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陸老道見那蠟燭不滅,不禁輕咦一聲,靠得更近來看。
白燭只剩拇指長短,燈油晶瑩透亮,那燭火仔細看時,除了一圈亮黃外,內圈更有一抹深藍。
他深吸口氣,猛地一吹,燭火一下伏低,卻忽閃幾下後重新亮起。
“不是尋常蠟燭。”話說著,陸老道就伸手指去蘸燈油,可甫一接觸便連忙縮回手來。
“好燙!”他低呼一聲,目露驚疑。
季詡此時也看到了對方指肚,只是剛剛接觸的那處地方便一片通紅,如同熟透。
他想了想,說:“傳聞苗疆有術,以人油為芯,製引路香燭風吹不熄。”
“引什麽路?”陸老道下意識問。
“通九幽之路。”季詡說:“傳說有怪物居於九幽,有攝人心魄的妖力,出則禍亂天下。苗疆製蠱煉蠱之人渴望得到這種力量,所以製這引路香燭,照亮通往九幽之路,妄圖獲取。”
陸老道聞言哂笑,“且不說所謂九幽和怪物皆為無稽之談,便是有,僅憑人力如何去獲取妖力?人有陸地神仙和天人之境,那妖怪又豈是任人宰割的豬羊?”
“志異雜談上這麽寫,誰知道真假。”季詡搖搖頭,拿出隨身帶的喝水竹筒,作勢要熄滅那蠟燭。
“不忙。”陸老道阻攔道:“眼下我倆還需這燈籠照明,況且老道也想看看這蠟燭是不是真能引出九幽之路。”
他眼底略有不屑,苗疆蠱術不過小道,只能偏居蜀國江湖一隅,如今竟在這燕國偏僻山間見到,自是要好好瞧瞧。
季詡聞言便將竹筒放好,提了提燈籠,眼下四方左右皆是濃霧,便隻好循著往前的那種感覺走。
而不知是巧合還是他們方才所言奏效,走了十幾息之後,霧氣竟有散去跡象。
或者說,是他們往前走的時候,那霧恰好便散開幾尺,如一條幽深小路。
“這?”陸老道皺起眉,“莫不是有人布了陣法?”
季詡沒回答,轉而往其他方向走,然後便發現霧一如先前般濃重。
可若是重新走先前那方向,霧便如被風吹般往兩旁散開。
“果真是引路。”季詡說。
陸老道眼底浮現幾分凝重之色,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未遇到過這般鬼打牆似的‘霧陣’。這種感覺很不好,有種被人安排,一切照著對方的意志去走的感覺。
他自語道:“感覺就像被操縱的傀儡。”
“說不定真有看不著的線在我們身上,木偶一般被人提著。”季詡抬起頭,只看到一片漆黑厚重。
陸老道朝前走,“少疑神疑鬼,說的忒嚇人。”
兩人便順著霧散開的小道往前,不多會竟聽到了涓涓水聲。
水流潺潺,可來時四下並無湖泊溪流,更何況他們才走了片刻。
“有人。”陸老道低聲說。
季詡訝異地看他一眼,自身丹田氣海受阻,且四周濃霧阻隔感知,只是因為六識敏銳才聽見清晰水聲,對方是怎麽知道有人的?
“猜的。”似是看出他心中疑惑,陸老道乾咳一聲,“這水聲起落,猶如人在沐浴。”
“……”季詡,這個都能聽出來?
陸老道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當先朝前走。
季詡垂眸看了眼燈籠,用竹筒將燭火壓滅。
周遭重歸漆黑,但好在前方霧氣漸散,流水亦如引路之聲,兩人很快便看到了一條小溪,以及那水間朦朦朧朧的人影。
“還真有人!”陸老道倒吸一口涼氣,左右一看,瞬間貓在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後面,還不忘衝身邊之人招手,示意躲藏。
季詡張了張嘴,直被這般連貫的動作看的一愣一愣的。
他當然不會掩耳盜鈴,但也是蹲了下去。
溪流之上的霧氣略顯稀薄,因而能看清那是個人影,以及露出的白皙美背。
但且不說這般清涼夜裡,光是這詭異濃霧,誰還能在這裡閑暇洗澡?
“幹啥?”陸老道忽然問。
“什麽?”季詡怔然看他。
“剛剛不是你碰我...”陸老道說著,一下頓住。
季詡也明白過來,不止如此,還看到了。
陸老道額頭滲出一層細汗,看著對面之人稍顯沉凝的表情,嘴唇翕動:是什麽?
季詡動唇,做出口型:蛇。
陸老道臉皮抖了抖,不必再問蛇在哪,他已經感覺到肩頭沉了沉。
余光瞥動,一抹熟悉的赤色探出頭來,伴隨著噝噝聲,一股奇異的香味鑽入鼻間。
而隨著吸入,腦海也湧上陣陣昏沉倦感。
赤血紅線!陸老道瞳孔一縮,不免湧上絕望。
眼下他真氣匱乏,又沒有解毒靈藥,莫說被咬上一口,便是這蛇呼吸出的毒氣聞多了,也要內髒潰爛而死。
陸老道嘴唇都有些僵硬了,目露祈求:救我。
季詡露出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因為他的肩頭也爬上了一條手臂長短的紅蛇。
第一次,他有了一種生死不在自己掌控的感覺,令人惱火。
陸老道閉了閉眼,心想福大命大被人撿到,原本以為逃出生天,沒想到還是要死在這山外山。
就在他心已絕望的時候,忽聽到有人出浴般的聲響,而那赤紅血線只在耳邊噝噝縈繞,毒牙卻始終未落下來。
陸老道內心無比煎熬,閉目待死般一動不動。
季詡則將一切盡收眼底。
先是烏黑如這夜色般的長發,如瀑般飄散展開又扎起,雪白香肩一晃而過,繼而起身間一襲紅裳遮住玲瓏曲線。
上一息半身還在水裡,下一瞬人就飄然而至眼前,身後霧氣翻湧,如輕煙繚繞。
這是個極豔麗的女子,面瑩如玉,膚若凝脂,一身錦緞紅衣,婀娜有致。
“好俊俏的郎君。”女子盯著季詡那張臉,妙目流盼,“這般深夜,不在閨房裡哄小娘子,怎麽跟著糟老頭子露宿荒郊野嶺?”
她的聲音柔媚,又如胭脂水粉般香膩。
陸老道在她出現時便睜開了眼,此刻看清對方面容後更是瞳孔一張,隨即便狀似尋常般低下頭去,可目光滿是驚疑不定。
“「羅刹生煙步」、「赤紅血線」,果然是這妖女,她怎麽會在這?”
他的心裡一陣翻江倒海,而對他的心理活動如何,另外兩人自是不知道。
季詡開口道:“只是夜宿牛家村,出來尋同伴時不慎迷了路。”
眼前女子聽後,卻掩口失笑,“是那滿村都沒了活物的牛家村?”