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傍晚,身在汴梁的朱溫正在和幾個兒子同桌吃飯,家的氛圍極其濃厚,父慈子孝,其樂融融,自從夫人張氏離開後,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到如此安心。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在他眼裡,潞州,這個難啃的骨頭,怕是就要被自己十萬裝備精良的宣武軍撕得粉碎了。
“克用啊克用,沒想到你真的先走一步了,你我二人當年一同匡扶大唐,也曾是並肩作戰的兄弟,可因為立場不同,又鬥了這麽多年,你這一去,讓老夫頓時覺得孤單!天下英雄,再無人能像你一樣,棋逢對手,而我又余年幾何,恐怕只有天知道吧!”
心中微微慨歎,旋即又露出狡詐神情。
“此時晉陽恐怕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吧,哪還有心思管潞州的安危?你那黃毛小兒與你幾個弟弟,再加上在世的十三太保都是義子,各個兵權在握,誰不又不會覬覦你留下的王位,晉地的大好河山呢?”
“亂,越亂越好,克用,你快告訴我!到底把王位給了誰呢?哈哈。”
朱溫似乎看到了李克用垂死掙扎的場面,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揚。
想到這裡,他又看著同在桌上的朱友文,朱友珪,朱友貞,及其他孩子,突然發現,自己的煩惱恐怕並不比這個死敵少幾許。
“有了自己打下的基礎,未來的大梁,甚至天下,定是他們其中之一的了。”
“這幾個兒子,有的聰穎,有的孝順,有的好武,有的陰謀,雖然現在還尚不怎麽成氣候,不過自己應該還有時間鍛煉他們。”
“只是,最近總覺得身體不適,是不是到了要立儲君的時候了呢?”
他閉目停箸,一時難斷。
突然院中刮起一陣邪風,吹進廳堂,頓感蕭瑟發抖,這更讓他懷念起了自己已故的張夫人,想到這一路走來,自己到了今天這個位置,張氏每每在關鍵時候給他指點迷津,如果此刻她還在,定會給自己出主意的,可是,斯人已逝,讓他一個孤家寡人,如何是好。
幾個兒子都以為父親掛念潞州前線的情況,也不敢開口打擾。
“報!”
“陛下,潞州前線來報!”侍者高聲喊道。
“快!呈上來!”朱溫猛睜虎眼,恨不得撲向跪在下面,雙手高舉信件之人。
這封他期盼已久的信,終於到了。
朱友文坐的離他最近,趕忙起身為他取來信件,又輕輕坐好,不敢打擾父親查閱。
自認為是喜報,抖開信紙之前,朱溫甚至停留片刻,在菜肴中找了一塊最大的肥肉,夾了起來,準備邊讀邊吃。
以他現在的身子,少吃肥肉是大夫的忠告,可他不聽,如此美味豈可放棄。
抖開信紙,筷子遞到嘴邊,他要一字一字看清楚,自己的宣武軍是怎麽拿下潞州的。
然而...
“潞州圍城失敗,敵軍突然四面而至...我軍潰敗,幾無生還...余攜百余輕騎,左右突圍,方才保住性命...”
他甚至沒有看完這封信,也不再關心是誰寫的,哪些人生還,十萬宣武軍,就這麽忽然間的灰飛煙滅了,無疑給了他致命一擊。
“啊!”
朱溫頓感手中無力,筷子中的肥肉肉,掉到了身上,然後,滾落到地面,彈了幾下,走得很遠,很遠,仿佛再也吃不到了!
“一群廢物!廢物!”
稍稍鎮定,朱溫厲聲問道:“可知晉軍何人指揮?”
信使顫抖的回道,“聽說...是李克用...的兒子,李亞子...李存勖...”
朱溫奮力將筷子扔了出去!凶狠的目光從同席的兒子面上一一掠過,幾人都不敢直視,紛紛避開鋒芒。
“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
“友裕若在!定不至於敗亡!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言罷,起身離去,腿腳已然有些蹣跚,可這些兒子,一個也不敢起身去扶,父親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現在上去,不是羊入虎口,等著被打麽?
挨一下子還算輕的,如果給個莫須有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
兄弟幾人具不言語,也不動筷,就這麽僵在這裡,目送著朱溫離去的背影。
朱溫朝著自己的寢宮走去,路上迷迷糊糊,總覺得有個影子在召喚自己,心中認定那是張夫人的亡魂,便跟了上去。
走著走著,迎面過來三人,後面兩個宮女他是認得的,之前有過侍寢經歷,前面一身白裙之人,看著卻有些眼生。
“陛下!”
白裙女子見狀,知道面前之人就是皇帝,也是自己的公公。
“博王朱友文妻子王氏,給陛下請安。”
“友文的妻子?抬頭讓朕看看。”
月光朦朧,燭影晃動,王氏頗有姿色,此時更顯嫵媚嬌羞,不可方物,朱溫不由得為之一動, 自然想看的更清楚些。
“既是自家人,按家裡的稱呼便可,友文常年在外,想必是辛苦了。”
說著,朱溫突然一個踉蹌,剛才的戰報顯然傷他極深,胸口有些疼痛。
王氏趕忙上前攙扶。
“陛下!”
“你們都退下吧,讓她扶我回去就好。”
說著,撫著王氏的手,二人並肩向寢宮走去。
博王朱友文回到宮中臨時住所,卻發現妻子不在,心中詫異,只是此時已是夜深,也不便找尋。
獨自躺在床上,突然想起宮中流言,難道父親他...
五月十日,潞州城內一片百廢待興的祥和景象,李嗣昭府上大擺慶功宴,熱犒賞浴血奮戰的將領,以及為守城出力的當地豪族,熱鬧至極。
柴翁雖是邢州人,此戰卻也出力不少,如果不是他帶頭開起粥廠,城中百姓恐怕早已暴亂,他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為了讓柴守禮見見世面,特意帶了他一同前往,不過在出門時,柴米兒也偷偷換好男裝,趁他不注意,鑽進了馬車裡。
柴翁見狀,微微搖頭,倒也沒有趕他下去。
“守禮,守玉,今日赴宴,要多聽多看多學,切記不要妄言誹謗,弄了笑話還好,可千萬別惹麻煩。”
“是爹爹!孩兒知道啦!”兄妹二人齊聲作答。
“守玉,你要幫我看好他,千萬別讓他出什麽岔子!”
“爹爹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很快,馬車停到了太保府門前,兄妹二人,跟在柴翁後面,進了太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