笑了，小生意思是，這輩子只顧著遊歷於城池營寨之間了，不知為此竟錯過多少這般美景。”

　　“罷了罷了，先做正事。”申羸揮揮衣袖，“顧老，嬸嬸這病並不難治，不過，還需您先帶著愛女回避一下，不用太遠，四丈外便可。”

　　老顧張嘴想要發問，被申羸打斷:“此乃天機不可露。”

　　申羸還是帶著那滿臉的微笑。

　　老顧推開房門，彎腰請申羸先進去，隨即叫來趴在床邊陪娘親聊天的顧姍:“這是給娘親治病的申先生，給先生磕頭。”

　　顧姍撲通一聲跪在申羸面前卻被連忙扶住了胳膊。

　　“切不可這般，羸受天命前來，妄不可以以恩禮相待，還請姑娘快快請起。”

　　顧姍看一眼站在一旁的老顧，老顧點頭，顧姍隨即起身。

　　“還得煩請顧老為我布下凳子，到嬸嬸榻前便可，小姐，還需勞煩你扶令堂坐起來。”

　　顧姍聽到後一怔，隨即過去在病人耳邊低語了幾句後，將其扶起來。

　　“好了，兩位可以在一旁等著了。”

　　老顧和顧姍沒出房門，而是房子的另一側去，想看下申羸治病的過程，申羸扭頭確定兩人位置後，點頭示意自己要開始了。

　　隔著一層薄紗，老顧兩人只見申羸向靠坐在床上的婦人低語了幾句，隨即便起身。

　　“嬸嬸的病已然得治，申羸目的已達，先行告退。”

　　申羸起身徑直向門外走去，老顧急忙起身相送。

　　“我知道，顧老在想我什麽都沒做，怎麽敢說病已得治。”申羸說著，已到院中，但是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向馬車走去，“顧老不必擔心，三日後嬸嬸便可起床活動，不久後就會同以往行動自如，健康安樂。”

　　老顧搞不懂申羸的一系列舉動，但是自己又不好多說些什麽，畢竟他的本事自己看在眼裡，隻好相送。

　　“公子慢走。”老顧抱拳相送。

　　“顧老要照顧好自己和姍兒。”申羸冷不丁留下這句話，臉上還是帶著那標志性的微笑。

　　馬車車簾放下，車夫隨即駕車，兩名侍從緊隨其後，門口揚起陣陣灰塵，老顧眉頭緊鎖，直直盯著遠去的馬車。

　　“申羸走後，內人忽然變得沉默冰冷，一連十幾天未再與我父女二人說過什麽。忽一日，我上山采藥歸家，卻發現她已不見蹤影，甚至連封書信都沒留下。”老顧的聲音有些許哽咽，“內人她，大半輩子與我相敬如賓，對我言聽計從，從未有過如此舉動……”

　　“所以前輩認為是那申羸害了夫人?”陣陣冷風吹過，凌彥捂著隱隱作痛的傷口。

　　“嗯。”老顧點點頭，“從那以後我逢人便說這申羸小兒的胡亂行醫，甚至幾次進城尋他，卻都無果而返。不知道從何時起，他的那些盲眾開始組織起來排異，任何不聽他話的人都要被抓起來教訓，我想今晚應該又是如此。”

　　“那前輩……”

　　“無妨，今夜我就要帶小女搬出這個地方，如今終於等到你出現，我將你平安送達，便可安心了。”

　　凌彥有很多問題想問，卻只聽到老漢長歎一口氣。

　　“唉。”

　　見凌彥微微皺眉， 老顧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隨即立刻調整情緒，轉過頭對凌彥說道:“公子可否見到遠處熒光?”

　　凌彥只顧聽故事，沒注意到前方有一片幽幽綠光。

　　“請前輩指教。”

　　“老夫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往前再走三裡，你往那光源最強處走，自會有人在那兒接洽公子。”雨已經徹底停了，老顧從車上下來，脫掉身上的蓑衣，披在已經睡著的顧姍身上，“老夫送你至此，不能繼續深入，還請公子見諒。”

　　老顧彎腰向凌彥作揖，凌彥急忙扶他:“還請前輩快起，前輩授恩如此，晚輩當銘記於心。”

　　“老朽受人之托，不必記掛，公子保重。”

　　凌彥與他行禮告別，繼續上路。

　　雖然不知道安排這些的是何許人也，但是凌彥有種感覺，對方不會害他。

　　此處地形甚是奇怪，出了大片樹林，緊接著卻是一片窪地，密密麻麻長著高高的蘆葦，剛在車上能看清方向，進了這葦叢中，方向盡然不再，只能靠著天上那輪半明不明的月亮，摸索著前進。

　　凌彥越往前走，身旁冒出的螢火蟲便越多，開始是一兩只在叢間穿梭，漸漸這些蟲子成群、成團、成簇地出現。也因為它們，凌彥視野內的事物愈發明亮清晰。

　　將近破曉，腳下的水愈發冰涼，仍不見那位所謂的喚他之人，凌彥有些惱怒。

　　看著面前反覆飛舞的螢火蟲，凌彥更覺得凌亂，隨即要將火氣發在他們身上。

　　“誒，陸兄莫急。”一根笛子擋在凌彥抬起的手腕前，“陸兄心煩，飛蟲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