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句話的一刹那,武墨竟瞬間有種心臟停跳的感覺。
薑輕雲......來了!
青玄道人剛去還沒多久,效果竟是如此的立竿見影?
決定他命運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了。
武墨的臉上仍舊顯得平靜,心臟卻還是忍不住噗通、噗通的劇烈跳動著。
在災民之中待久了,才能愈發明白什麽叫做人命如草芥。
沒有身份、沒有地位的災民,縱是死了,也僅僅是親近之人哭兩聲罷了,掀不起半點波瀾。
人如野草,自生自滅,莫過於此。
如果不想成為災民之中的一部分,就必須努力抓住每一個機遇。
為此他不惜假借薑輕雲的名義來攪鬧風雲——在事先並未曾知會薑輕雲的情況下!
說好聽點叫事急從權,說難聽點叫欺上瞞下、越俎代庖。
但風險與收益並存,他所做的一切也得到了回報。
首先即使是在城外災民群中,他的地位和安全都得到了莫大的保證,每日衣食無憂還可發號施令。
其次則是因為他賑災有力,得以借此結交墨者,再遇仙師!
若是他老老實實,真跟尋常災民一樣,墨者能知道他是誰?
仙師能願意給他一個修道的機會?
王管事會服服帖帖的聽他指點江山?
能力固然重要,可沒有相應的身份、地位,縱使有能力也根本發揮不出來!
某種程度上來說,薑輕雲的名義就是他的第一桶金。
他所做一切的基礎,都是在借著薑輕雲的名號所完成的。
但這種借用總歸有個盡頭。
即使薑輕雲暫時不知道,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城外揮斥方遒。
薑家的糧食也並非是源源不斷的。
與其等待用無可用之時,再被人發現心生惡感,不如自己想辦法主動的‘捅’上去,起碼勉強可以保證傳到薑輕雲耳中的,是對他有利的好消息!
這就是武墨的盤算。
盡管已經做好了再次面見薑輕雲的準備,但驟然聽到她來了的消息,武墨心中的情緒還是忍不住一陣翻湧。
孟氏之人的高高在上雖然危險,他起碼還能披著‘虎皮’暫且應對,讓對方有所忌憚。
可在薑輕雲這裡,對他的來歷可是再清楚不過,他的命就是對方救的!
依靠著言語可以在別人面前偽裝,卻不能蒙蔽正主。
當知曉這裡的一切之後,薑輕雲的態度,將左右他的命運。
是頗為欣賞、予以讚同;還是大發雷霆、怒不可遏?
一步天堂,一步地獄。
就在這次會面。
“我知道了。”
武墨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道:“你先出去。”
“啊?”
王管事有些訝異,這個時候,不該趕緊過去麽?哪裡敢讓小姐等待!
“嗯?”
武墨眉頭微微皺起。
見狀,王管事也不敢多言,只能說武大人不愧是武大人,小姐來了都這般不慌不忙。
正好他也需要休息一下喘口氣,當即替武墨將涼棚的簾子給拉了上去,自己隨便坐在外面等候。
涼棚之內,武墨目光轉向沙盤,邁步走了過去。
想了想,又看向一旁裝著水的木盆,手掌浸潤其中攪了攪,隨即撈起,再十指插入頭髮之中,隨意的晃了兩下。
然後才輕輕抓起一把沙子,遲疑一瞬後,又將抓起的沙子丟了回去,僅是用濕潤的雙手沾上的沙子,再度在頭髮上抹了抹。
隨即低頭,晃了晃夾雜在頭髮裡的沙子,使其沒那麽明顯。
最後又將手掌重新洗乾淨,隨意的擦了擦。
唯一比較可惜的是,這件天蠶衣自乾自淨,沒辦法被這樣“打理”修飾一下。
若現在脫掉,換上尋常衣物作弄一番,又恐薑輕雲問詢旁人後露餡,反倒自露馬腳。
“凡事過猶不及,這樣也好......可惜黑眼圈沒了。”
武墨感歎一聲。
前世好吃好喝,娛樂設施數不勝數,反倒是黑眼圈深重。
而今身在災民群中,連半點娛樂都找不到,竟是連個黑眼圈都沒有!
晃了晃腦袋,甩掉那些繁雜的想法,武墨再度深吸了一口氣,走出涼棚,看向還坐在那裡大喘氣的王管事。
“走吧,去見小姐。”
......
薑輕雲一隻手提著鳥籠,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那延綿不斷的一個又一個涼棚。
這些涼棚都是以木頭隨意搭建,屋頂大多是用乾枯的野草加泥土摻雜覆蓋而成,單純是為了有個地方遮陰,其大小不一、形狀不一,若不是彼此挨在一起,很難看出有什麽關系。
此時正是時值下午,天光已不如正午時熾烈。
在遠處的天水河畔旁,能夠看到不少婦人在那裡捶打、洗涮衣物。
還有一些青壯,則是提著木桶在更上遊的地方提水而來,甚至還有人在灑掃地面。
這裡看上去並沒有許伯說的那樣肮髒、紛亂。
“咦?這裡......真不太像是災民聚集之地啊。”
亦步亦趨的跟在薑輕雲身旁的林立,也是不由得輕咦一聲。
雖說這次賑災他沒來看過,但其他地方,他見過的可是不少。
如果說災民匯聚之地,最顯著的東西是什麽——那絕不是落魄的災民,而是滿地的屎尿和飄蕩在空氣之中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味!
任何人去過一次,都將記憶猶新。
可是這裡,地面看上去竟是分外乾淨,甚至比城中都不遑多讓了!
還有,隨意倒在路邊的屍體呢?
野狗一樣虎視眈眈每一個路過這裡之人不善的目光呢?
此時此刻,他竟然能在賑災之地,感受到一種奇特的‘秩序’感!
這當真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正是因為知道,林立才愈發驚訝。
“林叔有什麽發現嗎?”
薑輕雲還是第一次來賑災之地,自然不明白他的驚訝從何而來。
“哈。小姐沒來過這種地方,真正的賑災之地可是難看的很,現在這裡雖是看起來荒蕪了些許,實則已做的非常之好了。
聽說是有墨者來這裡幫忙賑災,不愧是天下聞名的墨家之人,果真是有一套。”
林立不無讚許的誇耀道。
“是嗎?”
薑輕雲微微一笑,道:“可是我聽說,這裡是武墨做的。”
“什麽?”
林立一愣,想起那個舌燦蓮花的小子,但隨即搖了搖頭,肯定道:“那小子算得上能說會道,可畢竟還太過年輕。
會說和做事是兩碼事,就憑他怎麽可能壓服這些災民?小姐聽來的,怕是當不得真。”
薑輕雲並不爭辯,只是說道:“等見到武墨,問一問他就好了。”
沒有讓他們等候太久,武墨和王管事已是向著這邊慢跑而來。
當視野中再度見到那身姿明媚的少女,武墨下意識的放慢了些許腳步。
她頭頂上方的氣運仍舊是那般盛烈,活靈活現的金雀身旁金色氣運呈現流雲環繞,氣運鼎盛!
武墨來到薑輕雲身前數步站定,拱手一禮,俯身而下,直至半腰,“武墨,拜謝薑小姐!”
當武墨再度挺直脊梁,只看到薑輕雲那雙秋水也似的眸子在他的身上打量了幾下。
然後在武墨的忐忑不安之中說道:
“你長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